官道旁的驿站,茶棚简陋,几张木桌,几条长凳。
谢云辞换了身半旧的靛蓝布袍,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中捧着一杯粗茶。茶汤浑浊,茶梗漂浮,是寻常百姓喝的那种,苦涩,却带着粗砺的真实。
他望着窗外尘土飞扬的官道,看着来往行色匆匆的商旅、农人、脚夫,看着那些脸上写着生计、疲惫、或一丝微小希冀的面容。
这是他的江山,他的子民。
可他知道,这平静的表面下,有多少暗流汹涌,有多少污浊横流。
茶棚门口,一个穿着灰扑扑短打、头戴斗笠的车夫走了进来,径直走到谢云辞对面坐下,摘下斗笠,露出陆沉洲那张清隽却略显风尘的脸。
“公子,打点好了,一个时辰后换马启程。”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谢云辞嗯了一声,将另一杯早已倒好的茶推过去。
陆沉洲双手接过,指尖触到微温的杯壁,心头那点因连日奔波而生的紧绷,奇异地松缓了几分。
两人就这么对坐着,沉默地喝着粗茶,看着窗外。
“还有多久到京城?”谢云辞忽然问。
“快马加鞭,不出三日。”陆沉洲道,“只是……臣收到消息,陈启年那边,动作很大。这几日,他府上宾客不绝,工部、户部,甚至吏部,都有人频繁出入。睿亲王府的马车,也去过两次。”
谢云辞指尖在粗糙的陶杯边缘轻轻摩挲,神色平淡:“狗急跳墙罢了。陈文远这颗棋子废了,他得找新的。只是不知道,他找的,是替死鬼,还是……同归于尽的疯子。”
“陛下觉得,他会选哪条路?”陆沉洲抬眼看他。
谢云辞没答,反而问:“你觉得呢?”
陆沉洲沉默片刻,缓缓道:“陈启年此人,谨慎,但也贪。谨慎,所以他不会轻易同归于尽。贪,所以他舍不得这泼天的富贵。臣以为,他会先找替死鬼,若不成……才会铤而走险。”
“分析得不错。”谢云辞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一个正蹲在路边,小心翼翼啃着半个干饼的孩童身上,“可你忘了,人一旦被逼到绝境,谨慎和贪,都会变成疯狂。”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陈启年背后是睿亲王,睿亲王背后……是太后。这局棋,从陈文远的人头落地那刻起,就不再是简单的贪墨案了。是朝堂,是后宫,是朕与那些老东西之间,新一轮的角力。”
陆沉洲心头一凛。
他当然明白。陈文远不过是个小卒,陈启年是条走狗,睿亲王是幕后的手。可太后……那是陛下的亲祖母,是先帝生母,是这大曜朝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若真牵扯到仁寿宫,事情就复杂了。
“陛下,”陆沉洲声音更低了,“刘德安那边,臣查到些新线索。他有个远房侄子,在陈启年手下当差,管着工部一部分的采买。去年洛水修堤的木材石料,就是经他手采购的,价格……比市价高出三成。”
谢云辞眼中寒光一闪。
“很好。”他轻轻吐出两个字,“这条线,握紧了。但先不要动,等朕回京。”
“是。”
驿站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在茶棚前停下。几个穿着锦衣、腰佩长刀的汉子下马,大步走了进来,目光锐利地扫视棚内。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至嘴角,看着就不好惹。他目光在谢云辞和陆沉洲身上顿了顿,又移开,径直走到柜台前,扔下一块碎银。
“掌柜的,上好的酒菜,快点。”
“哎,好嘞!”掌柜的连忙应下,手脚麻利地张罗。
那刀疤脸汉子在谢云辞邻桌坐下,另外几人也围坐过来。他们看似随意,实则座位巧妙,隐隐将谢云辞和陆沉洲可能逃走的路线都堵住了。
陆沉洲垂眸喝茶,指尖却已悄然按上腰间软剑的剑柄。
谢云辞神色如常,甚至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这位公子,打哪儿来啊?”刀疤脸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谢云辞身上。
谢云辞抬眼,目光平静:“南边。”
“南边哪儿啊?听口音,不太像。”刀疤脸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江南。”谢云辞道。
“江南好啊,富庶。”刀疤脸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不过最近南边不太平,听说洛水那边,死了个县令,还开了粮仓。公子从那边来,可听说什么新鲜事?”
陆沉洲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谢云辞却笑了笑,那笑意很淡,不达眼底:“路上是听人议论了几句,说是贪官伏法,大快人心。怎么,这位爷也对这事感兴趣?”
刀疤脸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哈哈一笑:“感兴趣,当然感兴趣!这贪官该杀,开仓放粮,也是好事。就是不知道……是哪位青天大老爷的手笔?”
“听说是京里来的钦差。”谢云辞面不改色。
“钦差?”刀疤脸眼中精光一闪,“公子可知道,那位钦差,姓甚名谁?如今在何处?”
谢云辞摇头:“这就不清楚了。我等小民,哪敢打听官爷的事。”
刀疤脸又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真假。最终,他收回目光,端起掌柜刚送上来的酒碗,仰头灌了一大口。
“也是。”他抹了把嘴,“官爷的事,咱们小老百姓,少打听为妙。”
酒菜上齐,那几人不再理会谢云辞和陆沉洲,自顾自吃喝起来,声音颇大,说着些江湖上的事,镖局的生意,哪家赌坊新来了漂亮姑娘。
谢云辞放下茶钱,起身。
陆沉洲紧随其后。
两人走出茶棚,上了停在路边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陛下,那些人……”陆沉洲低声道。
“陈启年派来的探子。”谢云辞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或者说,是睿亲王养的狗。他们不敢在官道上动手,只是来探探虚实,确认我们是不是真的‘钦差’,以及……我们手里,到底有多少证据。”
“陛下如何看出来的?”
“那刀疤脸,右手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但他左手虎口也有,且茧子更厚。”谢云辞睁开眼,目光清明,“他是个左撇子,却故意用右手使筷子、端碗,装得像。可惜,装得不像。”
陆沉洲心头一震。
如此细微的破绽,陛下竟一眼看穿。
“那我们现在……”
“按原计划,回京。”谢云辞重新闭上眼,“他们既然只是探子,就说明陈启年和睿亲王,还没决定要不要动手,或者说……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和地点。那我们,就给他们这个机会。”
陆沉洲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陛下是想……引蛇出洞?”
“不止。”谢云辞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朕要让他们,自己跳进坑里。”
马车重新启程,扬起一路尘土。
茶棚里,刀疤脸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眼中闪过狠厉之色。他放下酒碗,对旁边一人低声道:“去告诉王爷,人还在,往京城方向去了。身边只带了一个车夫,看着像是练家子,但不足为虑。”
“是。”
“还有,”刀疤脸补充道,“告诉王爷,时机就在这三日。进了京城,就难办了。”
“明白。”
官道上,马车不紧不慢地行驶着。
陆沉洲坐在车辕上,看似随意地挥着马鞭,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风吹过路旁的树林,树叶沙沙作响。
他忽然眯了眯眼。
树林深处,似乎有反光一闪而过。
是兵刃。
他不动声色,继续赶车,手指却在车辕上,极轻地敲了三下。
这是暗号。
告诉车内的人:有埋伏。
车内,谢云辞缓缓睁开眼,手按上了腰间佩剑。
该来的,总会来。
只是不知道,这次来的,是狗,还是……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