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至半途,江面忽起浓雾。
白茫茫的水汽笼罩四野,连近在咫尺的船舷都模糊不清,只剩下隐约的轮廓。江水拍岸的声音变得沉闷而遥远,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隔绝在这片灰白的混沌之中。
谢云辞站在船舱门口,望着这漫天大雾,眉头微蹙。
“陛下,雾大,当心着凉。”陆沉洲端着一件披风上前,语气温和,动作却利落,不由分说地将披风披在谢云辞肩上。
谢云辞抬手按住披风领口,指尖触到陆沉洲微凉的指尖,两人都是一愣。
“无妨。”谢云辞收回手,目光沉静,“这雾来得蹊跷。”
陆沉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江面上一片白茫茫,连船上的桅灯都被吞没,只剩下远处几点微弱的光晕,像是随时会被黑暗吞噬。
“不是自然雾。”陆沉洲低声道,“有药粉。”
谢云辞眼神一凛。
药粉造雾,既能遮掩行踪,亦能扰乱心神。这手段,江湖中人常用,朝堂之上亦有高手精通。
“传令下去,所有人不得下舱,船夫不得靠近中舱。”谢云辞声音冷了下来,“陆沉洲,你亲自去查。”
“是。”陆沉洲躬身领命,转身欲走。
“等等。”谢云辞忽然叫住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过去,“拿着。若遇阻拦,出示此物。”
陆沉洲抬眼,见那玉佩上刻着一条盘旋的龙,龙鳞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痕——那是御赐之物,代表着帝王的信任与权柄。
他心头一热,郑重接过,收入怀中。
“去吧。”
陆沉洲转身下舱,脚步无声,像一道融入雾中的影子。
谢云辞独自站在舱门口,望着那片浓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披风上的暗纹。
雾气沾湿了他的睫毛,带来一丝微凉的湿润。他闭上眼,似乎能闻到雾中夹杂的淡淡药香,那香气清冷疏离,像极了某个人身上的味道。
——陆沉洲。
谢云辞睁开眼,眸色深了深。
这雾,是为他们而来。或是为船,或是为船上的人。
他转身回到舱内,炭盆里的火已弱了,他添了些炭,又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案上。
窗外雾气翻涌,舱内却静得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舱门被轻轻推开。
陆沉洲走了进来,身上带着一丝水汽与雾气的潮意,脸色有些苍白。
“如何?”谢云辞放下茶杯,看向他。
“船舱底层,有三人。”陆沉洲声音低沉,“两人在舱底,一人在船尾。皆带兵器,身法诡谲,非普通水匪。”
他顿了顿,又道:“其中一人,是陈启年的心腹,叫钱七。三年前,曾奉命暗杀过一位御史。”
谢云辞眸光一寒:“陈启年敢在江上动手,是想杀人灭口?”
“不止。”陆沉洲摇头,“他们带了火药。若炸沉此船,陛下与臣……便会葬身江底。”
谢云辞沉默片刻,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敲击。
“他不甘心。”谢云辞声音平静,“陈文远伏诛,他怕我们带回的证据,更怕牵扯出睿亲王,乃至……宫里那位。”
“陛下打算如何应对?”陆沉洲问。
谢云辞抬眼,目光如刃:“他们想炸船,便让他们炸。”
陆沉洲一怔:“陛下?”
“船底有火药,船尾有暗器。”谢云辞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雾中隐约的江面,“但他们忘了,船是朕的,江是朕的。这雾,是朕的。”
他转身,目光落在陆沉洲身上:“你带两个人,从船头潜下去,绕到船尾,取他们性命。不要惊动船舱底的两人。”
陆沉洲拱手:“是。”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下,回头看向谢云辞:“陛下,臣若去船尾,中舱无人护卫,若有变数……”
“朕有剑。”谢云辞拍了拍腰间的佩剑,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且,他们不敢真炸船。炸了船,江上搜捕,他们无处可逃。”
陆沉洲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舱内重归寂静。
谢云辞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雾气翻涌的江面,指尖缓缓搭上腰间佩剑的剑柄。
剑鞘冰凉,握在手中却仿佛有一丝温热,那是常年握剑之人留下的痕迹。
他知道,这场雾,才刚刚开始。
而真正的暗流,不在江上,而在人心。
雾气更浓了,几乎吞没了整个船身。
远处的光晕彻底消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白。
谢云辞闭上眼,耳边仿佛响起陆沉洲离开时的脚步声,还有那句低沉的“是”。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陆沉洲。”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等待。
雾中,船身微微一晃。
下一刻,船尾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兵刃入肉的声音,短促而凌厉。
紧接着,船底传来一声惊呼,火药引线被斩断的脆响,清晰可闻。
船舱内,谢云辞缓缓拔剑。
剑光如雪,映亮了他眼底的深沉与决绝。
“出来吧。”
他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浓雾,清晰地落在船舱底的每一个角落。
雾气中,三道黑影缓缓浮现。
钱七脸色惨白,手中短刀颤抖,不敢上前。
“陛下……”他声音发颤,“臣……臣不知是陛下在此……”
“不知?”谢云辞剑尖微抬,指向钱七,“陈启年的狗,也配在本帝面前叫屈?”
钱七浑身一颤,膝盖一软,竟直接跪倒在地:“陛下饶命!臣也是奉命行事!陈大人说……说只要炸了这船,便能毁了证据,保住睿亲王……”
“保住睿亲王?”谢云辞冷笑,“那你们炸了船,自己跑得掉吗?”
钱七面如死灰,不敢再言。
船舱内,静得可怕。
谢云辞收剑,目光落在钱七身上:“带他去见陈启年。告诉他,朕的耐心,不多了。”
“是……是!”钱七连滚带爬地起身,拖着另外两人,仓皇退下。
雾气渐渐散去,江面重新显现,水波粼粼,日光刺破云层,洒在船舷上。
谢云辞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江水,指尖轻轻一松,佩剑归鞘。
他转身,案上茶杯尚温,热气袅袅升起,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陛下。”陆沉洲的声音从舱门外传来。
谢云辞抬眼,见陆沉洲推门而入,身上带着一丝血腥气,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坚定。
“臣已将人带回,陈启年那边,已有人盯上。”陆沉洲躬身行礼,“陛下,接下来……”
“回京。”谢云辞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拂去他肩头的血迹,“朕要看看,陈启年,还能蹦跶多久。”
陆沉洲垂眸,感受着谢云辞指尖的微凉,心中一暖。
“是。”
江风拂过,吹动船帆,也吹动了两人的衣袂。
雾已散,暗流未平。
但谢云辞知道,只要身边还有这个人,他便无所畏惧。
因为陆沉洲,是他在这世间,唯一可以托付后背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