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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归途

洛水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化作地平线上一抹暗淡的剪影。


马车驶上渡口栈桥,车轮碾过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江水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对岸的渔火星星点点,像是散落在黑绸上的碎金。


谢云辞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被泪水与血水浸透的城池。


城门口那颗头颅已经取下,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血腥气。白日里开仓放粮的喧嚣已散,此刻的洛水,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在江风中沉默地喘息。


“陛下,船已备好。”陆沉洲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平稳依旧,只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谢云辞放下车帘,嗯了一声。


马车缓缓驶上甲板。这是一艘中等大小的客船,外表普通,内里却布置得干净舒适。船主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见他们上船,只躬身行了一礼,并不多话,便指挥水手起锚扬帆。


陆沉洲扶着谢云辞进入船舱。舱内燃着炭盆,暖意融融,驱散了江上的寒湿。桌上已备好清茶和几样细点。


“陛下先用些茶点,船要明日午后方能到下一个码头。”陆沉洲斟了茶,双手奉上。


谢云辞接过,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目光却落在陆沉洲的脸上。烛光下,陆沉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这几日显然也未休息好。


“坐。”谢云辞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沉洲依言坐下,姿态恭敬,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张时刻绷紧的弓。


船身轻轻一晃,离开了栈桥。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透过木板传来,规律而沉闷。


“你怕水?”谢云辞忽然问。


陆沉洲微微一怔,随即摇头:“不怕。只是……不惯坐船。”


“江南人,不惯坐船?”谢云辞抿了口茶,语气平淡,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家父不喜乘舟,臣少时便随他多走陆路。”陆沉洲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后来入京,也是快马加鞭,走官道。”


谢云辞没再追问,舱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船行水上的哗哗声。


良久,谢云辞才再度开口:“陈启年的事,你有几成把握?”


陆沉洲抬眼,目光沉静:“七成。柳莺莺的口供,陈文远的密信,加上臣手中原有的证据,足以定他贪墨、结党之罪。但要牵出睿亲王,乃至……宫里那位,还不够。”


“不急。”谢云辞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饭要一口一口吃,网要一点一点收。陈启年是条大鱼,钓上来,自然会带出泥里的虾蟹。”


“陛下圣明。”陆沉洲顿了顿,又道,“只是……臣担心打草惊蛇。陈文远伏诛的消息,此刻应该已传回京城。陈启年和睿亲王,不会坐以待毙。”


“他们当然不会。”谢云辞冷笑,“所以朕才要走水路。陆路官道,怕是早已布满了他们的眼线,甚至……杀手。”


陆沉洲心头一紧:“陛下是怀疑……”


“不是怀疑,是确定。”谢云辞看向他,烛光在那双清冷的眸子里跳动,“陈文远敢派死士刺杀‘钦差’,他背后的人,就敢在朕回京的路上设伏。毕竟,若‘钦差’意外身亡,洛水的事,便成了一笔糊涂账。陈文远是畏罪自杀,还是被人灭口,谁又说得清?”


陆沉洲袖中的手慢慢握紧:“臣已安排暗卫沿途警戒,水路也有我们的人。陛下放心,臣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到陛下分毫。”


谢云辞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狠厉,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陆沉洲。”


“臣在。”


“你累吗?”


陆沉洲再次怔住。他看向谢云辞,烛光下,帝王的脸庞依旧清俊,眉眼间的威仪不曾稍减,可那眼神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倦意。


像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肯在信任的人面前,露出一丝破绽。


“臣……”陆沉洲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哑,“不累。”


“说谎。”谢云辞轻轻吐出两个字,却并无责怪之意。他移开视线,看向舱壁上摇曳的灯影,“朕都累了,你怎么会不累?”


陆沉洲沉默。他想说,臣甘之如饴。想说,能陪在陛下身边,再累也值得。可这些话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没有出口。


君臣之间,有些线,不能越。


“睡吧。”谢云辞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江风灌进来,带着湿冷的水汽,吹散了舱内暖意,也吹散了他心头那点莫名的躁动,“明日还要赶路。”


“是。”陆沉洲起身,替他铺好床褥,又检查了门窗,这才退到外间。


舱内重新安静下来。


谢云辞和衣躺在榻上,听着外间陆沉洲极轻的呼吸声,和舱外永不止息的水声。


他闭上眼,脑中却纷乱如麻。


洛水城百姓麻木的脸,陈文远狰狞的头颅,陆沉洲挡在他身前时决绝的背影,还有……那双总是盛满温润笑意,却会在无人处流露出深沉执念的眼睛。


“陆沉洲……”他在心底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像咒语,也像叹息。


外间,陆沉洲靠坐在舱壁上,并未入睡。


他手中握着那枚谢云辞给的安神香瓷瓶,指尖反复摩挲着瓶身上细腻的纹路。冰凉的瓷器,却仿佛还残留着那人指尖的温度。


他知道谢云辞没睡。


就像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改变。


像冰层下的暗流,看似平静,实则汹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东宫书房见到谢云辞的情景。那时的太子殿下,还是个眉目清冷、沉默寡言的少年,坐在堆积如山的奏折后,眉头微蹙,眼神却亮得惊人。


只一眼,他便知道,这个人,是他要找的君王。


也是他……逃不开的劫。


“陛下……”他无声地动了动唇,将瓷瓶紧紧贴在胸口。


江风呜咽,水声潺潺。


长夜漫漫,归途迢迢。


而有些心思,一旦起了,便再也压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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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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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臣

作者: 栖语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