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8章 黎明

晨光刺破云层,将洛水城从漫长的黑夜中唤醒。


城门口,昨夜悬挂起的那颗头颅还在滴着暗红的血,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来往的百姓先是惊恐地绕行,待看清那头颅的面容,窃窃私语便如潮水般扩散开。


“是陈县令!”


“真是陈文远那个狗官!”


“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啊!”


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紧接着,压抑了许久的悲泣、咒骂、嚎哭汇聚成一片。有人跪倒在地,朝着县衙方向连连磕头;有人抱头痛哭,为死去的亲人;还有人茫然地望着那颗头颅,眼中是麻木后骤然迸发的、不知该如何安放的解脱。


衙门前的广场上,粮仓大门洞开。一袋袋黍米、一筐筐粗粮被衙役们扛出来,在晨光下堆成小山。几个穿着普通布衣、眼神却异常锐利的“伙计”正在维持秩序——那是陆沉洲安排的暗卫。


“排好队!不许挤!每人一斗米,领完即走!”


“老人孩子优先!青壮往后站!”


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显得微不足道,但看到那些“伙计”腰间若隐若现的刀柄,躁动的人群还是渐渐安静下来,排起了歪歪扭扭的长队。


谢云辞站在粮仓对面的茶楼二楼,凭窗而立,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换了身靛蓝布袍,头发用同色布带束起,脸上戴了张普通的人皮面具,掩去了过于出众的容貌。可那双眼睛里的沉静与威压,却无法完全遮掩。


陆沉洲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也做了简单的易容,看上去像个沉默寡言的随从。他目光扫过楼下的人群,低声道:“陛下,陈文远府库清点完毕。现银八万两,金银玉器古董字画折合约十二万两,城外田产宅院地契若干。已全部封存,待押解回京。”


“他倒是能贪。”谢云辞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洛水是漕运枢纽,盐、茶、丝过境,油水本就丰厚。加上去年水患,朝廷拨下三十万两赈灾银……”陆沉洲顿了顿,“臣粗略估算,陈文远在任五年,所贪墨的,不下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


足够十万百姓一年的口粮。


谢云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陈启年那边,有动静吗?”


“有。”陆沉洲声音压得更低,“今早收到京中密报,陈启年昨日散朝后,去了睿亲王府,待了将近一个时辰。出府时,脸色很难看。另外,他府上今日一早,派了三批人出城,方向不一,应是去销毁证据或传信的。”


“睿亲王……”谢云辞念着这个封号,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了敲,“朕的这位皇叔,倒是热心。”


睿亲王谢璋,先帝庶弟,当年夺嫡时便蠢蠢欲动,被谢云辞雷霆手段压了下去,封了个闲散亲王,圈在京城。这些年看似安分,可暗地里的手脚,从未停过。


“陈启年是他的人。”陆沉洲道,“或者说,是他摆在明面上的一条狗。这些年,工部、户部不少肥缺,都是睿亲王暗中安排。陈文远能稳坐洛水县令,年年孝敬不断,也是睿亲王在背后打点。”


“一条老狗,带着一群小狗,啃朕的江山,吸朕子民的血。”谢云辞冷笑,“真是朕的好皇叔。”


陆沉洲没有接话。有些话,陛下可以说,臣子却不能。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跪在发粮的衙役面前,哭得撕心裂肺:“官爷!行行好!多给一点吧!我孙子……我孙子快不行了!就多给半斗,半斗就好!我给您磕头了!”


那孩子躺在她怀里,小脸蜡黄,眼睛半闭着,气息微弱。


衙役面露难色,看向旁边维持秩序的暗卫。


暗卫皱眉,正要开口,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给她。”


众人望去,只见一个靛蓝布袍的年轻人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个沉默的随从。年轻人脸上戴着张普通的面具,看不清容貌,可那双眼睛扫过来时,却让人心头一凛。


“这位公子,这……”暗卫认出是陆沉洲,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


“按他说的做。”陆沉洲开口,声音平淡。


暗卫不再犹豫,立刻让人多装了半斗米,递给老妇。


老妇千恩万谢,抱着米袋和孩子,踉跄着离开。


谢云辞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街角,才收回目光,看向排队的人群。


一张张麻木的、绝望的、又因看到粮食而重新燃起一丝希冀的脸。


“陆沉洲。”他忽然开口。


“臣在。”


“你说,朕若是早来半年,这些人,是不是就不用死?”


陆沉洲心头一震,抬眼看向谢云辞的侧脸。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可那紧抿的唇角,和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色,却清晰可见。


“陛下,”陆沉洲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错不在陛下,在贪官,在蠹虫。陛下如今来了,斩了蠹虫,开了粮仓,救了还活着的人。这便够了。”


“够了吗?”谢云辞低声问,像是问他,也像问自己。


陆沉洲沉默片刻,忽然道:“陛下可知,臣少时随家父游历,曾见过真正的灾荒?”


谢云辞转头看他。


“那是元熙十七年,江北大旱,赤地千里。”陆沉洲目光投向远处,仿佛穿过时空,看到了当年的景象,“臣跟着父亲施粥,亲眼见过易子而食,见过人饿极了啃树皮、吃观音土,肚子胀得像鼓,最后活活胀死。也见过朝廷的赈灾粮到了,却被层层克扣,到百姓手里,只剩掺了沙子的霉米。”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那时候臣问父亲,为何会这样?父亲说,因为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人心不足’。官贪一点,吏刮一点,到百姓手里,就什么都没了。父亲还说,要想改变,除非……除非坐上那个位置的人,心是干净的,眼是亮的,手是狠的。”


谢云辞静静听着。


“后来父亲被贬,病逝前,拉着臣的手说,沉洲,若有一日,你能站在君王身侧,记得替为父看看,那位君王的心,是不是干净的。”陆沉洲收回目光,看向谢云辞,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近乎虔诚的光芒,“臣看见了。陛下的心,是干净的。陛下的眼,是亮的。陛下的手……”


他顿了顿,轻轻吐出四个字:“也该狠了。”


谢云辞与他对视良久,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藏在面具下,看不真切。可陆沉洲却觉得,那双总是清冷疏离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融化了一角。


“陆沉洲,你可知,你这话,有煽动君王、干涉朝政之嫌。”


“臣知罪。”陆沉洲垂下眼,声音却无半分惶恐,“但臣,不悔。”


谢云辞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重新看向楼下。


长队还在缓慢移动,领到粮食的人,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活气。有人迫不及待地抓了把生米塞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有人抱着米袋,又哭又笑;还有人朝着县衙方向,郑重地磕了几个头。


“走吧。”谢云辞看了许久,才开口道,“去城西看看。”


“陛下,城西是疫病区,危险。”陆沉洲皱眉。


“朕戴着面具,不靠近便是。”谢云辞已抬步下楼,“朕要亲眼看看,陈文远造的孽,到底到了什么地步。”


陆沉洲知道劝不住,只能快步跟上。


两人穿过渐渐有了些人气的街道,越往西走,景象便越发凄凉。房屋倒塌大半,街道上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恶臭。偶尔有面黄肌瘦的人从残垣断壁后探出头,眼神呆滞麻木。


几个用破布蒙着口鼻的人,正抬着草席裹着的尸体,往板车上扔。草席下露出青黑的手脚,显然已死去多时。


“是瘟病。”一个抬尸体的老者见他们驻足,哑着嗓子道,“去年水淹过后就开始了,没药治,死的人……都堆不下了。”


谢云辞袖中的手慢慢握紧。


“官府不管吗?”


“管?”老者嗤笑,笑声却比哭还难听,“陈县令说了,得瘟病的人晦气,不许出城,也不许别人靠近。死了就抬到乱葬岗一把火烧了。可这病……这病它传人啊!我老伴、儿子、儿媳……都没了。就剩我这个老不死的,在这抬尸,换口吃的。”


他说着,剧烈咳嗽起来,扯下蒙面的破布,露出瘦得脱相的脸,和嘴角咳出的血丝。


陆沉洲脸色一变,上前一步,将谢云辞挡在身后。


老者看了他们一眼,又麻木地转回头,继续抬尸。


谢云辞站在原地,看着那板车上层层叠叠的草席,看着老者佝偻的背影,看着这片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陆沉洲。”


“臣在。”


“传朕口谕,调太医院院正,携太医十人,即日南下洛水。所需药材,从周边州府急调。再令户部,拨专款二十万两,用于洛水赈灾防疫,重建屋舍。此款,由你亲自督办,朕要看到每一文钱,都花在百姓身上。”


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重若千钧。


“是。”陆沉洲肃然应下,顿了顿,又道,“陛下,二十万两不是小数目,户部那边,恐怕……”


“恐怕什么?”谢云辞转头看他,目光如冰,“告诉他们,这是朕的旨意。谁敢拖延克扣,陈文远的下场,就是他们的榜样。”


陆沉洲心头一震,躬身道:“臣,领旨。”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陛下是真的要下狠手了。


不止是对洛水,对陈启年,更是对这积弊已深、蠹虫丛生的朝堂。


“回去吧。”谢云辞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惨状,转身,步履沉缓。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


沉重的气氛,比来时的晨雾还要浓厚。


快到客栈时,陆沉洲忽然开口:“陛下,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陈文远虽已伏诛,但他背后牵扯的,不止陈启年和睿亲王。”陆沉洲低声道,“臣在清理他书房时,发现了一些往来书信,其中提到……提到宫里也有人收了他的孝敬。”


谢云辞脚步一顿。


“谁?”


“信中没有明说,只以‘那位’代称。但从时间、金额和只言片语推断,臣怀疑……是太后宫里的掌事太监,刘德安。”


刘德安。


谢云辞眼中寒光一闪。


那是先帝生母,如今的仁寿宫太后身边最得用的太监,在宫中经营数十年,势力盘根错节。就连谢云辞,也要给他几分薄面。


“好啊。”谢云辞轻轻吐出两个字,语气却冷得吓人,“真是朕的好祖母,养的好奴才。”


陆沉洲垂眸:“此事尚无确凿证据,臣会继续查。”


“查。”谢云辞继续往前走,声音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给朕查清楚。若是真的……”


他没说完,但陆沉洲已明白了那未尽之言。


若是真的,即便是太后宫里的人,即便是伺候了先帝几十年的老奴,也一样要死。


回到客栈,掌柜的正惴惴不安地等在门口。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来,压低声音:“二位客官,您可回来了!方才、方才官府来人了,说是要搜查客栈,找、找什么钦差……”


“你怎么说?”陆沉洲问。


“小的、小的说客官一早就出门了,不知去向。”掌柜的擦着冷汗,“他们搜了一圈,没找到人,就走了。但、但走的时候说,还会再来。客官,您二位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无妨。”陆沉洲递过一块碎银,“我们今晚就走,不会连累你。”


掌柜的接过银子,还想说什么,陆沉洲已扶着谢云辞上了楼。


房间里,谢云辞摘下面具,露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


“陛下,此地不宜久留。”陆沉洲低声道,“陈文远虽死,但他在本地的党羽还未肃清。睿亲王和陈启年一旦得知消息,必会反扑。臣已安排妥当,我们即刻启程,走水路回京,沿途有暗卫接应,更稳妥些。”


谢云辞在桌边坐下,揉了揉眉心:“陈文远的那些党羽,你打算如何处置?”


“按律,该抓的抓,该杀的杀。”陆沉洲道,“但臣以为,眼下不宜动作太大,以免打草惊蛇。臣已列出名单,让暗卫暗中监视。待陛下回京,处置了陈启年,再一并收拾他们,不迟。”


谢云辞点了点头,算是同意。


“陛下先歇息片刻,臣去准备车马。”陆沉洲说着,转身要走。


“陆沉洲。”谢云辞忽然叫住他。


陆沉洲回头。


谢云辞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这趟洛水之行,辛苦你了。”


陆沉洲微微一怔,随即垂眸:“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只是本分吗?”谢云辞问,声音很轻。


陆沉洲心头一跳,抬眼看向谢云辞。


谢云辞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却似乎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街市渐渐复苏的声响。


良久,陆沉洲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臣……不敢逾矩。”


谢云辞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朕知道了。”他摆摆手,“去吧。”


陆沉洲躬身退出,轻轻带上门。


他站在门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心跳如擂鼓。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面具之下,真心几何?


他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他只知道,这条路,既然已经踏上,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屋内,谢云辞独自坐在桌边,看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光。


晨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陆沉洲刚才的眼神,那毫不掩饰的忠诚,那近乎虔诚的光芒,还有……那深藏眼底,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滚烫的东西。


“陆沉洲……”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在桌上轻轻划动。


一遍,又一遍。


仿佛要透过这个名字,看穿那个人的心。


可他看不穿。


就像他看不穿这浑浊的朝堂,看不穿这苦难的人间。


但至少,这一刻,有个人,是站在他身边的。


这就够了。


谢云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锐利。


路还长,敌还多。


但他,已不再是一个人了。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为君臣

封面

为君臣

作者: 栖语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