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子时。
洛水城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敲着梆子,沙哑的喊声在夜风中飘荡:“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子声渐远,四周重归死寂。
悦来客栈二楼的房间内,烛火早已熄灭,只有从窗纸破洞漏进的月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谢云辞和衣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平稳绵长,像是睡熟了。
陆沉洲则靠在窗边的椅子上,手中把玩着那枚谢云辞给的安神香瓷瓶。指尖摩挲着瓶身上细腻的墨梅纹路,目光却透过窗纸的缝隙,死死盯着楼下昏暗的街道。
他在等。
等鱼儿上钩,等网收紧。
忽然,远处的巷口闪过几道黑影,动作极快,悄无声息地摸向客栈方向。
陆沉洲眼神一凛,缓缓坐直了身体。
来了。
楼下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撬锁声。紧接着,是门轴转动时发出的、被刻意压低的“吱呀”声。
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顺着楼梯向上。
四个,不,至少六个。
陆沉洲侧耳倾听,手指已悄然按上了腰间的软剑剑柄。
那脚步声在二楼停住了,似乎在分辨房间。片刻后,朝着最里面这间房挪来。
越来越近。
陆沉洲屏住呼吸,目光转向床上的谢云辞。月光下,谢云辞的侧脸沉静如常,仿佛真的在沉睡。
门闩被从外面用薄刃一点点拨开。
“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
一道黑影率先闪入,手中短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一共六人,鱼贯而入,最后一人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房间不大,他们迅速散开,两人扑向床边,两人守住门口,两人警戒窗口。
动作利落,配合默契,显然不是普通的匪徒。
扑向床边的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举刀,狠狠朝着床上鼓起的被褥刺下!
刀刃入肉的声音没有响起,反倒像是刺中了什么柔软蓬松的东西。
两人脸色一变,猛地掀开被子——
里面塞满了衣物和枕头,根本没有人!
“中计了!”
话音未落,守在窗口的一人忽然闷哼一声,软软倒地。月光下,他后颈上插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谁?!”
剩下五人瞬间背靠背聚拢,警惕地环顾四周。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他们粗重的呼吸声。
“在上面!”
一人忽然抬头,只见房梁上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飘落,手中软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剑光如电,直取咽喉!
“叮!”
短刃与软剑相击,迸出几点火星。持短刃那人被震得虎口发麻,连退三步,惊骇地看着突然出现的陆沉洲。
“陆沉洲?!”另一人失声叫道。
“认识我?”陆沉洲持剑而立,挡在床前,月光勾勒出他清隽却冰冷的侧脸,“那就好办了。省得我多费口舌——谁派你们来的?”
五人交换眼色,眼中同时闪过狠厉。
“杀!”
不再废话,五人同时扑上!刀光剑影瞬间将陆沉洲笼罩!
陆沉洲眼神一冷,软剑在手中挽了个剑花,不退反进,迎了上去!
他没有用大开大合的招式,每一剑都刁钻狠辣,直取要害。软剑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如毒蛇吐信,又如流水绕指,在狭窄的空间里游刃有余。
“嗤——”
一声轻响,一人咽喉中剑,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捂着脖子倒下。
“老四!”
剩下四人目眦欲裂,攻势更猛。
陆沉洲却越战越冷静。他侧身避开劈向面门的一刀,手腕一翻,软剑如灵蛇般缠上对方手腕,一绞一拉——
“啊!”那人惨叫一声,持刀的手齐腕而断,鲜血喷溅!
几乎同时,陆沉洲脚尖一点,身形如鬼魅般飘到另一人身后,软剑从背后刺入,透胸而出。
转眼间,六人已去其三。
剩下三人又惊又怒,其中一人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对准陆沉洲,一按机关——
“咻!”
数点寒芒激射而出!
是淬了毒的袖箭!
距离太近,避无可避!
电光石火间,陆沉洲瞳孔骤缩,软剑在身前舞出一片剑幕!
“叮叮叮!”
大部分袖箭被击落,但仍有一支,擦着他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火辣辣的痛感传来,带着一丝麻痹。
有毒!
陆沉洲心中一沉,动作却更快,软剑如虹,直取那发射袖箭之人的咽喉!
那人想躲,却已来不及。
剑尖刺入,鲜血迸溅。
第五人倒下。
仅剩的两人已彻底胆寒,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转身,朝着窗户扑去——想逃!
“想走?”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在门口响起。
两人动作一僵,回头看去。
只见谢云辞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一身月白常服纤尘不染,手中提着一柄出鞘的长剑。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身影拉得很长,那张清冷俊美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有眼中冰冷的杀意。
“你、你是……”其中一人颤声问道。
“你们要杀的人。”谢云辞淡淡道,缓步走进房间。
他每走一步,那两人就后退一步,直到背抵墙壁,退无可退。
“陛下小心,他们袖中有毒箭!”陆沉洲急声道,想要上前,却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脚下踉跄。
那毒,发作了。
“站着别动。”谢云辞看也没看他,目光始终锁定那两人,“朕亲自来。”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一剑。
快、准、狠。
剑光如雪,一闪而逝。
两人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剑的,只觉得咽喉一凉,紧接着,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
他们瞪大眼睛,捂着脖子,缓缓滑倒在地,眼中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房间重归寂静。
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谢云辞收剑入鞘,走到陆沉洲面前,皱眉看着他脸上的伤口。
伤口不深,但周围的皮肤已开始发黑,显然是剧毒。
“蠢。”谢云辞吐出两个字,伸手扣住陆沉洲的手腕,探他脉搏。
陆沉洲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臣……无能,让陛下见笑了。”
“闭嘴。”谢云辞冷声道,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粒碧绿色的药丸,塞进陆沉洲嘴里,“吞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之意从喉咙蔓延开,迅速压制了那股麻痹感。
“这是……”
“解毒丹。”谢云辞松开手,又取出一块干净的白帕,沾了桌上冷茶,轻轻擦拭他脸上的伤口,“朕出门,总得备些保命的东西。”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微凉,触在火辣的伤口上,带来一阵舒适的凉意。
陆沉洲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低垂的、专注的眉眼,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陛下……”他低声唤道。
“嗯?”
“您……早就醒了?”
“朕没睡。”谢云辞擦净伤口,又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白色药粉敷上,“在等你说的‘鱼’上钩。”
陆沉洲沉默了一下:“陛下不怪臣擅自布局?”
“怪你什么?”谢云辞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怪你以身作饵,引蛇出洞?还是怪你算无遗策,将计就计?”
陆沉洲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臣……只是觉得,这样最快。”
“是很快。”谢云辞收起药瓶,走到那几具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检查。
他从其中一具尸体怀中摸出一块腰牌,看了一眼,冷笑:“陈文远圈养的死士。倒舍得下本钱。”
又检查了其他几人,从他们身上搜出些毒药、暗器,以及几封密信。
谢云辞展开密信,借着月光细看。
信是陈文远写给陈启年的,言辞恳切,先是哭诉洛水灾情严重,请求朝廷再拨赈灾银,接着又隐晦提及“打点各方”所需银两巨大,希望陈启年“斡旋”,并承诺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落款日期,是半个月前。
“狗咬狗。”谢云辞将信收好,站起身,看向陆沉洲,“陈文远这是等不及了,想杀人灭口,再把脏水泼到我们头上——不,是泼到‘钦差’头上。到时候死无对证,他还能反咬一口,说钦差索贿不成,恼羞成怒,被他‘正当防卫’杀了。”
陆沉洲点头:“可惜,他没想到,来的不是钦差,是陛下。”
“他也活不过今晚了。”谢云辞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内的血腥味。
远处,县衙方向忽然火光冲天!
紧接着,是嘈杂的人声、惊呼声、哭喊声,还有兵器交击的声音!
“开始了。”谢云辞看着那片火光,目光冰冷。
陆沉洲走到他身侧,低声道:“暗卫已经动手了。陈文远和他的心腹,一个都跑不了。”
“柳莺莺呢?”
“已按陛下的吩咐,派人护送出城,此刻应该已在安全的地方。”陆沉洲顿了顿,“她弟弟也一并接走了。”
谢云辞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并肩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火光越来越亮,几乎映红了半边天。
洛水城沉睡了许久的死寂,终于被彻底打破。
县衙,已成一片火海。
陈文远被两个暗卫反剪双手,押着跪在院子里。他官袍散乱,头发披散,脸上满是烟灰,狼狈不堪。
周围,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有衙役,有家丁,也有他重金圈养的死士。
师爷赵德才缩在角落,抖如筛糠,裤裆湿了一片。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竟敢袭击朝廷命官!这是造反!是诛九族的大罪!”陈文远挣扎着,嘶声吼道。
一个暗卫上前,抬手就是一耳光。
“啪!”
清脆响亮。
陈文远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血,半张脸迅速肿了起来。
“陈文远。”一个清冷的声音从火光外传来。
陈文远猛地抬头,只见火光映照下,两道身影缓步走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身穿月白常服的年轻人,眉目清冷,气质卓然。跟在他身侧的,正是他白天还在悬赏追杀的陆沉洲!
“陆、陆沉洲!”陈文远眼中爆发出怨毒的光,“果然是你!你竟敢带人袭击县衙!我要上奏朝廷,诛你九族!”
陆沉洲没理他,只侧身,恭敬地对谢云辞道:“陛下,此人便是洛水县令,陈文远。”
陛下?
陈文远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呆呆地看着谢云辞,看着那张年轻却威仪天成的脸,忽然想起多年前,新帝登基时,他曾远远看过一眼。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那身姿,那气度……
“陛、陛下……”陈文远的声音开始发抖,牙齿打颤,“臣、臣不知陛下亲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但、但这些贼人袭击县衙,杀害朝廷命官,请陛下为臣做主啊!”
“贼人?”谢云辞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如冰,“你说的是你派去悦来客栈,刺杀钦差的那六个死士吗?”
陈文远脸色煞白:“臣、臣不知道陛下在说什么……”
“不知道?”谢云辞从袖中取出那块从死士身上搜出的腰牌,丢在他面前,“这个,认识吗?”
陈文远看着那块刻着“陈”字的腰牌,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还有这个。”谢云辞又取出那几封密信,“你写给工部尚书陈启年的信,要朕念给你听吗?”
“不、不可能……”陈文远拼命摇头,眼中满是惊恐,“这些信……这些信我明明……”
“明明藏得很好,是吗?”陆沉洲接过话,声音平静,“可惜,你养的外室,比你想象的要聪明。她知道给自己留条后路。”
柳莺莺!
陈文远脑中“轰”的一声,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他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陈文远,你贪墨赈灾银三十万两,致使洛水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谢云辞的声音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你勾结上官,结党营私,圈养死士,刺杀钦差。桩桩件件,证据确凿。你,可知罪?”
“臣……臣知罪。”陈文远伏在地上,声音嘶哑,“但、但臣也是被逼的!是陈尚书!是陈启年逼我的!他说我不贪,别人也会贪!我不拿,他就让我在洛水待不下去!陛下,臣冤枉啊!”
“冤枉?”谢云辞冷笑,“那些饿死的百姓,那些易子而食的父母,那些被你赶出城自生自流的灾民,他们冤不冤枉?”
陈文远哑口无言。
“拖下去。”谢云辞不再看他,转身,“就地正法。首级悬于城门三日,以儆效尤。”
“是!”
两个暗卫上前,将瘫软如泥的陈文远拖起。
“陛下!陛下饶命啊!臣愿戴罪立功!臣愿指认陈启年!陛下——”陈文远的哭喊声渐渐远去,最终,戛然而止。
一声闷响。
一切重归寂静。
只有火苗舔舐木材的噼啪声,在夜风中回荡。
谢云辞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火光,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陆沉洲。”
“臣在。”
“收拾残局。清点府库,开仓放粮。洛水城的百姓,等不起了。”
“是。”
陆沉洲躬身应下,转身去安排。
谢云辞独自站在火光中,背影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疲惫。
他除掉了贪官,可那些死去的百姓,再也回不来了。
这江山,这天下,究竟还有多少这样的污浊,多少这样的哭声?
他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陛下。”
陆沉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谢云辞没有回头。
“臣已安排妥当。粮仓明日一早便可开放。另外,臣已飞鸽传书回京,弹劾工部尚书陈启年的奏折,明日便会送到内阁。”
谢云辞点了点头,依旧没说话。
陆沉洲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看着那片渐渐熄灭的火光。
“陛下,天快亮了。”他轻声说。
谢云辞抬头,看向东方。
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漫长而黑暗的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是啊。”他低声应道,“天快亮了。”
可他知道,这洛水城的黎明,是用鲜血换来的。
而这天下,还有无数个这样的黑夜,在等着他去照亮。
路,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