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6章 柳莺莺

城南,槐花巷。


巷子幽深狭窄,墙皮斑驳,几株老槐树探出墙头,在晨雾中投下扭曲的暗影。巷子里静得可怕,连声鸡鸣狗叫都无,仿佛一夜之间,整个巷子的人都死绝了。


陆沉洲独自一人,站在巷口。


他换了身半旧的灰色布袍,腰间束着同色布带,长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随意束起,额前垂下几缕碎发,遮住了过于清俊的眉眼。若不细看,只像个清贫的读书人。


但那双眼睛,在晨雾中却亮得惊人,像淬了冰的刀锋。


他手里提着个食盒,脚步不紧不慢,走到巷子最深处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前。


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缝隙。


陆沉洲侧耳听了听,里面隐约传来女子低低的哼唱声,婉转哀怨,是江南小调。


他抬手,轻轻叩门。


“谁呀?”门内传来一个娇柔的女声,带着几分警惕。


“送早点的。”陆沉洲压低声音,语气平淡,“陈大人吩咐的,桂花糖藕,趁热吃。”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脂粉未施、却依旧清丽的脸。是个十八九岁的女子,眉眼间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神色憔悴。


她上下打量了陆沉洲一眼,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食盒上,眉头微蹙:“陈大人今儿个怎么想起送这个了?往常不都是……”


“大人惦记姑娘身子弱,特意吩咐的。”陆沉洲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姑娘不先让我进去?”


柳莺莺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陆沉洲闪身进去,反手将门关上,落了闩。


“你……”柳莺莺察觉到不对劲,后退一步,脸上露出警惕之色,“你不是陈府的人。你是谁?”


“陆沉洲。”他报上姓名,将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打开盖子——里面空空如也。


柳莺莺脸色一变,转身想跑,却见陆沉洲身形一晃,已挡在她面前。


“姑娘不必惊慌。”陆沉洲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我不是来害你的,只是想问你几句话。”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柳莺莺声音发颤,却强撑着挺直脊背,“你赶紧走,否则我喊人了!”


“你喊。”陆沉洲淡淡道,“看看这巷子里,可还有人敢应你?”


柳莺莺脸色惨白。


她当然知道。陈文远为了方便与她厮混,早将巷子里的其他住户或威逼或利诱,都赶走了。这巷子如今,只剩她孤零零一户。


“你到底想怎样?”她咬着唇,眼中已有了泪光。


“陈文远贪墨赈灾银,三十万两,你可知道?”陆沉洲直入主题。


柳莺莺浑身一颤,猛地摇头:“不、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陆沉洲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账册,在她眼前晃了晃,“那这账本上,为何有你的手印?还有,你名下的那几间铺子,每月都有大笔银子进账,来源不明。这些,姑娘也不知道?”


柳莺莺看着那账本,仿佛见了鬼,连连后退,直到背抵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我、我是被逼的!”她终于崩溃,泪水夺眶而出,“陈文远他……他不是人!他拿我弟弟的性命要挟我!我不从,他就打断我弟弟的腿!那些银子,那些铺子,都是他硬塞给我的!我只是个唱曲儿的,我能怎么办?”


“你弟弟现在何处?”陆沉洲问。


“在、在乡下老家养伤。”柳莺莺哭得浑身颤抖,“陈文远说,只要我乖乖听话,就放他一条生路。我、我……”


“所以你就替他洗钱,替他做假账,替他打掩护?”陆沉洲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可知道,那些银子,本该是救命的钱?洛水城饿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柳莺莺瘫坐在地,捂着脸,泣不成声。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他、他只说那些银子是朝廷拨下来修堤坝的,让我帮忙周转一下……我不知道那是赈灾银……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陆沉洲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没有丝毫怜悯,“两条路。一,继续跟着陈文远,等东窗事发,你和你弟弟,一起掉脑袋。二,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将功赎罪,我保你和你弟弟平安离开洛水,隐姓埋名,重新开始。”


柳莺莺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你是谁?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能让你活着走出这扇门。”陆沉洲弯下腰,与她平视,目光锐利如刀,“也凭我能让你和陈文远,一起死在牢里。选吧。”


柳莺莺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本账册,眼中挣扎、恐惧、绝望交织。


良久,她终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道:“我……我说。”


半个时辰后,陆沉洲走出槐花巷。


晨雾已散,天色大亮,可洛水城依旧死气沉沉。街道上行人寥寥,个个低着头,行色匆匆。


陆沉洲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尾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他掀开车帘,坐了进去。


车内,谢云辞端坐着,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显然没看进去。见陆沉洲进来,他放下书,抬眼看他。


“如何?”


“柳莺莺全招了。”陆沉洲从怀中取出一沓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几个鲜红的手印,“这是她的口供,还有她提供的账本抄录,以及陈文远与陈启年往来的书信副本。银子的流向、经手人、藏匿地点,都清清楚楚。”


谢云辞接过,迅速翻阅。越看,脸色越沉。


“好一个陈文远,好一个陈启年。”他冷笑一声,将纸张重重拍在矮几上,“三十万两赈灾银,他们竟敢私吞二十五万!剩下五万,层层盘剥,到百姓手里,不足一万!这洛水城,是活活被他们吃空的!”


“不止洛水。”陆沉洲沉声道,“柳莺莺还说,陈文远与江南几个州府的官员都有勾结,形成了一个庞大的贪墨网络。赈灾银、漕粮、盐税……凡是经手的钱粮,他们都要刮一层油水。这些年,不知吸了多少民脂民膏。”


谢云辞闭上眼,胸膛起伏,显然怒极。


“证据确凿,可以动手了。”陆沉洲低声道,“臣已让暗卫盯死了县衙和陈文远。只要陛下一声令下,随时可以拿人。”


谢云辞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冷的杀意。


“不着急。”他缓缓道,“陈文远不过是个小卒,抓他容易,可要挖出他背后的人,斩断这张网,还需要更稳妥的法子。”


“陛下的意思是……”


“钓鱼。”谢云辞看向陆沉洲,目光锐利,“放出风声,就说京城来了钦差,暗中查访洛水贪墨案。陈文远做贼心虚,必然会有所动作。要么销毁证据,要么转移赃款,要么……杀人灭口。无论他选哪一条,都是自投罗网。”


陆沉洲目光微闪:“陛下是想……引蛇出洞?”


“不错。”谢云辞点头,“柳莺莺这颗棋子,先留着。派人暗中保护她,但不要打草惊蛇。陈文远若是知道她招了,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她。我们就等着,看他如何动手。”


“是。”陆沉洲应下,顿了顿,又道,“那陈启年那边……”


“一并盯着。”谢云辞冷声道,“陈文远若是落网,陈启年绝不会坐视不理。他要么弃车保帅,要么……狗急跳墙。无论他选哪一条,朕都要他,有来无回。”


陆沉洲看着谢云辞冷硬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平日里清冷孤高,可一旦触及底线,杀伐果断,不留丝毫情面。


这样的谢云辞,让他敬畏,也让他……更加沉迷。


“臣明白了。”陆沉洲垂眸,“臣这就去安排。”


“等等。”谢云辞叫住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你昨夜……没休息好?”


陆沉洲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臣无碍。多谢陛下关怀。”


谢云辞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影,没再说什么,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安神香,夜里点一些,能睡得好些。”


陆沉洲接过瓷瓶,指尖触到谢云辞微凉的皮肤,心头一跳。


“谢陛下。”


“去吧。”谢云辞摆摆手,重新拿起书卷,不再看他。


陆沉洲握着那还带着体温的瓷瓶,躬身退出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他站在巷子里,低头看着手中的瓷瓶。瓷瓶是上好的白瓷,触手温润,上面绘着几枝淡淡的墨梅,清雅别致。


是谢云辞惯用的样式。


陆沉洲将瓷瓶紧紧握在掌心,仿佛握着一块滚烫的炭。


他知道,这瓶安神香,或许只是帝王对臣子随手的一份赏赐,无关情爱,甚至可能只是出于对“得力工具”的体恤。


可他还是忍不住,心头泛起细细密密的疼,和一丝卑劣的欢喜。


“谢云辞……”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将瓷瓶贴近心口。


那里,心跳如擂鼓。


县衙,后堂。


陈文远烦躁地在屋里踱步,像一头困兽。


他年约四十,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留着两撇小胡子,原本也算得上仪表堂堂。可此刻,他眼窝深陷,脸色灰败,眼中布满血丝,哪还有半分父母官的威仪。


“老爷,您喝口茶,定定神。”师爷赵德才端上一盏热茶,小心翼翼道。


“定神?定个屁!”陈文远一把挥开茶盏,瓷片碎裂,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京城来了钦差!暗中查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老子要掉脑袋了!”


赵德才吓得一哆嗦,连忙跪下:“老爷息怒!息怒!这、这消息未必确凿,也许是有人故意放出的风声,想扰乱视听……”


“扰乱视听?”陈文远冷笑,“赵德才,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老子怕过风声?可这次不一样!柳莺莺那个贱人,已经两天没消息了!我派人去槐花巷,巷子空了,人不见了!你告诉我,这是巧合吗?”


赵德才脸色一白:“柳、柳姑娘她……会不会是出去散心了?”


“散心?”陈文远一脚踹在他肩上,将他踹翻在地,“散心需要把值钱的东西都带走?需要连她弟弟都接走?赵德才,你是猪脑子吗?那贱人肯定是被人抓了,或者……自己跑了!”


赵德才趴在地上,不敢起来,颤声道:“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陈文远眼中闪过狠厉之色,“找!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账本,所有的账本,全部销毁!一笔都不能留!”


“是、是!”赵德才连滚爬爬地起身,“小的这就去办!”


“等等。”陈文远叫住他,压低声音,“京城那边……有消息吗?”


赵德才凑近,低声道:“陈尚书派人传话,让老爷稳住,千万别自乱阵脚。钦差的事,他会想办法周旋。另外……让老爷准备一笔银子,打点用。”


“多少?”


“这个数。”赵德才伸出五根手指。


“五万两?”陈文远皱眉。


“是白银,五万两。”赵德才补充道,“陈尚书说,这次来的可能是硬茬子,不打点到位,怕压不住。”


陈文远咬了咬牙:“给!从我私库里出!只要能把这事压下去,多少钱都行!”


“是。”赵德才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道,“老爷,还有一事……今早城门守卫来报,说前日有一对主仆进城,气度不凡,住进了悦来客栈。那仆人……长得有几分像……”


“像谁?”


“像、像户部侍郎,陆沉洲。”


陈文远瞳孔骤然收缩。


陆沉洲?


那个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深得圣心的陆沉洲?


他怎么会来洛水?还微服私访?


难道……钦差就是他?


陈文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冰凉。


“快!”他一把抓住赵德才的衣领,声音发颤,“快去悦来客栈!确认那人的身份!若是陆沉洲……若是他……”


他眼中闪过疯狂的杀意。


“那就让他,有来无回!”


赵德才吓得魂飞魄散:“老、老爷,那可是朝廷三品大员!杀钦差,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诛九族?”陈文远狞笑,“不杀他,老子现在就要掉脑袋!杀了,一把火烧干净,谁查得出是老子干的?快去!”


“是、是!”赵德才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


陈文远瘫坐在太师椅上,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想起这些年贪墨的银子,想起那些饿死的百姓,想起柳莺莺娇媚的笑脸……还有,京城里那位工部尚书陈启年,每次收钱时,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


“都怪你们……都怪你们逼我的……”他喃喃自语,眼中逐渐染上疯狂之色。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那就没有回头路了。


要么赢,要么死。


他选择赢。


哪怕赌上一切,也要赢。


窗外,天色阴沉,乌云压顶。


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而此刻,悦来客栈二楼最里面的房间里,谢云辞正站在窗边,看着远处县衙的方向,目光沉静如水。


陆沉洲站在他身侧,低声道:“陛下,鱼,上钩了。”


谢云辞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收网吧。”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为君臣

封面

为君臣

作者: 栖语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