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住店?”
客栈掌柜探出半个身子,昏黄的油灯光打在他脸上,显得沟壑纵横。他目光在谢云辞和陆沉洲身上打了个转,尤其在看到陆沉洲递过来的那块银子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仿佛怕这主仆二人招惹是非。
“要一间上房,再备些热水和吃食。”陆沉洲笑着开口,语气平和,“不必奢华,干净暖和便好。”
“哎,好嘞。”掌柜的连忙应下,接过银子掂了掂,又小心翼翼地凑近,压低声音,“二位客官,这洛水城……最近不太平。若是夜里,最好别乱跑。尤其是……官府那边。”
“官府?”谢云辞从马车上下来的动作微顿,淡淡开口,“有何不妥?”
掌柜的一哆嗦,像是吓到了,忙摆手:“没、没什么。就是最近新来了个县令,管得严,盘查得紧。咱们小本生意,不敢多嘴。二位客官,房间在二楼最里头,清净。”
他说完,便不再多话,引着两人上了楼。
二楼只有三间房,掌柜的推开最里面那扇门,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劣质熏香扑面而来。屋里摆着一张硬板床,床板咯吱作响,窗纸破了几个洞,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这……”掌柜的搓着手,“条件简陋,您二位凑合住一晚。热水半刻钟后送到。”
说完,他便匆匆下楼,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陆沉洲随手关上门,反手落闩,动作行云流水。
“委屈陛下了。”他转过身,看着站在窗边、正用审视目光打量这破败房间的谢云辞,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
谢云辞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此地百姓,日子不好过。”
“贪官污吏横行,民不聊生。”陆沉洲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这县令陈文远,表面上是个清廉父母官,实则……”
“朕已经知道了。”谢云辞打断他,声音里透着压抑的怒意,“三十万两赈灾银,他贪了二十五万。剩下五万,够这些百姓挨过这个冬天?”
“不够。”陆沉洲抬眼看他,目光深邃,“但足够陈文远在京城买一栋上好的宅子,再纳几个美妾了。”
“狗官。”
谢云辞一拳砸在窗棂上,木屑飞溅。他胸膛起伏,显然怒极。
陆沉洲没有劝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昏暗中,谢云辞的侧脸轮廓如刀削斧凿,紧抿的唇角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深深的疲惫与悲悯。
这一刻,陆沉洲忽然觉得,这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比任何时候都让他心动。
为了这些素不相识的百姓,为了这大曜的江山,他背负了太多,也压抑了太多。
“陛下,”陆沉洲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别生气。臣会查清楚,会让他吐出来。不仅是银子,还有他的命。”
谢云辞转过头,看着他。
陆沉洲的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退缩,也没有丝毫畏惧。
“你为何要帮朕?”谢云辞问,声音低沉,“你本可以只做个旁观者,做个只求自保的臣子。”
陆沉洲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谢云辞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谢云辞身上清冷的松木香气,近到能看清他眼底每一丝情绪的波动。
“因为臣是陛下的臣子。”陆沉洲抬起手,想要触碰谢云辞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轻拂去他肩头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片枯叶,“也是陛下的……知己。”
“知己?”谢云辞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陆沉洲,你知道什么是知己吗?知己能替朕受过吗?能替朕死吗?”
“臣不敢求替陛下死。”陆沉洲看着他,目光灼灼,“但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只要陛下……肯信臣一次。”
谢云辞定定地看着他,良久,才缓缓移开视线。
“起来吧。”他轻声说,“朕信你。但你要记住,你今日所言,是君臣大义,不是儿女情长。你若越界,朕绝不轻饶。”
“臣明白。”陆沉洲恭敬地退后半步,垂下眼眸,“臣告退。”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谢云辞还站在窗边,背影孤寂而挺拔,像一株在风雪中独自坚守的松柏。
陆沉洲轻轻带上门,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君臣大义,儿女情长。
他分得清,也放不下。
楼下传来掌柜的敲门声,声音惶恐:“客官,热水来了。”
“进来。”
伙计端着铜盆热水和几碟吃食上楼,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放下东西便匆匆退了出去。
陆沉洲打开门,让水汽透进来,然后关上门,将吃食摆在桌上。
“陛下,先用些饭吧。”他轻声道。
谢云辞转过身,看着桌上简单的饭菜——一碗糙米饭,一碟炒青菜,还有一块干硬的酱肉。虽然粗陋,却冒着热气。
“这是他们最好的了?”谢云辞问。
“是。”陆沉洲盛了一碗饭递给他,“掌柜的说,这酱肉是去年腌的,一直舍不得吃,今天特意为我们切的。”
谢云辞接过碗,看着那块干硬的酱肉,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放进嘴里。肉很咸,嚼起来很费劲,却莫名让他眼眶发热。
“陆沉洲。”他突然开口。
“臣在。”
“你说,朕是不是太心慈手软了?”谢云辞放下筷子,看着陆沉洲,“朕登基五年,处置了不少贪官污吏,可他们前赴后继,仿佛不知死为何物。朕明明知道,这些人贪墨的是百姓的血汗,是朕的江山,可朕有时候……还是会犹豫。”
“陛下不是心慈手软。”陆沉洲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平静,“陛下是念着他们的出身,念着他们的功劳。陛下念着,他们也曾是少年,也曾有过抱负。可陛下忘了,有些人,从一开始,就选错了路。”
“选错了路。”谢云辞重复着,咀嚼着这四个字。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刚登基,面对满朝文武,意气风发。那时候,他也曾相信,只要自己足够仁慈,足够公正,就能感化这些人,就能让这个天下变得更好。
可现实给了他狠狠的一巴掌。
“陆沉洲。”谢云辞看着他,目光变得深远,“如果朕有一天,也成了那样的人……你会怎么办?”
陆沉洲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谢云辞:“陛下绝不会。”
“你如何得知?”谢云辞追问。
“臣了解陛下。”陆沉洲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陛下骨子里,有最干净的魂。那些污泥,沾不上陛下的一丝一毫。”
谢云辞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都变得清晰起来。
“也许吧。”他最终轻声道,“但愿如此。”
他重新拿起筷子,将剩下的饭菜吃完。
饭后,陆沉洲收拾了碗筷,又替谢云辞打来热水,让他净面洗手。
“陛下,早点歇息。”陆沉洲低声道,“臣去外面守着,有什么事,随时叫臣。”
谢云辞点了点头,走进里间的卧房。
门轻轻关上,将两人隔开。
陆沉洲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听着谢云辞脱衣上床的声音,听着他翻身时床板的咯吱声。
他站在黑暗中,双手交握在身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知道,今夜无眠的,不止他一个。
窗外的风渐渐大了,吹得破窗纸哗哗作响。
洛水城的夜,漫长而寒冷。
陆沉洲站在原地,直到确认谢云辞已经睡下,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他走到楼梯口,正好撞上端着热水上楼的伙计。
“陆、陆爷。”伙计吓得差点把铜盆摔了,结结巴巴地打招呼。
“嘘。”陆沉洲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示意他小声,“别吵醒楼上那位。”
“是、是。”伙计连忙点头,轻手轻脚地走上楼。
陆沉洲转身下楼,来到客栈门口。
夜色如墨,洛水城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打破死一般的寂静。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着天空。
月亮被云层遮住,看不见一颗星星。
这城市的黑暗,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每一个人。
陆沉洲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夜色中。
他要去找一个人。
一个能帮他查清陈文远底细的人。
客栈的掌柜的还没睡,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盹。见陆沉洲下来,吓了一跳,连忙起身:“陆、陆爷,您怎么下来了?是不是楼上……”
“掌柜的,借你笔墨一用。”陆沉洲打断他,语气平静,“还有,我想问你点事。”
掌柜的看了看楼上,又看了看陆沉洲,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柜台下面摸出纸笔递过去:“陆、陆爷请问。”
“陈文远,这洛水县的县令,平日里有什么爱好?常去哪些地方?和什么人来往密切?”
掌柜的听到“陈文远”三个字,脸色顿时变了,连连摇头:“陆爷,这、这小的可不敢乱说。那是官老爷,咱们小老百姓……”
“放心。”陆沉洲将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我只问你实话。你若说了,这银子就是你的。你若不说,明日一早,我就去衙门告你私藏违禁物品——刚才我看见你柜台下藏了一坛子酒,这洛水城可是禁酒令,知道吗?”
掌柜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知道陆沉洲不是开玩笑。
“陆、陆爷,小的说实话!陈县令他……他最爱去城东的醉仙楼,听曲儿,喝酒。还、还常去城南的赌坊,和一些富商、地痞来往。听说……听说他在京城里也有靠山,是工部的陈大人!”
“工部陈启年。”陆沉洲点点头,若有所思,“还有呢?他的家眷呢?平日里住在哪?”
“家眷都在京城,他一个人住。不过……不过听说他最近养了个外室,在城南的槐花巷子里,是个唱曲儿的,叫柳莺莺。陈县令对她极好,几乎日日都去陪她。”
“柳莺莺。”陆沉洲重复着这个名字,“多谢。”
他收起纸笔,转身离开。
掌柜的瘫坐在椅子上,满头大汗,手里的纸笔抖个不停。
陆沉洲回到客栈,没有再上楼,而是径直走到后院。
后院有一口枯井,井边堆着几捆柴火。
他走过去,搬开柴火,露出井口。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倒出几枚铜钱和一枚银簪。
银簪是谢云辞的。
白天在客栈外,他看见谢云辞的头发散开,用一根木簪固定。他趁谢云辞不注意,偷偷取下了那根木簪,换上了这枚银簪。
银簪是他早就准备好的,样式简单,却很精致。
他将银簪放在井口,然后盖好柴火。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回到客栈,上楼,轻轻推开门。
谢云辞还没睡,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有翻一页。
“陛下。”陆沉洲轻声唤道。
谢云辞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有些迷离:“你回来了。”
“是。”陆沉洲走到床边坐下,“臣去打探了一些消息。陈文远的底细,基本摸清了。”
“说来听听。”
“他常去城东醉仙楼,城南赌坊,还与一个叫柳莺莺的外室来往密切。另外,他的银子,多半是通过柳莺莺的账户,秘密转移到京城的陈启年府上。”
“柳莺莺。”谢云辞皱眉,“就是那个唱曲儿的?”
“是。”陆沉洲点头,“臣已经派人去盯梢,明日便可动手。”
“明日?”谢云辞放下书,看着陆沉洲,“这么快?”
“兵贵神速。”陆沉洲目光灼灼,“陈文远这种人,最怕的就是夜长梦多。拖得越久,他越容易察觉。”
“好。”谢云辞看着他,目光复杂,“那就明日。你去安排,朕亲自审。”
“陛下……”陆沉洲欲言又止。
“怎么?”谢云辞问。
“臣以为,陛下不必亲自涉险。”陆沉洲低声道,“臣去便好。陛下只需在客栈等候,臣会将人带回,再交由陛下处置。”
“不行。”谢云辞摇头,“他是朕的臣子,贪墨赈灾银,朕要亲自审问。这是朕的责任,也是朕的权利。”
“可是陛下……”
“陆沉洲,朕说的话,你听不懂吗?”谢云辞的声音冷了下来,“朕是皇帝,朕的命令,谁也不能违抗。包括你。”
陆沉洲沉默了片刻,最终低声道:“是,陛下。”
他看着谢云辞,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这个男人,明明可以高高在上,可以什么都不管,可他却偏偏要亲自涉险,要亲自审问,要亲自惩治。
他为了这些百姓,为了这个江山,真的可以不顾一切。
陆沉洲忽然觉得,自己也许永远无法真正靠近他。
因为他背负的,是整个天下。
而他,只是个臣子。
“陛下,早点歇息。”陆沉洲站起身,轻声道,“臣去准备明日的事。”
“去吧。”谢云辞看着他,目光柔和了一些,“路上小心。”
陆沉洲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谢云辞还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书,目光却落在他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又迅速分开。
陆沉洲轻轻带上门,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君臣大义,儿女情长。
他分得清,也放不下。
夜色渐深,洛水城的街道依旧空无一人。
陆沉洲站在客栈门口,抬头看着天空。
月亮依然被云层遮住,看不见一颗星星。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夜色中。
他要去做最后的准备。
为了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
为了那句“朕信你”。
也为了,那颗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