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城的城门,在暮色中像一只沉默的巨兽。
城墙斑驳,护城河的水浑浊发绿,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城门口守着两队官兵,铠甲陈旧,却个个手持长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城的人。
马车在城门外停下。
陆沉洲掀开车帘,对外面的车夫低语几句,又回身对谢云辞道:“陛下,守城的是陈文远的人,盘查很严。我们装作行商,臣已打点妥当,应该能进城。”
谢云辞透过车帘缝隙看去,只见官兵正在粗暴地翻检一个老农的菜筐,新鲜的菜叶被扔得满地都是,老农敢怒不敢言,只佝偻着背,一个劲作揖。
“嗯。”谢云辞应了一声,声音冷得能结冰。
陆沉洲递过一套普通的棉布衣衫:“陛下,换身衣服,更稳妥些。”
谢云辞接过,没有避讳,就在车内脱下鸦青常服,换上那身半旧的靛蓝棉袍。布料粗糙,磨得皮肤微痛,他却面不改色。陆沉洲也迅速换了一身褐色短打,将长发用布巾束起,额前垂下几缕碎发,遮住了过于清俊的眉眼。
不过片刻,两人便从一个清贵公子和一个温润官员,变成了风尘仆仆的行商主仆。
“委屈陛下了。”陆沉洲低声道,伸手替谢云辞理了理衣领。指尖不经意擦过颈侧皮肤,温热的触感让谢云辞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无妨。”谢云辞偏开头,自己系好最后一颗盘扣。
马车重新启动,缓缓驶向城门。
“站住!”一个官兵横枪拦住,声音粗嘎,“干什么的?从哪来?进城做什么?”
车夫连忙赔笑:“军爷,我们是江宁府的布商,来洛水贩些棉布。这是我家少爷和账房先生。”说着,悄悄递过一小块碎银。
那官兵掂了掂银子,脸色稍霁,却还是掀开车帘往里看。见车内只有两个年轻男子,一个面色冷峻,一个低眉顺眼,衣着普通,行李简单,便挥了挥手:“行了,进去吧。最近城里不太平,晚上少出门。”
“是是是,多谢军爷。”
马车驶入城门,碾过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一股混杂着腐烂、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门闭户,行人稀少,且个个行色匆匆,面色惶然。偶尔有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角,目光呆滞。
这哪里是曾经繁华的江南鱼米之乡,分明是一座死气沉沉的困城。
谢云辞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陛下,”陆沉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先找地方落脚,再从长计议。”
谢云辞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意,点了点头。
马车在一家名为“悦来”的客栈前停下。客栈门脸不大,招牌蒙尘,门可罗雀。掌柜的是个干瘦的中年人,见有客来,勉强堆起笑脸迎上来。
“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两间上房。”陆沉洲上前,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要安静些的,再备些热水饭菜。”
“好嘞!”掌柜的见他们气度不凡,不敢怠慢,亲自引着上了二楼。
房间还算干净,但陈设简陋,被褥摸上去有些潮。陆沉洲眉头微皱,谢云辞却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待掌柜的退下,陆沉洲关好房门,迅速检查了房间各处,确认无误,才低声道:“陛下,这家客栈是城里仅剩几家还在营业的,掌柜的看起来还算老实,但也不可不防。臣已让暗卫在四周警戒。”
“嗯。”谢云辞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斜对面就是县衙,青黑色的大门紧闭,门前两只石狮子张牙舞爪,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阴森。衙门口守着四个佩刀的差役,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却不时飘向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带着审视和警惕。
“陈文远……”谢云辞喃喃念出这个名字,眼中寒光一闪。
“陛下,”陆沉洲走到他身后,递过一杯温水,“一路劳顿,先歇息片刻。臣已安排人去打探消息,晚些便有回报。”
谢云辞接过水,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窗外死寂的街道:“陆沉洲,你说,这洛水城,如今还剩下多少活气?”
陆沉洲沉默片刻,缓缓道:“臣在来的路上,数了数街上的行人。从城门到客栈,约莫二里路,所见不过三十余人,其中大半是老人、妇孺,青壮男子极少。店铺开门的不足三成,粮铺、药铺皆大门紧闭。城西有炊烟,但很稀薄,想必是……无米下锅。”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而且,陛下可注意到,城中几乎看不见孩童。”
谢云辞握着杯子的手猛地收紧。
孩童。
那些流民说过,实在活不下去的,只能“易子而食”。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口。
“陈、文、远。”他一字一顿,杯中的水因他指尖的颤抖而泛起涟漪。
“陛下息怒。”陆沉洲的手轻轻按在他的肩头,力道沉稳,“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手上虽有账目往来和部分证词,但要想扳倒陈文远,甚至他背后的陈启年,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人证、物证俱全,需要知道那笔银子到底流向了何处,经了谁的手,落进了谁的口袋。”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谢云辞肩头紧绷的肌肉,在他的掌心下,竟慢慢松弛下来。
“你说得对。”谢云辞闭上眼,又睁开,眼中只剩下冰冷的锐利,“是朕心急了。打草惊蛇,反倒不美。”
陆沉洲收回手,指尖残留着对方身体的温度。他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色:“陛下能如此想,便是天下之幸。臣已设法联系了城中的旧识,或许能拿到更关键的证据。”
“旧识?”
“是。洛水城有位退隐的老讼师,姓方,为人刚正,在本地有些名望。他与家父曾是故交。去年水患后,他曾数次为民请命,上书陈情,皆石沉大海。后来便闭门谢客,据说……是心灰意冷了。”陆沉洲道,“臣已让人递了帖子,约他今晚在城西土地庙一见。”
谢云辞看向他:“有把握?”
陆沉洲微微一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方老一生耿直,眼里揉不得沙子。如今洛水百姓陷于水火,他若知道陛下亲临,必不会坐视不理。”
夜幕降临,洛水城被一片沉重的黑暗笼罩。没有灯火,没有笙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更添凄清。
谢云辞和陆沉洲换了深色夜行衣,悄无声息地出了客栈,融入夜色。四名暗卫如影子般缀在后方,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城西土地庙早已破败不堪,断壁残垣,在月光下像一只匍匐的巨兽。庙前杂草丛生,只有一尊掉了漆的土地公泥像,歪歪斜斜地立在神龛里,笑容模糊。
两人在庙后的老槐树下等了约莫一刻钟,才听到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拐杖,从阴影里慢慢挪出来。
来人是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者,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眼神却锐利如鹰。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陆沉洲脸上时,微微一顿。
“是……沉洲贤侄?”方老的声音嘶哑干涩。
“方伯,是我。”陆沉洲上前一步,扶住老者颤抖的手臂,语气带着晚辈的恭敬,“深夜劳烦您出来,是小侄的不是。”
“真的是你……”方老上下打量他,又看向他身后的谢云辞,眼中疑惑更深,“这位是?”
陆沉洲侧身,低声道:“方伯,这位是……当今天子。”
方老浑身一震,手中拐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死死盯着谢云辞,像是要确认什么,随即腿一软,就要跪下。
谢云辞手快,一把扶住他:“方老不必多礼,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方老被谢云辞托住手臂,感受到那不容置疑的力道,又见眼前年轻人虽然衣着朴素,但眉宇间那份与生俱来的威仪和贵气却无法掩盖,顿时信了八分。他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力反握住谢云辞的手,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陛下……陛下!您可来了!您可来了啊!”他压着声音,泣不成声,“洛水的百姓……苦啊!”
“方老,慢慢说。”陆沉洲捡起拐杖,塞回他手中,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此处虽然偏僻,也非万全之地。陛下此行隐秘,还望方老体谅。”
方老用力抹了把脸,深吸几口气,勉强平复了情绪。他拉着谢云辞和陆沉洲,挪到庙墙的背风处,这才压低声音,颤抖着说道:
“陛下,陈文远那个狗官,他不是人!是畜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他语速极快,带着刻骨的恨意:“去年七月,洛水决堤,淹了周围三县,死伤无数。朝廷的赈灾银子下来,三十万两啊!可到我们手里,连三万两都没有!陈文远和他那帮狗腿子,层层盘剥!粮食,他们掺沙子、掺霉米,高价卖给灾民!银子,他们假造名册,虚报灾民人数,中饱私囊!没钱的,没粮的,就被他们赶出城,自生自灭!”
“城西乱葬岗,如今都快埋不下了!易子而食……易子而食啊陛下!”方老捶胸顿足,老泪纵横,“老朽无能,几次联合乡绅上书,可奏折根本出不了洛水!派去京城告状的人,不是半路‘意外’死了,就是被抓回来,活活打死在衙门口!陈文远放出话,谁敢再闹,就让他全家去乱葬岗团圆!”
谢云辞听着,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他紧紧攥着拳,指节捏得发白。
陆沉洲扶住摇摇欲坠的方老,沉声问:“方伯,您手里,可有证据?账本?书信?或者……活着的人证?”
“有!有!”方老从怀里哆哆嗦嗦掏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本泛黄的账册和几封书信,“这是老朽拼了老命,从一个被灭口的师爷家里找到的!里面记着他们分赃的明细,还有……还有他们和上面往来的书信!虽然没写名字,但看印鉴和笔迹,老朽认得,是工部衙门的格式!”
他又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张按满血红手印的状纸:“这是三百七十八个幸存灾民联名的血书!每个人,都按了手印!他们……他们都等着,等着青天大老爷,等着陛下,给他们做主啊!”
谢云辞接过那冰冷的账册和滚烫的血书,仿佛有千斤重。他翻开账册,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上面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字和分赃记录。再看那血书,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名字,一个个鲜红刺目的手印,像一双双含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陈启年……”他看着书信上那模糊但熟悉的工部印鉴纹样,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不止陈尚书!”方老喘着粗气,眼中迸发出恨意,“陈文远一个小小的县令,哪有这么大的胆子,又哪能吞下这么多银子?老朽暗中查访,他每年都要往京城送好几趟‘孝敬’,不止工部,还有……还有户部,甚至宫里,都有人收了他的好处!”
宫里?
谢云辞瞳孔骤然一缩。
陆沉洲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方伯,这话可不能乱说。您可有凭据?”
“有!”方老咬牙切齿,“陈文远有个心腹师爷,姓赵,负责替他打理这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三个月前,这赵师爷不知为何,和陈文远闹翻了,带着一批更关键的账本和书信跑了!陈文远派了很多人追杀他,但一直没找到。老朽猜想,这赵师爷手里,一定有能捅破天的东西!他一定还藏在洛水附近,只是不知道躲在何处!”
赵师爷?关键账本?
谢云辞和陆沉洲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这趟洛水之行,水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方伯,这些东西,先放在朕这里。”谢云辞将账册和血书仔细收好,贴身放妥,“您也千万小心,今日之事,绝不能对任何人提起。您先回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朕向您保证,洛水百姓的冤屈,朕一定会替他们讨回来!陈文远,还有他背后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方老看着谢云辞年轻却坚毅的脸庞,浑浊的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他颤巍巍地又要跪下,被谢云辞牢牢扶住。
“陛下……老朽,替洛水数万冤魂,谢陛下天恩!”他哽咽着,深深一揖。
“是朕……来迟了。”谢云辞的声音有些沙哑。
送走一步三回头、老泪纵横的方老,土地庙前重新恢复了死寂。
月光冷冷地照着残破的庙宇和荒草。
谢云辞站在原地,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冰冷如刀锋的眉眼。他袖中的手,握着那本薄薄的账册和血书,却觉得有千钧之重。
“陆沉洲。”
“臣在。”
“找到那个赵师爷。”谢云辞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给朕盯死陈文远,盯死县衙的每一个人。朕倒要看看,这洛水城,到底藏了多少魑魅魍魉!”
“是。”陆沉洲应下,看着谢云辞在月光下显得有几分单薄却挺直如松的背影,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是心疼他肩上的重担。
是愤怒于这世道的污浊。
更是……一种近乎灼热的悸动。
这样的谢云辞,冷静,果决,心怀悲悯,却又杀伐果断。比他坐在金銮殿上,更真实,也更……令人心折。
“陛下,”陆沉洲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极柔,带着不易察觉的诱哄,“夜凉了,先回去吧。这些事情,交给臣。您保重龙体,才是最重要的。”
谢云辞转头看他。
月光下,陆沉洲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明的那一半,依旧是温润如玉的臣子模样,眼中满是关切。暗的那一半,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深沉得看不真切。
谢云辞忽然想起温栖迟的提醒,想起安景熙的警告。
君臣有别。
过犹不及。
可此刻,在这座充满罪恶和哭泣的城池里,在这个冰冷死寂的夜晚,身边这个人的存在,这份恰到好处的关切,竟让他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慰藉。
“走吧。”他最终只是说了这两个字,转身,率先走入浓稠的夜色。
陆沉洲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弯了弯唇角。
那笑容在月色下,温柔,却透着一丝势在必得的凉。
他知道,有些网,已经慢慢收紧了。
而他的陛下,正在一步步,走入他精心织就的,名为“依赖”的网中。
他抬步,跟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很快没入黑暗,只有夜风穿过破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呜咽。
远处,县衙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梆子响。
三更天了。
长夜,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