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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出巡

三日后,天光未亮。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缓缓驶出宫门,融进京城渐起的晨雾里。车帘低垂,遮掩了车内景象,只听见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清脆声响,规律而安稳。


车内,谢云辞闭目养神,一身鸦青色常服,腰间系着同色玉带,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卸下龙袍,敛去帝王威仪,他看起来就像个清俊矜贵的世家公子——只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疏离与冷寂,依旧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陆沉洲坐在他对面,隔着一臂的距离,目光却如有实质,细细描摹着谢云辞的眉眼。晨光透过车帘缝隙漏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颤动。


像蝴蝶的翅膀,撩在人心尖上。


“陛下,”陆沉洲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此去江南,走水路还是陆路?”


“陆路。”谢云辞没睁眼,“运河沿岸几个州县,去年水患赈灾的款项,朕要亲自看看落到实处没有。”


“是。”陆沉洲应下,从随身携带的包裹里取出一卷地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摊开,“从京城出发,经临州、洛水、江陵,再到姑苏,快则半月,慢则二十日。沿途驿站臣已安排妥当,陛下可放心。”


谢云辞这才睁开眼,目光落在地图上。陆沉洲的手指正点在“临州”二字上,指尖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


“你倒是细心。”谢云辞说。


“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陆沉洲微笑,手指沿着路线缓缓移动,在“洛水”处顿了顿,“洛水此地,去年水患最重,县令陈文远是工部尚书陈大人的远房侄子,赈灾银两拨了三十万两,可据臣所知,真正用到实处的,不足半数。”


他说得平静,谢云辞的眼神却冷了下来。


“证据呢?”


“臣已派人暗中查访,搜集了部分账目往来和证人供词。”陆沉洲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但此事牵涉陈尚书,没有确凿铁证,不宜打草惊蛇。所以臣建议,此行在洛水停留两日,陛下可微服暗访,亲眼看看。”


谢云辞接过密信,拆开细看。越看,脸色越沉。


“好一个陈文远。”他冷笑一声,将信纸攥在掌心,“三十万两白银,他敢贪墨大半,是真当朕的眼睛瞎了?”


“陛下息怒。”陆沉洲适时递上一盏温茶,“陈文远不过是个小卒,背后若无人撑腰,岂敢如此大胆?臣怀疑,陈尚书或许也……”


他没说完,但谢云辞懂了。


工部尚书陈启年,是先帝旧臣,在朝中根基颇深,与几位王爷也走动甚密。若他真与地方官员勾结,贪墨赈灾款项,那牵扯的,就不仅仅是几十万两银子的事了。


“朕知道了。”谢云辞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擦过陆沉洲的手指。


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


陆沉洲的手指蜷了蜷,面上却依旧从容:“陛下此行,只带了臣与四名暗卫,是否太过冒险?臣以为,至少让安小侯爷带一队亲兵暗中随行,以防万一。”


“安景熙有军务在身,不必劳烦他。”谢云辞喝了口茶,语气平淡,“至于暗卫,四人足够了。人多了,反而惹眼。”


陆沉洲还想再劝,谢云辞已摆摆手:“此事不必再议。”


“……是。”


车内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谢云辞重新闭目养神,陆沉洲则收起地图,目光重新落回谢云辞脸上。


晨光渐亮,透过车帘,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他闭着眼,少了平日里的冷冽威仪,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鸦青色的衣领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陆沉洲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可不过片刻,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了回来。


像着了魔。


傍晚时分,马车抵达临州城外十里处的驿站。


驿站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驿丞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见他们气度不凡,又出手阔绰,态度格外殷勤,将最好的两间上房安排出来,又备了热水热饭。


谢云辞简单洗漱后,换了身月白色常服,坐在窗边看书。陆沉洲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陛下,先用些晚膳吧。驿站的饭菜粗陋,臣让他们熬了清粥,配了几样小菜,您将就用些。”


谢云辞放下书,看了眼那碗熬得浓稠的白粥,配着清炒时蔬和腌渍小菜,倒是清爽。


“你吃了么?”


“臣一会儿再用。”陆沉洲将粥碗放在他面前,又递上勺子,“陛下趁热。”


谢云辞接过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粥熬得软糯,温度也正好。他慢慢吃着,陆沉洲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衬得驿站更加安静。


“你也坐下吃吧。”谢云辞忽然说。


陆沉洲一怔:“臣不敢与陛下同席。”


“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规矩。”谢云辞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去端你的饭来。”


陆沉洲看着谢云辞平静的侧脸,心头微动。他转身出去,很快端了自己的饭菜进来,在谢云辞对面坐下。


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用着简单的晚膳。烛火在桌上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亲密感。


谢云辞吃得不多,一碗粥见了底,便放下了勺子。陆沉洲见状,也放下碗筷,起身收拾。


“陛下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嗯。”谢云辞应了一声,看着陆沉洲端了碗碟出去,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在宫中的时候,陆沉洲也常这样陪他用膳。只是那时,总是隔着长长的御案,隔着君臣的礼数,隔着无数双眼睛。


不像现在。


只有他们两个人,一盏灯,一顿简单的饭。


谢云辞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初春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屋内的饭菜气味,也吹散了他心头那点莫名的躁动。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陆沉洲回来了。他走到谢云辞房门外,停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敲门。


谢云辞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正想开口,却听见陆沉洲低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陛下,夜里凉,关好窗户,莫要着凉。”


说完,脚步声渐渐远去,回了隔壁房间。


谢云辞站在窗边,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抬手,将窗户关上一半,留了一道缝隙。


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清冷的光痕。


他忽然觉得,这次出巡,或许真的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马车便再次启程。


接下来的几日,一路南下,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沿途风景也从北方的苍茫辽阔,渐渐变成江南的秀丽婉约。谢云辞偶尔会掀开车帘看看窗外,陆沉洲便在一旁轻声解说,此处是何地,有何风物,有何典故。


他声音清润温和,不疾不徐,像春风拂过耳畔。谢云辞听着,竟也生出几分闲适之感。


“你倒是博闻强识。”有一日,谢云辞忽然说。


陆沉洲笑了笑:“臣少时随家父游历,走过不少地方,便记下了些。后来入朝为官,又常翻看各地志异,算是……一点兴趣。”


“兴趣?”谢云辞看向他,“朝中官员,有兴趣的多是琴棋书画,风花雪月,像你这般对山川地理、民生风俗感兴趣的,倒是不多。”


陆沉洲目光微闪,垂下眼帘:“臣只是觉得,为官者,若不知民间疾苦,不识山河风貌,又如何能为君分忧,为民请命?”


他说得诚恳,谢云辞却从他话里听出了别的意思。


“你父亲……”谢云辞顿了顿,“朕记得,是江南大儒,当年因直言进谏,被先帝贬谪,不久便病逝了。”


陆沉洲沉默片刻,再抬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是。家父一生清廉,却因得罪权贵,落得那般下场。臣入朝为官时,便立誓,绝不做那等尸位素餐、鱼肉百姓的庸官。”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可谢云辞却听出了其中深藏的痛楚与不甘。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夺嫡之争最凶险的时候,满朝文武或观望或倒戈,只有陆沉洲,顶着巨大的压力,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这边。


那时他问过陆沉洲,为什么。


陆沉洲只是跪在地上,一字一句地说:“因为臣相信,陛下会是明君。”


那时他只觉得,这是臣子的忠心。


现在想来,或许还有别的。


谢云辞看着陆沉洲低垂的侧脸,晨光勾勒出他清隽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他忽然有些看不懂这个人了。


或者说,他从未真正看懂过。


“陆沉洲。”谢云辞开口,声音很轻。


“臣在。”


“若有一日,朕做了昏君,你会如何?”


陆沉洲抬起头,看向他。四目相对,谢云辞看见他眼中翻涌的、复杂难辨的情绪,但最终,都归于一片沉静的墨色。


“不会有那一日。”陆沉洲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臣不会让那一日到来。”


谢云辞心头一震。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马车却忽然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陆沉洲立刻起身,掀开车帘。


车夫惊慌的声音传来:“公子,前面、前面有流民挡道!”


谢云辞眉头一皱,也起身看向车外。


只见官道前方,黑压压跪了一片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他们跪在路中央,挡住了马车的去路,见车停下,便纷纷磕头,哭声喊声混成一片。


“青天大老爷,行行好吧!”


“给口吃的吧,孩子快饿死了!”


“求求老爷,救救我们吧!”


谢云辞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推开车门,走下去。陆沉洲紧随其后,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跪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见谢云辞下车,便连连磕头:“这位公子,行行好,给点吃的吧!我们是从洛水逃难来的,家乡发了大水,官府不管我们,我们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啊!”


洛水。


谢云辞和陆沉洲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老人家,起来说话。”谢云辞上前,扶起老者,“洛水去年是发了水患,可朝廷不是拨了赈灾银两,开仓放粮了么?你们怎么还会逃难至此?”


老者一听这话,顿时老泪纵横:“公子有所不知啊!那赈灾的粮食,到我们手里的,十不存一!官府说粮食不够,要我们拿银子买,可我们哪有银子?房子田地都被淹了,什么都没了啊!”


“是啊是啊!”旁边一个妇人抱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哭喊道,“那县令陈大老爷,心黑啊!他让人把粮食高价卖给我们,买不起的就赶出城,自生自灭!我们没办法,只能往北逃,指望能找条活路……”


人群顿时一片哭嚎。


谢云辞的脸色越来越冷,袖中的手渐渐握紧。


陆沉洲站在他身侧,低声道:“公子,此地不宜久留。流民众多,恐生变故。”


谢云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转身回到马车旁,从行李中取出所有干粮和银两,交给陆沉洲:“分给他们。”


“公子,这……”


“分给他们。”谢云辞重复,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陆沉洲不再多言,接过干粮和银两,走到流民中,一一分发。流民们千恩万谢,磕头不止。


谢云辞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群面黄肌瘦的百姓,看着他们眼中的绝望与希冀,心头像压了一块巨石,沉得喘不过气。


这就是他的子民。


这就是他治下的大曜。


三十万两赈灾银两,到头来,竟让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


好,好一个陈文远。


好一个工部尚书陈启年。


陆沉洲分完干粮和银两,回到谢云辞身边,低声道:“公子,问清楚了。这些人确实是洛水逃难来的,已经走了半个月,沿途死了不少人。他们说,洛水城中还有更多灾民,被官兵守着,不许出城,怕……怕消息传到京城。”


谢云辞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去洛水。”他转身,上了马车。


陆沉洲紧随其后,吩咐车夫:“加快速度,天黑前赶到洛水。”


马车再次启动,绕过流民,疾驰而去。


车内,一片死寂。


谢云辞靠坐在车厢壁上,闭着眼,脸色苍白。陆沉洲看着他紧抿的唇,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心头一紧。


“陛下,”他低声开口,“保重龙体。”


谢云辞没睁眼,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朕要他们,血债血偿。”


陆沉洲沉默片刻,轻声道:“臣会帮陛下。”


谢云辞睁开眼,看向他。


陆沉洲的目光平静而坚定,像深潭,看不见底,却让人莫名安心。


“好。”谢云辞说,声音嘶哑,“陆沉洲,朕信你。”


陆沉洲心头一震。


他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激烈情绪,只轻轻应了一声:“是。”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扬起一路烟尘。


窗外天色渐暗,乌云压顶,似有山雨欲来。


而洛水城,就在前方。


那里有滔天的罪恶,有泣血的冤屈,也有……一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陆沉洲看着谢云辞冷硬的侧脸,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而他,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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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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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臣

作者: 栖语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