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的第一场朝会,就透着不寻常。
天还未亮,紫宸殿内已是灯火通明。谢云辞端坐龙椅,听着底下臣子们唇枪舌剑,目光平静无波。
“陛下,臣以为北境军功当赏,但张焕年老,不宜再掌重兵,当调回京中颐养天年,另择良将镇守。”说话的是兵部侍郎周明德,五十来岁,山羊胡子一翘一翘。
“周大人此言差矣。”温栖迟出列,一身绯色官服衬得他气质清正,“张老将军镇守北境二十年,戎狄闻风丧胆,此时临阵换将,无异于自毁长城。”
“温尚书,”周明德皮笑肉不笑,“您主管礼部,这军务之事,还是莫要插手为好。”
“军务亦是国事,何分野?”温栖迟不卑不亢,“张将军去年击退戎狄三次劫掠,斩首千余,如此战功,岂是‘年老’二字可轻言替换?”
“你——”
“好了。”
谢云辞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陆沉洲身上:“陆侍郎怎么看?”
陆沉洲上前一步,垂眸行礼:“回陛下,臣以为,张将军确该嘉奖,但北境防务也需考虑长远。不如擢升张将军为镇北大将军,加封二等侯,仍镇守北境,同时选派年轻将领为副,随军历练,以备将来。”
这提议折中,既全了张焕的面子,又暗藏了制衡之意。
周明德还想说什么,谢云辞已摆了摆手:“就按陆侍郎说的办。吏部拟旨,兵部协理,三日内将副将人选报上来。”
“臣遵旨。”
朝会散去,臣子们鱼贯而出。陆沉洲走在最后,经过温栖迟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温尚书今日,言辞倒是犀利。”
温栖迟侧目看他,语气平淡:“在其位,谋其政。倒是陆侍郎,今日这‘中庸’之道,用得恰到好处。”
这话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讽刺。陆沉洲听出来了,却只是笑了笑:“温尚书过奖。都是为了陛下,为了大曜。”
他说得诚恳,温栖迟却从他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近乎挑衅的光芒。
两人并肩走出殿外,春寒料峭,晨风还带着冬末的凛冽。温栖迟紧了紧官袍,忽然开口:“陆侍郎对陛下,似乎格外上心。”
陆沉洲脚步未停,语气依旧温和:“为人臣子,自当为君分忧。温尚书不也是如此?”
“是么?”温栖迟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可我听说,陆侍郎前几日深夜入宫,与陛下议事至子时,还留宿西暖阁。这‘为君分忧’,是不是分得……太近了些?”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
陆沉洲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抬眼看向温栖迟,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却没什么温度:“温尚书这是在提醒我,注意分寸?”
“不敢。”温栖迟移开视线,望向远处宫墙上的晨光,“只是提醒陆侍郎,君臣有别,过犹不及。陛下是明君,但也是君王。”
陆沉洲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多谢温尚书提点。不过——”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温栖迟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有些事,温尚书还是不要过问太多为好。毕竟,您管的是礼部,不是……陛下的心。”
说完,他后退半步,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朝温栖迟微微一礼:“下官还有事,先行一步。”
温栖迟站在原地,看着陆沉洲远去的背影,眉头渐渐蹙紧。
这个人,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危险得多。
御书房。
谢云辞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揉了揉发酸的额角。李德全适时递上一盏参茶:“陛下,歇会儿吧,您都坐了两个时辰了。”
“嗯。”谢云辞接过茶盏,浅啜一口,忽然想起什么,“陆沉洲呢?”
“陆大人在偏殿候着,说是有北境军务的细节要禀报。”李德全答道,“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老奴去请?”
“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陆沉洲走了进来。他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腰间系着同色玉带,衬得身姿越发挺拔。见到谢云辞,他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可抬眼时,那双桃花眼里却带着笑意。
“陛下。”
“坐。”谢云辞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北境军务,还有什么要说的?”
陆沉洲在椅子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这是臣整理的北境历年防务开支明细,与兵部报上来的账目有些出入。另外,张将军麾下几位副将的履历,臣也查过了,有两人背景不太干净,与……与几位王爷,有些牵扯。”
谢云辞接过卷宗,仔细翻阅。陆沉洲的字迹清隽工整,条理清晰,每一笔账目、每一处疑点都标注得明明白白。他看着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兵部知道么?”
“应该知道,但……”陆沉洲顿了顿,“但没人敢报。”
谢云辞冷笑一声:“朕的兵部,倒是成了他们的一言堂了。”
“陛下息怒。”陆沉洲轻声道,“此事牵涉甚广,不宜打草惊蛇。臣已暗中派人盯着那两位副将,一有异动,立刻来报。”
谢云辞看着卷宗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沉默良久,才道:“你做得很好。”
“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陆沉洲说着,目光落在谢云辞按在额角的手上,“陛下可是头疼了?”
“有点。”谢云辞闭了闭眼,“老毛病了,不碍事。”
“臣略通些按摩的手法,陛下若是不嫌,臣……”
陆沉洲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谢云辞睁开眼,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满是真诚的关切,看不出半分僭越。
鬼使神差地,谢云辞点了点头:“试试吧。”
陆沉洲起身走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指尖微凉,力道却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地揉按着。一股极淡的冷松香从他袖间传来,是谢云辞熟悉的、安心的味道。
“陛下近日,似乎睡得不好。”陆沉洲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近,带着温热的气息。
“你怎么知道?”
“臣看陛下眼下有青影。”陆沉洲的手指移到他的眉骨,轻轻按压,“政务再忙,也该顾惜身子。臣让太医院配了些安神的香,晚些让人送来,陛下试试?”
谢云辞“嗯”了一声,没说话。
陆沉洲的按摩手法确实很好,头疼渐渐缓解,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下来。谢云辞几乎要睡过去,却忽然感觉到,陆沉洲的手指顿了顿,然后——
很轻地,拂过他耳际的一缕碎发。
那动作太快,太自然,自然到像是无心之举。
可谢云辞的身体,却猛地僵住了。
“陛下?”陆沉洲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臣手重了?”
“……没有。”谢云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好了,朕好多了。”
陆沉洲收回手,退后半步:“那臣先告退,不打扰陛下休息了。”
“等等。”谢云辞叫住他,从案上拿起一份奏折,“这份,你带回去看看,明日给朕个章程。”
“是。”陆沉洲接过奏折,指尖不经意擦过谢云辞的手背。
又是一触即分。
他躬身退下,走到门口时,却忽然回头:“陛下,御花园的白梅开得正好,臣折了一枝,插在偏殿的花瓶里。陛下若是闷了,可以去看看。”
说完,他微微一笑,转身离开。
谢云辞坐在原地,看着自己刚才被碰触的手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凉意。
他忽然想起温栖迟今早下朝时,那欲言又止的眼神。
“君臣有别,过犹不及。”
谢云辞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陆沉洲对他,是不是真的……太过亲近了?
偏殿。
陆沉洲走出御书房,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谢云辞皮肤的温度,柔软,温热,让人心悸。
他握紧拳头,将那点温度攥进掌心。
“陆大人。”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沉洲转身,看见安景熙抱臂靠在廊柱上,一身绯色武服,马尾高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小侯爷。”陆沉洲恢复温润神色,拱手行礼。
“别这么客气。”安景熙走过来,上下打量他,“我刚才看见温尚书了,他脸色可不太好看。你们吵架了?”
“温尚书是君子,怎会与人争吵。”陆沉洲微笑,“只是有些政见不合,辩论了几句罢了。”
“是么?”安景熙挑眉,显然不信,“可我听说,陆大人对陛下,可是体贴入微啊。连头疼都要亲自按摩,这份心,连宫里的内侍都比不上。”
这话里的讽刺意味,比温栖迟更直白。
陆沉洲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小侯爷说笑了。为君分忧,是臣子的本分。”
“本分?”安景熙嗤笑一声,“陆大人的本分,是不是也包括……在陛下面前,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空气瞬间凝滞。
陆沉洲看着安景熙,那双桃花眼里再无半分笑意,只剩下冰冷的、锐利的光:“小侯爷,有些话,还是想清楚再说比较好。”
“我想得很清楚。”安景熙毫不退让,“陆沉洲,我不管你对陛下存了什么心思,但若你敢伤他分毫——”
“怎样?”陆沉洲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讥诮的弧度,“小侯爷要以什么身份,来警告我?陛下的臣子?还是……温尚书的……”
他没说完,但安景熙的脸色已经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陆沉洲转身,声音轻飘飘的,“只是提醒小侯爷,管好自己就行了。别人的事,少插手。”
说完,他径直离去,留下安景熙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廊外,春风拂过,带来御花园里白梅的冷香。
那香气清清冷冷的,像极了某人身上的味道。
陆沉洲走过转角,停下脚步,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
那里,心跳如擂鼓。
他知道自己在玩火。
他知道温栖迟在怀疑,安景熙在警告,满朝文武都在看着。
可他控制不住。
每一次靠近谢云辞,每一次触碰,每一次呼吸到那独属于帝王的气息,都像毒药一样,渗进他的骨血里,让他欲罢不能。
“陛下啊……”他低声呢喃,眼中翻滚着近乎疯狂的光。
你会推开我吗?
还是……
会让我,更靠近一点?
御花园。
谢云辞屏退左右,独自一人走在梅林中。春风还带着寒意,吹落枝头残雪,白梅在风中摇曳,香气清冽。
他走到偏殿窗外,果然看见窗内案几上,插着一枝白梅。花开得正好,花瓣莹白如玉,在晨光中泛着柔润的光泽。
陆沉洲折的。
谢云辞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冰凉柔软的触感。
他忽然想起刚才,陆沉洲的手指拂过他耳际的触感。
也是这般,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陛下。”
温栖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云辞收回手,转身:“温卿怎么来了?”
“臣来送江南水灾的赈灾章程。”温栖迟递上奏折,目光却落在窗内的白梅上,顿了顿,“这梅花……开得真好。”
“嗯,陆沉洲折的。”谢云辞接过奏折,语气平淡。
温栖迟沉默片刻,忽然道:“陛下,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陆侍郎此人,才华出众,对陛下也忠心。”温栖迟斟酌着措辞,“只是……臣观他近日言行,似乎对陛下,过于亲近了些。君臣之间,还是该有些分寸,以免……惹人非议。”
谢云辞看着温栖迟,这位一直尽心辅佐他的礼部尚书,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他知道温栖迟是为他好。
他也知道,陆沉洲的亲近,已经越界了。
可——
“朕知道了。”谢云辞移开视线,望向远处宫墙,“温卿有心了。”
温栖迟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躬身:“臣告退。”
他转身离开,脚步有些沉重。
谢云辞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春风又起,吹落几片梅花,落在他肩头。
他抬手拂去,指尖却沾上一点清香。
那香气,和陆沉洲袖间的冷松香混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谢云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李德全。”
“老奴在。”
“传旨,”谢云辞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三日后,朕要微服出巡,体察民情。让陆沉洲……随驾。”
李德全一愣:“陛下,这……”
“去吧。”
“是。”
脚步声远去。
谢云辞站在原地,看着窗内那枝白梅,看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也知道,这或许是个错误。
可有些事,有些人,就像这梅香,一旦沾上,就再也挥之不去了。
既然如此……
那就看看,这香气到底能萦绕多久吧。
夜色渐深。
陆沉洲回到府中,屏退下人,独自坐在书房里。案上摊着谢云辞给他的奏折,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谢云辞。
他闭眼时微颤的睫毛,他抿唇时冷硬的弧度,他指尖微凉的温度,还有……他耳际那缕柔软的发丝。
“疯了……”陆沉洲低笑一声,抬手捂住眼睛。
他是真的疯了。
明明知道不该,明明知道危险,明明知道一旦踏出那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可他还是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想靠近,想触碰,想将那轮清冷孤高的月亮,拉进自己的怀里。
哪怕会灼伤,哪怕会坠落。
他也甘之如饴。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陆沉洲放下手,眼中一片猩红。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春寒,却吹不散心头那股炽热的、几乎要将他烧成灰烬的火焰。
“陛下……”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字,像在念一句咒语。
三日后,微服出巡。
这是个机会。
也是个……陷阱。
可他,义无反顾。
陆沉洲抬手,指尖在冰冷的窗棂上,一笔一划,写下那个刻在骨血里的名字。
谢、云、辞。
每一笔,都带着近乎虔诚的疯狂。
写完,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笑容温柔,却又诡异。
“等着我,陛下。”
他轻声说。
“我会让你看见,最真实的我。”
“也会让你……再也逃不开。”
夜风吹过,卷起案上宣纸,将那三个字轻轻盖住。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可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就像这漫漫长夜,终将迎来黎明。
也像某些深埋心底的妄念,终将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再也,无法隐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