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大雪。
紫宸殿的地龙烧得极暖,将窗外的风雪隔绝在另一个世界。谢云辞批完最后一本奏折,将朱笔搁在笔山上,抬手按了按眉心。
指尖冰凉,触到温热的皮肤,激得他微微一颤。
“陛下,该用晚膳了。”内侍总管李德全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恭敬而小心。
谢云辞没应声,目光落在窗纸上。鹅毛大的雪片被宫灯映出昏黄的光晕,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地,推开一道缝隙。寒风夹着雪沫瞬间灌进来,扑在他脸上,带着凛冽的清醒。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胸腔里那股莫名的郁结似乎散了些。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能在宫中这个时辰、这个天气,还能不经通传就走到紫宸殿外的,满朝文武加起来不超过三个人。
谢云辞没回头,只是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
“陛下。”清润温和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路风雪的微寒,却又克制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臣陆沉洲,有要事禀报。”
谢云辞转过身。
殿门处,陆沉洲一身孔雀蓝官袍还未换下,肩头落着未化的雪,发梢也被雪水打湿了几缕,贴在清隽的侧脸上。他手中捧着一卷奏报,神色肃然,可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却映着殿内跳动的烛火,明明灭灭。
“这么大的雪,怎么这时候来了?”谢云辞走回书案后坐下,语气平淡,“过来坐,暖暖手。”
陆沉洲依言上前,却没有立即坐下。他将奏报双手呈上:“北境八百里加急,戎狄有异动,前锋已至燕然山百里外。”
谢云辞接过奏报,迅速展开。烛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薄唇紧抿。殿内只余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陆沉洲刻意放轻的呼吸声。
良久,谢云辞放下奏报,抬眼看向陆沉洲:“你怎么看?”
“戎狄去年遭了白灾,牛羊冻死大半,今冬怕是难熬。”陆沉洲的声音平稳清晰,“此时南下劫掠,意料之中。燕然守将张焕是老将,稳扎稳打应当无碍,但……”
“但什么?”
“但朝中有人不愿看到北境太平。”陆沉洲抬眼,目光与谢云辞相触,又很快垂下,“兵部报上来的粮草辎重,比往年同期少了三成。户部推说今年江南水灾,漕运不畅,可臣查过,漕粮入库的记录并无异常。”
谢云辞的手指在奏报上轻轻敲了敲。
烛火爆开一个灯花,“噼啪”一声。
“你觉得是谁?”他问。
陆沉洲沉默片刻:“没有证据,臣不敢妄言。但……能同时动兵部和户部,且做得如此干净,满朝上下,不过那几位。”
他说得隐晦,可谢云辞听懂了。
那几位——他的皇叔,先帝的兄弟,如今在封地“颐养天年”却依旧手眼通天的王爷们。
“朕知道了。”谢云辞合上奏报,忽然注意到陆沉洲肩头的雪已经化开,在孔雀蓝的官袍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衣服湿了,去后面换一件。”
陆沉洲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谢陛下关怀,不碍事,臣回府再换便是。”
“朕让你换。”谢云辞的语气重了些,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李德全,去取朕那件鸦青色的常服来。”
候在殿外的李德全应声而去。
陆沉洲这次没再推辞,只是垂眸道:“谢陛下。”
他起身往后殿走,谢云辞的目光不自觉地跟了过去。陆沉洲身形修长挺拔,即便是裹在厚重的官袍里,也能看出肩宽腰窄的好骨架。此刻他微微低着头,后颈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被湿发贴着,竟有几分……
脆弱。
谢云辞被自己脑海里冒出的这个词惊了一下,随即皱了皱眉,移开了视线。
什么时候起,他竟会用这样的词来形容陆沉洲了?
朝中上下谁不知道,户部侍郎陆沉洲,出身江南清贵世家,少年状元,入朝不过五年,已官至三品。他温润如玉,谦和知礼,无论对上司下属还是宫人内侍,从来都是笑意盈盈,如春风拂面。
可谢云辞知道,这副温润皮囊下藏着怎样的心思玲珑、手段雷霆。否则也不会在当年那场夺嫡血战中,独独选中了他这个最不被人看好的太子,并且一路辅佐至今。
正想着,陆沉洲已换好衣服走了出来。
谢云辞那件鸦青色的常服穿在他身上,略有些宽松,却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他挽着袖子,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走过来时带来一阵极淡的冷松香——那是谢云辞惯用的熏香。
“陛下的衣裳,臣穿着倒是合身。”陆沉洲笑着说,语气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谢云辞“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还在滴水的发梢上:“头发也不擦干?”
“臣急着来禀报,忘了带伞。”陆沉洲抬手随意拨了拨湿发,水珠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滑落,有几滴溅在谢云辞摊在案上的奏报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他“哎呀”一声,慌忙去擦,指尖却不小心按在了谢云辞的手背上。
微凉的、带着湿意的触感。
谢云辞的手微微一颤。
陆沉洲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缩回手,低下头:“臣失仪,请陛下恕罪。”
殿内静了一瞬。
谢云辞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一点残留的凉意,又看看陆沉洲低垂的、泛着淡淡绯色的耳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无妨。”他收回手,重新拿起朱笔,“既然来了,陪朕用完晚膳再走。李德全,传膳。”
“是。”
精致的菜肴很快摆满了偏殿的圆桌。谢云辞不喜奢侈,晚膳不过四菜一汤,但样样精致。陆沉洲在他下首坐下,姿态恭敬却不拘谨,执筷布菜的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陛下尝尝这个,蟹粉狮子头,御膳房新来的江南厨子做的,味道很正。”陆沉洲将一枚狮子头夹到谢云辞碗中,又很自然地舀了一小勺清汤,轻轻吹了吹,才递过去,“天冷,先喝口汤暖暖胃。”
谢云辞接过汤勺,指尖不经意擦过陆沉洲的手指。
这一次,陆沉洲没有立刻躲开。
他只是抬起眼,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烛光,也映着谢云辞的影子,笑意温软:“陛下近日又瘦了,可是政务太繁重?”
“还好。”谢云辞低头喝汤,鲜美的汤汁滑入喉咙,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倒是你,北境的事,朕交给你去查,可有把握?”
陆沉洲放下筷子,正色道:“臣定当竭尽全力,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此事牵涉太广,若真查到那几位头上……”陆沉洲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谢云辞放下汤勺,瓷勺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朕登基时,他们送的那份‘大礼’,朕还没忘。”他的声音很平静,可眼底却结了冰,“这次若真是他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陆沉洲看着谢云辞眼中一闪而过的狠厉,心头微微一紧。
三年前,先帝暴毙,几位王爷联手逼宫,是谢云辞带着禁军血战三天三夜,才稳住了皇位。那一夜,紫宸殿前的汉白玉阶被染得通红,谢云辞一身龙袍站在尸山血海中,眼神冷得吓人。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是陆沉洲记忆中那个会在东宫书房里,对着晦涩经典皱眉苦思的太子殿下了。
他是帝王。
孤家寡人。
“陛下,”陆沉洲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无论发生什么,臣都会在。”
谢云辞抬眼看他。
烛光下,陆沉洲的脸被镀上一层暖色的光晕,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此刻没有笑意,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虔诚的认真。
“朕知道。”谢云辞说,语气缓和了些,“吃饭吧,菜要凉了。”
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陆沉洲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为谢云辞布菜、盛汤,动作细致周到。谢云辞也习惯了这样的照顾,毕竟这三年,陆沉洲是他身边唯一一个能近身伺候、且他并不反感的人。
饭后,宫人撤了碗碟,奉上清茶。谢云辞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雪好像小些了。”陆沉洲看向窗外。
“嗯。”谢云辞喝了口茶,“你今晚就歇在宫里吧,雪夜路滑,不安全。”
陆沉洲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随即松开,笑道:“这不合规矩,臣还是回府吧。”
“朕的话就是规矩。”谢云辞放下茶盏,起身,“西暖阁一直空着,让人收拾一下便是。李德全,去安排。”
“奴才遵旨。”
陆沉洲这次没再推辞,起身行礼:“谢陛下。”
谢云辞摆摆手,示意他退下。陆沉洲躬身退出偏殿,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谢云辞独自站在窗前,背影挺拔却单薄,鸦青色的常服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那是他刚才穿过的衣裳。
陆沉洲的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谢云辞手背的温度。
他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几乎要压制不住的暗色,转身踏入殿外纷飞的大雪中。
雪还在下,只是小了许多。宫灯在风雪中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陆沉洲没有立刻去西暖阁,而是绕到了紫宸殿后的小花园。这里种着几株白梅,此刻在雪中开得正盛,幽香被寒风送过来,清清冷冷的,像极了那个人身上的味道。
他伸手折下一枝梅花,指尖抚过冰冷的花瓣,忽然低低地笑了。
“陛下啊……”他轻声呢喃,声音散在风雪里,无人听见。
你知道么?
你赐给我的每一分温柔,每一次靠近,都在把我往更深的深渊里推。
而我,甘之如饴。
西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陆沉洲换了寝衣,靠在榻上,手中拿着那枝白梅,轻轻转动。花瓣上的雪已经化了,留下一颗颗晶莹的水珠,像眼泪。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陆大人,陛下让奴才送安神汤来。”是小太监的声音。
“进来吧。”
小太监端着托盘进来,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放在榻边小几上,又恭敬地退了出去。
陆沉洲看着那碗褐色的汤药,没有动。
谢云辞知道他睡眠不好,每逢雨雪天尤甚,所以每次他留宿宫中,都会让人送安神汤来。
这份体贴,是君对臣的恩典。
可陆沉洲要的,从来不是恩典。
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放下碗,他重新拿起那枝白梅,凑到鼻尖轻嗅。
冷香幽幽,像极了一个人。
“谢云辞……”他闭上眼,将梅花紧紧攥在手中,花瓣被捏碎,汁液染上指尖,嫣红一片。
窗外,雪落无声。
而某些深埋心底的、见不得光的妄念,却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悄然滋长,蔓延成一片疯狂而炽热的荆棘。
缠住他,也困住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