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手机的震动声一如既往地划破卧室的宁静。
江浩几乎是立刻就醒了,闭着眼摸索到手机,按掉闹钟,又在被窝里留恋了片刻。身边传来窸窣的响动,是夏小晴翻了个身,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了动静。江浩无声地笑了笑,这才轻手轻脚地起身,套上家居服,走进卫生间,尽量将洗漱的声音压到最低。
等他带着一身清新的水汽和剃须泡的淡香走出来,夏小晴已经半坐起来了,头发有些凌乱,眼神迷茫,正对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天光发呆,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小懒猫,醒了就赶紧起,别又坐回去。”江浩走过去,揉了揉她睡得乱翘的头发。
“唔……五分钟,就五分钟……”夏小晴抱着被子,声音黏糊糊的,带着浓浓的鼻音,试图往被子里缩。
“再五分钟豆浆就凉透了,小笼包也塌了。”江浩无情地揭穿她拖延的后果,顺手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快,洗脸去,清醒一下。”
夏小晴不情不愿地被“赶”下床,趿拉着拖鞋,梦游般飘进了卫生间。江浩摇摇头,转身进了厨房。
豆浆机已经停止工作,进入保温状态,浓郁的豆香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蒸锅上热气腾腾,里面是速冻的奶黄包和烧麦。平底锅里,两个单面煎蛋正嗞嗞作响,边缘焦黄酥脆,中间的蛋黄还颤巍巍的。江浩动作麻利地将煎蛋盛出,又从冰箱里拿出昨晚洗好的圣女果和生菜,简单切了切,拌上油醋汁。
早餐上桌时,夏小晴也洗漱完毕,换好了衣服出来。一件米白色的圆领毛衣,搭配浅蓝色牛仔裤,长发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素面朝天,却干净清爽。只是眼底那抹没睡饱的青黑,还是泄露了昨夜或许没睡好,或是单纯的“起床困难”。
“好香。”她在餐桌边坐下,先深深吸了一口豆浆的香气,脸上露出一点满足。
“赶紧吃,今天不送你,你自己抓紧时间。”江浩把筷子递给她,自己也坐下,夹起煎蛋咬了一大口。
“知道啦,江嬷嬷。”夏小晴小声嘟囔,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豆浆。她知道江浩今天上午有个重要的项目周会,时间卡得紧。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偶尔交谈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比如“今天好像要降温”、“你晚上大概几点回”之类的。晨光透过窗户,在餐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将豆浆的热气映照得氤氲朦胧。这是他们同居生活中最普通不过的一个清晨,匆忙,却带着彼此陪伴的暖意。
江浩先一步吃完,收拾好自己的碗筷,回房间换衣服。等他拎着电脑包出来,夏小晴也吃得差不多了,正在小口啃着最后一个奶黄包。
“我走了啊,碗放水池里我晚上回来洗。你路上小心,晚上……”江浩走到门口换鞋,顿了顿,“晚上饭局,尽量别喝酒,非要喝的话,抿一口意思意思就行,结束前告诉我,我去接你。”
“嗯,知道了。”夏小晴点点头,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道,“你快走吧,别迟到了。”
江浩看她一眼,还想再叮嘱两句,但时间确实不多了。他最后只是摆了摆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夏小晴细碎的咀嚼声。她加快速度吃完,把碗碟收到厨房水池,匆匆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也拎起自己的帆布包,锁门离开。
一天的忙碌就此拉开序幕。
江浩所在的“星海科技”算法部,今天的气氛比往常更紧绷一些。上午的项目周会,他负责的模块进展受到了主管的“重点关注”——不是表扬,是委婉地质疑进度是否滞后。几个技术难点卡在那里,一时找不到最优解,江浩在会议上解释得口干舌燥,后背几乎要冒汗。同组的同事要么眼观鼻鼻观心,要么投来同情的目光。会议最后,主管拍板给了他最后三天时间攻坚,否则就要考虑调整方案甚至资源。
压力像一块无形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江浩心口。散会后,他连水都顾不上喝,立刻回到工位,对着满屏的代码和复杂的模型结构图,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如飞,大脑飞速运转,尝试着各种可能的优化路径,推翻,重建,再推翻……时间在一次次编译运行和调试报错中飞快流逝。午餐是和同组几个同样焦头烂额的同事在工位上随便扒拉了几口外卖解决的,食不知味。
相比之下,夏小晴在“幻昼”游戏公司的上午,似乎要“温和”一些,但压力同样无处不在。她正负责一个新项目几个次要角色的初期设定,主美对风格把控极其严格,上午已经把她叫过去讨论了两次,对色彩搭配和线条风格提出了近乎苛刻的修改意见。夏小晴坐在工位上,戴着耳机,试图屏蔽周围的嘈杂,全神贯注地调整着数位板上的图稿,秀气的眉头微微蹙着,画笔移动得缓慢而谨慎。阳光从她身侧的窗户照进来,在她专注的侧脸和不断移动的手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午餐是和旁边工位的原画师晓琳一起,在楼下便利店解决的。晓琳是个活泼的姑娘,吃饭时还在叽叽喳喳地吐槽甲方爸爸的“神来之笔”和主美的“完美主义”,夏小晴大多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地笑笑,心思却有一半还飘在未完成的画稿上。
下午,江浩终于在一个开源论坛的角落找到了一篇年代久远但思路清奇的帖子,给了他一点启发。他如获至宝,立刻根据帖子里的思路调整参数,重新启动模型训练。看着屏幕上开始滚动的训练日志,他稍微松了口气,但悬着的心并未完全放下,结果如何,还要看最终数据。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瞥见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经快下午四点了。这才想起什么,拿起手机。
夏小晴的微信静静地躺在那里,是中午发的,问他吃饭没。他当时忙得没顾上回。
他点开对话框,打字。
【江】:刚忙完一阵。晚上饭局地点定了吗?】
消息发出去,隔了几分钟才收到回复。
【晴】:刚定,滨江那边的‘云水谣’,一家创意融合菜。估计要挺晚。[叹气]
滨江,“云水谣”。江浩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位置,离他们住的地方和夏小晴公司都不算近,是近年来新兴的商务宴请热门区域。
【江】:行,知道了。定位发我。结束了告诉我,我去接。
这次夏小晴回得比较快。
【晴】:你别麻烦了,结束我打车回去就行。那边应该好打车。
江浩几乎能想象出她抿着唇、不想麻烦他的样子。他手指快速敲击屏幕。
【江】:不麻烦,发定位。晚上那边看着繁华,散场时人多车杂,我不放心。听话。
末尾两个字,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
屏幕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一个定位分享发了过来,正是“云水谣”餐厅的位置。紧接着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晴】:……那好吧。不过你别来太早,估计真的会挺晚。你自己记得吃晚饭![敲打]
后面还是那个熟悉的敲打脑袋表情包。
江浩看着那个表情,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似乎松动了些许,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江】:嗯。你也是,饭局上机灵点,别傻乎乎谁敬酒都喝。意思到了就行。
【晴】:知道啦,我又不傻。主美叫了,先不说了。
对话暂时中止。江浩放下手机,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屏幕上滚动的日志,但心里那根关于晚上的弦,已经悄悄绷紧了。他知道夏小晴的性格,表面看着安静乖巧,其实骨子里有些倔,而且不太懂得,或者说不太擅长拒绝别人,尤其是在那种明显的社交场合。但愿……只是他多想了。
然而,事情的发展往往不随人愿。
晚上七点半,“云水谣”某个装潢雅致、私密性颇佳的包厢里,气氛正逐渐升温。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觥筹交错。主位上坐着的是发行方“星辉互娱”的副总,一个四十多岁、略显富态的中年男人,姓王,旁边是他们的渠道经理和两个随行人员。幻昼这边,除了夏小晴,还有她的主美李姐,一个三十出头、打扮干练的女人,以及运营部的两名同事。
饭局已经进行了一个多小时,该谈的场面话谈得差不多了,合作意向也初步交换了,剩下的便是“增进感情”的环节。王总显然深谙此道,频频举杯,话题也从工作慢慢转向了风花雪月和所谓的“人生感悟”。
夏小晴坐在稍偏的位置,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面前的高脚杯里,琥珀色的液体几乎没怎么动。李姐在开席前就私下叮嘱过她,女孩子在外,酒要少碰。她也一直是这么做的,别人举杯,她就跟着抿一口,大部分时间都在小口吃着菜,或者专注地听着桌上的交谈,适时露出礼貌的微笑。
然而,那位王总的注意力,似乎总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身上。几次举杯,目光都扫过她这边,带着某种审视和玩味。夏小晴能感觉到那目光,让她有些不自在,只能垂眸盯着眼前的餐盘。
“李总监,你们幻昼真是人才济济啊。”王总端着酒杯,笑呵呵地对李姐说,目光却瞟向夏小晴,“连原画师都这么年轻漂亮,有灵气。夏……是夏小姐对吧?刚才看你的作品集,风格很独特,很有潜力。”
被点名,夏小晴不得不抬起头,露出一个标准的、略显局促的微笑:“王总过奖了,我还需要多学习。”
“诶,年轻人不要太谦虚。”王总摆摆手,示意旁边侍立的服务员,“来,给夏小姐把酒满上。这么好的才华,不喝一杯可说不过去。我敬你一杯,希望以后合作愉快,也期待看到夏小姐更多精彩的作品!”
服务员立刻上前,要给夏小晴已经空了一小半的酒杯斟酒。夏小晴下意识地想抬手婉拒:“王总,我酒量真的不行,以茶代酒可以吗?我敬您。”
“哎,这就不对了。”王总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沉了沉,“一杯而已,给个面子嘛。咱们这行,讲究的就是个痛快,是不是,李总监?”他把话题抛给李姐。
李姐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暗骂了一句,但面上只能打圆场:“王总说的是。小晴,王总敬酒是看重你,一杯没事的,意思一下。”她说着,朝夏小晴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稍微喝点,别太僵。
夏小晴看着被斟满的酒杯,又看了看主美略带恳求的眼神,再看到桌上其他人投来的目光,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能说出口。她抿了抿唇,端起酒杯,站起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谢谢王总,那我敬您,我干了,您随意。”说完,一仰头,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火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她强忍着没有咳出来,脸上迅速浮起一层红晕。
“好!爽快!”王总哈哈一笑,也将自己杯中酒喝了,目光在夏小晴泛红的脸颊和湿润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笑意更深了。
有了这一杯开头,后面的敬酒似乎就顺理成章了。渠道经理也来敬,说些“以后多关照”的客套话;王总带来的随行人员也凑趣,说是“向优秀的艺术工作者学习”。夏小晴推拒不得,李姐也无法每次都帮她挡掉,毕竟对方是资方。她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从最初的火辣,到后来的麻木,胃里翻江倒海,头也开始一阵阵发晕,视线有些模糊。她知道自己酒量浅,已经到极限了,可面对那些笑脸和举到面前的酒杯,那句“我真的不能喝了”却像有千斤重,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偷偷在桌下拿出手机,想给江浩发个消息,哪怕只是诉诉苦。可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屏幕上的字也晃得厉害。她勉强点开和江浩的对话框,打字:“我好像喝多了……”还没打完,旁边王总又笑呵呵地开口了。
“夏小姐看来有点不胜酒力啊,脸都红了,更显娇艳了。”他示意服务员,“去,给夏小姐倒杯热茶,解解酒。哦,对了,把我车上那盒醒酒的特制参茶拿来,给夏小姐泡上,那个效果好。”
服务员应声去了。夏小晴昏昏沉沉地,只听到“茶”、“解酒”,心里稍稍松了口气,或许,可以借喝茶缓一缓。
很快,服务员端着一个精致的白瓷杯过来,放在夏小晴面前。杯中的液体呈浅褐色,冒着热气,闻起来有股淡淡的人参和草药混合的味道,并不难闻。
“夏小姐,试试这个,专门解酒的,效果很好。”王总亲自示意,笑容可掬。
夏小晴头晕得厉害,胃里也难受,看到热茶,如同看到救命稻草。她没多想,低声道了谢,端起茶杯,也顾不上烫,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茶水微苦,后味有点甘,喝下去,似乎真的让火烧火燎的胃舒服了一点,那股强烈的恶心感也压下去些许。
她放下杯子,感激地对王总点了点头,没注意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难以察觉的异样光芒,那光芒里混杂着一丝得逞的兴奋和令人不寒而栗的贪婪。坐在旁边的李姐微微蹙了蹙眉,觉得王总这“关怀”似乎有些过于热情和具体了,但看夏小晴喝了茶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也只当是自己多想,继续笑着应付桌上的话题。
夏小晴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希望这阵眩晕快点过去。然而,她不知道的是,那杯所谓的“特制醒酒参茶”里,除了人参和草药,还掺入了无色无味、却能迅速起效的东西。一股陌生的、难以言喻的热意,正从小腹深处悄然升起,迅速扩散向四肢百骸,与她体内的酒精混合在一起,催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悸的躁动和虚软……
饭局还在继续,欢声笑语不断。但夏小晴的意识,已经开始在酒精和那未知药物的双重作用下,逐渐滑向迷离的深渊。她只觉得越来越热,心跳莫名加速,脸颊烫得吓人,视线里的人影也开始晃动、重叠。她努力想保持清醒,想抓住些什么,可思绪却像断了线的风筝,越飘越远。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碰倒了手边的筷子,发出轻微的声响,却几乎被淹没在包厢的嘈杂里。
她最后的清明,是模糊地看到主美李姐似乎关切地看了她一眼,嘴巴一张一合在说着什么,可她什么也听不清了。世界旋转着,褪色着,最终陷入一片滚烫而混沌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