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在小小的客厅里越铺越满,金色的光斑爬上墙壁,照亮了空气中缓缓飘浮的细微尘埃,也照亮了餐桌上两个空了的、还残留着些许面汤的大碗,和碗边那双刚刚被握过、此刻无意识交叠着的、女孩的手。
她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碗沿,感受着上面残留的、食物带来的、令人安心的温热。对面的他已经吃完,正安静地看着她,目光沉静,像冬日午后无风的湖面,倒映着她此刻有些走神、又有些莫名赧然的模样。
“吃饱了?”他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被阳光和食物熨帖得有些慵懒的静谧,带着刚吃过热汤面后特有的、微微的鼻音,听起来比平时更柔和些。
“嗯。”她点点头,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他脸上的红潮早已褪去,恢复了平日的清隽,只是眼底深处,那层被晨光和烟火气浸染过的、不同于往日冷静的温软,尚未完全消散。她看着他,又想起刚才在沙发上那个滚烫的、带着惩罚意味的吻,和之后那个简单的、却又仿佛承诺般的、交握又松开的手势,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脸颊又开始隐隐发烫。
“那,收拾一下。”他站起身,很自然地伸出手,将她面前的空碗摞在自己那只上,端起,走向厨房的水槽。动作流畅,仿佛已经做了千百遍。
她没有立刻动,只是坐在原地,目光追随着他系着卡通小熊围裙的清瘦背影,看他拧开水龙头,挤洗洁精,用海绵仔细地擦拭碗壁。水流哗哗,晨光落在他微湿的指尖,跳跃着细碎的光。这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不知为什么,落在眼里,就是觉得……好看。好看得让她移不开眼睛,心里那片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柔软角落,又悄悄地、鼓胀了一点点。
直到他洗完碗,用干布擦净水珠,放进碗柜,转身看她,她才如梦初醒般,慌忙起身,端起剩下的小菜碟子和筷子,也往厨房走。“我,我来擦桌子。”她小声说,试图找点事做,来掩饰自己刚才的走神和脸上可疑的温度。
“嗯。”他侧身让开一点,看着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从他身边溜过去,拿起抹布,低头用力擦拭着其实已经很干净的桌面,耳根泛着可疑的、在晨光下几乎透明的粉色。他靠在厨房门框上,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阳光正好从她身后的大窗户照进来,给她周身笼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连她颈后细小的绒毛都看得分明。那枚蓝宝石吊坠,因为她低头的动作,从衣领里滑出来,在她纤细的锁骨间,随着她擦拭的动作,微微晃动着,折射出静谧而细碎的光芒。
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客厅角落的柜子。她听到开柜门的声音,有些好奇地抬眼望去,只见他拿出一个熟悉的、棕色的、方方正正的木盒——那个装着“世界”的盒子。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动作不自觉地停了下来。她看着他拿着盒子,走到小餐桌旁,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他没说话,只是打开盒盖,里面那些她亲手捡拾、收集、摆放的、属于他们的“世界”,在晨光下安静地躺着,散发着温柔的、岁月沉淀过的微光。
“过来。”他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椅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她放下抹布,心跳有些快,依言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距离很近,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气,混合着一点点厨房里残留的、葱花和香油的味道,还有……独属于他的、清冽的气息。这个认知让她脸上刚刚退下去的热度,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放这儿。”他指着盒子,言简意赅,目光却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盒子里银杏叶旁边,一小块空着的位置,不大,刚好能放下一枚硬币,或者别的什么小东西。她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在问她,这枚吊坠,应该放在盒子的哪个位置。
这个认知,让一股暖流瞬间从心底涌出,流向四肢百骸。他没有直接收走盒子,也没有随意处置,而是用这种方式,邀请她,将昨天那个星光璀璨、泪水涟涟的早晨,和这个平凡温暖、带着汤面香气的清晨,用一种更具体、更永恒的方式,连接在一起。她送他“世界”,他赠她“星光”,而现在,他要将这片星光,也放进她的世界里。
鼻子又有点发酸,但她忍住了。她伸出手,指尖有些发颤,轻轻取下颈间的项链。蓝色的宝石,在她掌心静静躺着,带着她的体温,在晨光下,内里的“星光”仿佛在静谧地流淌。她小心翼翼地将项链放进盒子里那片小小的空地。银杏叶金黄的边缘,轻轻托着银色的链子,蓝色的宝石,在褐色的土壤、白色的石头、褪色的车票之间,像一泓浓缩的、深邃的夜空,安静地躺在了“世界”的一角。
尺寸刚刚好,颜色也奇妙地和谐。仿佛它原本就应该属于这里,属于这个装满琐碎记忆和微小奇迹的盒子。
她看着盒子里的吊坠,又看看身边的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只能发出一点气音。
一只干燥温暖的手,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他握住她的手,很紧。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拿起盒盖,动作缓慢而郑重地,将它盖上。
“咔哒”一声轻响,木盒合拢,将那片“星光”,和那个“世界”,一起封存在了里面。也仿佛,将他们之间那些无法言说的、过于汹涌的情感和记忆,暂时收纳,封存,变成了一个可以触摸、可以珍藏的实体。
“好了。”他松开她的手,拿起盒子,站起身,重新走向那个柜子。他打开柜门,没有将盒子随意放进去,而是调整了一下里面其他物品的位置,将它放在了最上层,一个最显眼、也最稳妥的地方。然后,他关好柜门,转身,走回她身边,重新坐下。
整个过程,他都没说什么,可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无需言说的珍重。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阳光移动的、几乎不可闻的声响。两人并肩坐着,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这份刚刚被共同收纳、又刚刚开始的崭新一天。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洗洁精清香和葱花余味,混合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苏醒的喧嚣。这一切,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可又因为身边这个人的存在,因为刚刚那个无声的、共同完成的仪式,而显得……不同。
最终,是他先打破了沉默。他微微侧过头,看着她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侧脸,和那微微颤动的、长而密的睫毛,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图将气氛拉回日常轨道的努力:
“今天……有安排吗?”
她回过神来,眨了眨眼,想了想,摇头。“没有。昨天……”她顿了顿,脸颊又有点热,“昨天把该做的都做完了。画也交了,礼物也送了……”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刚刚合上盖子的木盒,和里面隐约可见的蓝色光芒,声音低了下去,“……也收到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甜蜜的赧然。
江浩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又向上弯了弯,很浅,但很清晰。“那,”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日一样平稳,“上午,要不要……一起看看书?”
看书。这是他们之间最常有的、也最熟悉的相处模式。在图书馆,在自习室,或者像现在这样,在这个小小的家里。各自占据沙发一角,或者并肩坐在书桌前,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者低声讨论一个问题。安静,平和,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
可今天,当他说出“一起看看书”时,这几个字,却好像被赋予了全新的、不同的意味。不再是“一起学习”那种公事公办的意味,而是“我们一起度过这个上午”的、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亲昵。
“好。”她点点头,没有犹豫。她需要一些这样熟悉的、安静的时刻,来沉淀、来消化昨天和今晨那些过于激烈、过于饱满的情绪,也让狂跳不止的心脏,找到一个安稳的节奏。
“嗯。”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整齐的书脊。他先拿了一本自己正在看的、厚厚的外文专业书,然后,指尖在书脊上顿了顿,没有立刻收回,而是在旁边那排她常看的、封面颜色更活泼的艺术史和画册上停留了片刻,最终,抽出了一本她最近在看的、关于印象派光影运用的画册。
他拿着两本书,走回小餐桌旁,将画册递给她。然后,在她旁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翻开了自己那本厚重的、布满图表和公式的书。
她接过画册,封面上莫奈的《日出·印象》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翻开书页,熟悉的油彩气息和纸张的触感传来,让她纷乱的心绪,终于找到了一丝可以依循的脉络。她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斑斓的色彩、跃动的笔触和光影变幻的分析上,可身边传来的、他翻动书页的、极轻的“沙沙”声,他偶尔在纸上写写画画的、笔尖摩擦的沙沙声,甚至他清浅而平稳的呼吸声,都像是无形的羽毛,一下下轻轻搔刮着她的神经末梢。
她能感觉到,他坐得离她很近,近到两人的手臂,偶尔会因为翻书的动作,而轻轻碰到一起。每一次轻微的触碰,都像带着微弱的电流,让她皮肤下的神经微微战栗。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混合着纸张和墨水的味道,丝丝缕缕地萦绕过来,钻进她的鼻腔,扰乱她刚刚集中起来的注意力。
她偷偷用余光瞥他。他正微微蹙着眉,看着书上一行复杂的公式,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笔,侧脸在晨光下,线条清晰而专注。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在脸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他的唇,恢复了平日的淡色,微微抿着,看起来很认真,很……好看。
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他下唇靠近嘴角的地方,那个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破皮痕迹上。那是……她的杰作。这个认知,让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慌忙收回视线,假装专注地看着画册上莫奈笔下朦胧的晨雾,可那些模糊的光影和色彩,却怎么也进不到脑子里去了,眼前晃动的,全是他刚才在沙发上,低头吻下来时,那近在咫尺的、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眼底翻涌的、深不见底的暗色。
“这里,”旁边突然响起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光线折射的角度,和大气散射的关系,是不是可以用这个公式近似描述?”
她吓了一跳,猛地回过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他指的是画册上一幅莫奈的《干草堆》,旁边注释在分析黄昏时分,草堆背光面呈现出的复杂紫色调。而他的手指,正点在那行分析文字旁边,一张他不知何时抽出来的草稿纸上,上面用简洁的笔迹,写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复杂的物理公式。
“啊?”她懵了一下,大脑还没从刚才那些不可言说的画面里完全切换过来,看着他纸上那些陌生的符号和字母,一时没反应过来。
江浩侧过头,看着她有些茫然、又带着未褪红晕的脸,镜片后的目光,平静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他没再追问公式,只是看着她,顿了顿,然后,用笔的另一端,很轻地、点了点她的鼻尖。
“看这里。”他说,语气依旧平淡,可那个点她鼻尖的动作,却带着一种亲昵的、近乎逗弄的意味。“别走神。”
鼻尖被他用笔轻轻一点,微凉的触感让夏小晴一个激灵,彻底回过神来。她捂住鼻子,瞪大眼睛看着他,脸颊更红了。“我……我没走神……”她小声辩解,底气明显不足。
“嗯。”江浩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画册上,手指却还点着那个公式,语气平稳地开始解释,“简单来说,就是不同波长的光,在穿过大气层时,散射程度不同。夕阳斜射,穿过的大气层更厚,蓝紫光被散射得更多,剩下的红光和黄光占主导,但背光面因为主要接收的是经过多次散射的、天空漫射来的天光,而天光中短波长的蓝紫光成分相对较多,所以会呈现偏紫的色调。这个公式,可以近似描述特定条件下,散射光强与波长、入射角、大气粒子浓度等参数的关系……”
他讲得很认真,语速不快,尽量用她能理解的、通俗的语言,解释着那些复杂的物理概念。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微微蹙起、认真讲解的侧脸上,落在摊开的、一半是斑斓油画、一半是严谨公式的书页上。两种截然不同的语言,在他的讲述里,奇异地交融在一起,为那幅《干草堆》背后朦胧的紫色光影,找到了另一种理性而精准的注解。
夏小晴起初还有些心不在焉,脸颊发烫,可听着听着,竟真的被吸引了过去。她顺着他的思路,看着那些原本枯燥的符号和公式,在他平缓的讲述里,一点点与画面上那些她熟悉又陌生的色彩、笔触、光影联系起来。一种全新的、奇妙的视角,在她面前缓缓展开。原来那些让她心醉神迷的、看似感性的、不可捉摸的光与色背后,也隐藏着如此严谨的、可以被描述和计算的规律。
他不再是那个遥远、冰冷、只存在于公式和数据里的江浩。他是能看穿她小心思,用笔点她鼻尖的江浩;是能将莫奈的《干草堆》和大气散射公式联系在一起的江浩;是昨天送她一片“星光”,今天早晨吻得她几乎窒息,此刻又用他最熟悉的方式,为她打开一扇理解世界新窗口的江浩。
复杂,矛盾,却又如此……迷人。
“……大概就是这样。”江浩讲完了,放下笔,看向她,“理解了吗?”
夏小晴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里面充满了新奇和一种近乎崇拜的光。“有点懂了,又好像没全懂……但是,”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抚过画册上那片朦胧的紫色,声音里带着一种柔软的惊叹,“好厉害。你居然能想到用这个来解释……”
“只是近似,”江浩纠正道,耳根又有点泛红,似乎不太习惯她这样直白的、带着崇拜意味的目光,“艺术是感性的,很多微妙的变化,公式无法完全涵盖。”
“但至少提供了一种理解的方式,不是吗?”夏小晴看着他,嘴角忍不住向上翘起,“就像你昨天说的,我的‘不科学’,和你的‘科学’,加在一起,才是更完整的世界。”
她引用了昨天在工作室,他那些滚烫话语里的意思。江浩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近乎温柔的笑意。他看着她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抹狡黠又柔软的笑,看着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里那片被晨光、汤面、公式和此刻她眼底的光所充盈的角落,柔软得一塌糊涂。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用指腹,很轻地、拂过她颊边一缕不听话的碎发,将它们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敏感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夏小晴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温柔得过分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脸颊又不受控制地开始升温。她垂下眼,盯着画册上那片紫色的草堆,不敢再看他,心跳得飞快,刚才那点关于艺术和科学的讨论,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沙沙声,和两人清浅交织的呼吸声。阳光在书页上缓缓移动,从《干草堆》朦胧的紫,移到旁边雷诺阿笔下少女脸颊明媚的粉,又移到江浩摊开的、写满公式的草稿纸上,那些冰冷的符号,在金色的光晕里,似乎也带上了些许暖意。
时间在静谧中缓慢流淌,像窗外渐渐升高、变得明亮耀眼的日光。不知过了多久,当夏小晴再次从一幅塞尚的静物画中抬起眼,揉着有些发酸的脖颈时,才发现,身边的江浩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书,正静静地看着她。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晨光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让他平日里略显清冷的轮廓,都柔和了许多。
“累了?”他问,声音带着长时间安静后的、微微的沙哑。
“嗯,有点。”她老实点头,放下画册,伸了个懒腰。身体舒展的瞬间,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带着一种慵懒的舒适。
“休息一下。”江浩说着,站起身,走到窗边,稍稍拉开了些窗帘。更强烈的、带着冬日暖意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洒满了半个客厅,也落在他清瘦的背上,将他浅灰色的毛衣染成温暖的淡金色。
他转过身,逆着光,看向她。“想喝水吗?还是……想再睡会儿?”他问得很自然,仿佛“再睡会儿”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提议。
夏小晴看着他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又异常温柔的身影,心脏像是被阳光晒透的棉絮,软软地塌陷下去一块。她摇摇头,“不睡了。再睡晚上该睡不着了。”
“嗯。”江浩走回来,没有坐回原来的位置,而是在她旁边的地毯上,靠着沙发,坐了下来。他拍了拍身边空着的地毯,“过来,晒晒太阳。”
这个邀请,比刚才那句“一起看书”,更让她心跳漏了一拍。但她只是犹豫了一瞬,便学着他的样子,从椅子上滑下来,坐到了他身边的地毯上。地毯是浅米色的,很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蓬松的味道。两人并肩靠着沙发,腿挨着腿,肩膀靠着肩膀,同样的高度,同样的视角,看向窗外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光秃秃的树枝,和更远处湛蓝的天空。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驱散了冬日早晨最后一丝寒意。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着这难得的、慵懒的、被阳光包裹的宁静。身体接触的地方,隔着薄薄的衣物,传来彼此温热的体温,和一种令人安心的、实实在在的存在感。
夏小晴悄悄侧过头,看向身边的江浩。他微微闭着眼睛,仰头靠在沙发边缘,阳光落在他脸上,让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因为放松而微微抿着,下颌线清晰流畅。他看起来……很放松,是一种她很少在他身上看到的、全然卸下防备和思考的松弛状态。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江浩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立刻转过头,只是将目光从窗外湛蓝的天空,移到了天花板上,看着那被阳光照亮的一小块光斑,低声开口,声音在静谧的、充满阳光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以前觉得,浪费时间,是可耻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整理思绪。
“每一分钟,都应该用在有意义的事情上。学习,计算,观测,验证。”他列举着,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像这样,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晒太阳,是……没有效率的。”
夏小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见过他那种近乎严苛的自律,见过他分秒必争地学习、计算、推导,见过他眉宇间因为思考难题而蹙起的、化不开的结。她一直知道,他的世界,曾经是由精确的坐标、严谨的公式和不容浪费的分秒构成的。
“但是现在,”江浩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近乎困惑的、柔软的茫然,“好像……不是了。”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她脸上。阳光落进他眼底,将那片深邃的墨色,染成了温暖的琥珀色,里面清晰地倒映着她小小的、有些怔忡的身影。
“和你一起,像现在这样,浪费时间,”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好像……也挺好。”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阳光里漂浮的尘埃,都仿佛静止了舞动。只有他低沉而清晰的话语,和她骤然加速的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
他说,和她一起浪费时间,也挺好。
这简单的一句话,比昨天那些关于“北极星”、“中心”、“坐标原点”的宣告,更让她心头巨震。那是对他曾经奉为圭臬的、整个生活准则的颠覆,是另一种形式的、更加深入骨髓的、将她纳入他生命轨道的宣告。
鼻子又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意,但这次,她忍住了。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通透、也格外温柔的眼睛,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很轻的一个动作,带着试探,也带着依赖。
江浩的身体,在她靠上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那僵硬的线条,便软化下来。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靠着,甚至,在她靠稳之后,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阳光暖暖地洒在两人身上,将依偎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沙发上,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不分彼此。窗外,有风吹过光秃的枝桠,发出细微的、沙沙的轻响。更远处,隐约传来孩子们嬉笑玩闹的声音,和自行车的铃铛声。
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缓慢,那么……“没有效率”。
可夏小晴靠在江浩肩上,闻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感受着他肩膀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和坚实,看着阳光在地板上移动的、缓慢的光斑,心里那片柔软的土地,开出了一朵又一朵温暖的、名为“幸福”的小花。
她想,是的,这样“浪费”时间,真的……挺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就在夏小晴几乎要被这暖洋洋的阳光和宁静的氛围催眠,再次昏昏欲睡时,一阵突兀的、有些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满室的静谧和温馨。
“咚咚咚!”
敲门声不重,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规律的节奏。
沙发上的两人,几乎是同时身体一僵。
江浩率先反应过来,他微微蹙起眉,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打扰有些意外,也有些不悦。他拍了拍靠在他肩上、显然也被惊动、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的女孩的肩膀,低声道:“我去看看。”
他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腿有些麻,动作略微顿了一下,才走向门口。夏小晴也赶紧从地毯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衣服,心跳莫名地有些快。这个时间,会是谁?
江浩走到门后,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透过猫眼,向外看去。只看了一眼,他脸上那丝被打扰的不悦,就变成了一种混合着惊讶和无奈的复杂神色。他顿了顿,回头看了夏小晴一眼,眼神有些微妙。
“是谁?”夏小晴用口型无声地问,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感,更重了。
江浩没回答,只是对她做了个“稍等”的手势,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拧开了门锁。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夏小晴意想不到的人。
是陈老师。
那位昨天在工作室,为他们打开天窗,展示白日的星星,又启动星图,重现了初遇夜空的、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身上总带着点机油味的天文台前工程师,陈老师。
此刻,他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用旧布袋包裹着的方形物体,脸上带着惯常的、有些腼腆又热络的笑容,正透过厚厚的镜片,笑眯眯地看着开门的江浩,以及……他身后,还没来得及完全藏起脸上茫然和些许慌乱的夏小晴。
“陈老师?”江浩侧身让开,语气里带着清晰的意外,“您怎么来了?”
“哈哈,打扰你们小两口了吧?”陈老师笑呵呵地走进来,目光在江浩和夏小晴身上转了一圈,尤其在夏小晴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略显凌乱的头发上,多停留了半秒,笑容里多了几分促狭和了然,“我就猜到,你们年轻人,纪念日嘛,肯定要睡个懒觉。不过我这事儿有点急,就冒昧过来了,没打扰你们……嗯,休息吧?”
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将手里沉甸甸的旧布袋,放在了门口的小鞋柜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夏小晴的脸,在陈老师那句“小两口”和意有所指的“休息”说出口时,瞬间爆红,一直红到了耳朵根。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下意识地看向江浩,眼神里写满了“怎么办”的慌乱。
江浩显然也没想到陈老师会突然来访,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直白的话。他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但很快被他惯常的冷静掩盖过去。他关上门,转过身,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只是耳根处,依旧残留着一抹未散尽的红晕。
“没有,我们已经起来了。”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鞋柜上那个布袋,“您这是?”
“哦,这个啊,”陈老师搓了搓手,显得有些兴奋,也带着点不好意思,“昨天你们不是看了我那模拟星图吗?后来你们走了,我又调试了一下参数,特别是你之前给我的那个关于大气扰动修正的算法,我代入进去试了试,效果出奇的好!昨晚后半夜,我用新参数跑了一遍你们第一次见面那晚的数据,你猜怎么着?”
他看向江浩,镜片后的眼睛闪闪发亮,像个急于分享新发现的孩子。
江浩显然也被勾起了兴趣,眉头微挑:“更精确了?”
“何止是精确!”陈老师激动地一拍大腿,也顾不上寒暄了,指着那个旧布袋,“简直像是把那天晚上的星空,原封不动地搬进来了!连当时天边那点薄云的边缘轮廓,都模拟出来了!我想着,这效果,必须得让你们亲眼看看!正好,我那儿还有一套以前做的、便携的小型投影设备,虽然精度比不上工作室那台,但胜在方便,画面也还凑合。我就想着,给你们送过来,你们有空可以自己看看,也算是个……嗯,纪念品?”
他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向夏小晴:“小晴丫头,昨天匆匆忙忙的,也没给你准备什么见面礼。这个,就当是陈老师补给你的礼物,也谢谢小江之前帮我调试算法。你们年轻人,浪漫浪漫,看看星星,挺好!”
夏小晴完全没想到陈老师会专门为这个跑来,还带了这么一份……特殊的“礼物”。她看着陈老师兴奋中带着期待的脸,又看看地上那个沉甸甸的、装着“星空”的旧布袋,心里那点窘迫和慌乱,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和感动取代。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用力地点头,眼睛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酸。
“陈老师,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江浩显然也没料到,蹙着眉想要拒绝。
“贵重什么!”陈老师摆摆手,打断他的话,脸上的笑容真挚而豁达,“就是些旧零件自己攒的玩意儿,不值钱。放在我那儿也是落灰,给你们年轻人,还能发挥点作用。再说了,”他看向江浩,眼神里带着长辈的慈爱和一丝调侃,“你小子,昨天在我那儿,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儿,我都看着呢。这礼物,就该给你们。”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江浩,又看了看夏小晴,笑得更深了。
江浩的脸,在陈老师这番直白的话语下,终于也有些绷不住了,耳根的红晕再次蔓延开来。他抿了抿唇,看了一眼身边眼眶又开始泛红的女孩,最终,没再坚持拒绝,只是微微颔首,郑重地道:“那就……谢谢陈老师了。”
“哎,这就对了!”陈老师满意地笑了,弯腰拎起那个旧布袋,“来,我给你们简单说说怎么用,很快,不耽误你们太久。”
他说着,拎着袋子就往里走,很自然地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洒满阳光的小餐桌、摊开的书和画册、以及并排放在一起的两个坐垫上,笑容更深了,但很体贴地没有多问,只是径直走到相对空旷一点的墙边。
“这儿光线暗点,效果更好。”他放下袋子,开始往外掏东西。那确实是一套看起来有些年头、但保养得很好的便携投影设备,主体是个方方正正的金属盒子,连着些线和镜头。
陈老师动作麻利地连接、调试,一边操作,一边絮絮叨叨地讲解着开关、焦距、输入数据接口之类的使用方法。江浩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提出一两个问题。夏小晴也凑在旁边看着,看着那些复杂的线缆和按钮,想象着这里面,竟然能装下那天晚上,图书馆顶楼,她指给他看的、那片遥远的星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