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456章 回归日常



陈老师离开时,已是下午两点多。阳光在客厅地板上移动了老大一块,从明亮耀眼的金色,变成了温暖柔和的琥珀色。那套便携的星空投影设备被小心地放在电视柜旁,用一个干净的防尘罩盖着,像个沉默的、装满秘密的礼物。布袋里还留着一张陈老师手写的简易操作指南,和一张存储着“初遇星空”最终修正数据的U盘,字迹工整,一如他严谨的性格。


送走陈老师,关上门的瞬间,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但这份安静,与陈老师到来之前那种被阳光和彼此呼吸充盈的静谧,又有些不同。多了一点外来的、带着机油和旧时光味道的扰动,也多了一点对即将到来的、分别去往不同教室的、正常周一午后时光的预感。


两人站在玄关,谁也没立刻动。夏小晴看着江浩弯下腰,将陈老师换下的拖鞋仔细摆回鞋柜,动作一丝不苟。他直起身,转过身,目光与她相触。阳光从他侧面的窗户斜射进来,给他清瘦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镜片后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清澈而平静,仿佛刚才那个被长辈调侃到耳根发红、又对着一堆旧零件认真讨教的少年,只是她的幻觉。


“我下午有课。”江浩先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高等量子力学,三点开始,在紫金港西区教学楼。”


高等量子力学。夏小晴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对她而言如同天书般的词。她点点头,也汇报自己的行程:“我下午是西方美术史专题,两点半,在西溪艺术大楼。”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墙上指向两点十五分的挂钟,“我也该走了。”


“嗯。”江浩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路上小心。”


“你也是。”夏小晴低声说,心里忽然涌起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周末像一场浓缩了星光、泪水、拥抱、亲吻和无数个第一次的、过于饱满的梦。而此刻,梦醒了,他们要从这个被阳光、汤面、旧投影仪和彼此气息填满的小小空间里走出去,重新汇入浙江大学校园里那些匆忙的、理性的、各自奔忙的人流,变回那个竺可桢学院里冷静到近乎疏离的江浩,和那个艺术学院里敏锐观察世界的夏小晴。


这感觉有些奇妙,像从一个极致温暖私密的茧房里走出,重新面对广阔而寻常的世界,身上还带着茧房里未散的余温。


两人没再多说什么,各自回房间收拾东西。夏小晴换下家居服,穿上厚实的燕麦色毛衣和深蓝色牛仔裤,套上羽绒服,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时,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颈间——那里空空如也。蓝色的星光,已经被郑重地收纳进那个装着“世界”的木盒里。锁骨间只留下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压痕,和一个空落落的感觉。她摸了摸那里,指尖触及皮肤微凉的触感,心里却奇异地并不觉得空荡,反而有种被妥善珍藏后的踏实。


她背上画夹和装着书本的帆布包,走出房间。江浩也已经收拾妥当,站在玄关处。他换上了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衬得身形更加清瘦挺拔,手里拎着一个深灰色的、看起来就很能装的双肩电脑包,鼓鼓囊囊的,里面大概塞满了厚重的专业书、笔记本和笔记本电脑。他脸上的表情很淡,眼神平静,又变回了那个走在校园里会让人不自觉避让几分、带着生人勿进气场的江浩。


只是,当他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时,那层平静的冰面下,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漾开。他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将她羽绒服后面不知怎么翻进去一小截的帽子领子,轻轻拉了出来,捋平。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后颈的皮肤,带来一阵熟悉的、细微的战栗。


“走吧。”他说,收回手,拉开了门。


冬日下午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瞬间灌了进来,吹散了屋里残留的温暖气息。夏小晴缩了缩脖子,跟着他走出门。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又熄灭。


走到楼下,午后的阳光还算明媚,但温度不高。校园里已经能看到不少抱着书本、行色匆匆赶去上课的学生。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蓝色的天空,地上残留着未化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两人在校园里分开。

“我走了。”江浩说,目光落在她脸上。


“嗯。”夏小晴点头,也看着他。寒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她想说点什么,比如“下课早点回来”,或者“记得吃晚饭”,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些矫情。他们之间,似乎还没有形成那种可以自然说出这些日常叮嘱的习惯。


最终,她也只是说:“路上小心。”


江浩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汇入了通往西区方向的人流。他的背影在穿着各色羽绒服的学生中,依旧显得格外挺拔而利落,很快就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在光秃秃的梧桐树后。


夏小晴站在路口,看着那个方向,又站了几秒,直到一阵冷风吹来,让她打了个寒噤,才裹紧羽绒服,转身朝艺术学院大楼的方向走去。



离上课还有十分钟,能容纳百余人的阶梯教室已经坐了七七八八。空气里弥漫着暖气片烘烤出的、混合着各种气味的热流,以及低低的、关于上一节课遗留问题、或者即将开始的内容的讨论声。黑板上残留着上一堂课复杂的数学符号,尚未擦净。


江浩坐在中间偏前的位置,这是他习惯的位置,既不会因为太靠前而过于引人注目,又能清晰地看到黑板和投影。他早已从书包里拿出了厚重的《高等量子力学》教材、一本厚厚的硬皮笔记本、两支不同颜色的笔,在桌面上整齐地摆好。笔记本电脑也打开了,屏幕上显示着上次课的笔记和几个待推导的公式。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讲台上方悬挂的、写着“学在浙大,竺可桢学院”的红色横幅,又掠过旁边黑板上方贴着的、某位物理学大师的名言,最后落在自己摊开的笔记本上。纸张洁白,上面是他一贯的、工整到近乎印刷体的字迹,记录着上次课关于量子纠缠与贝尔不等式的要点。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的时间,正常的地点,正常的内容。空气里是熟悉的粉笔灰、暖气片和年轻人聚集特有的味道。耳边是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压低的话语声、椅子的轻微挪动声。这是过去两年多里,他早已习惯的、构成他大学生活主旋律的环境。


可今天,坐在这里,看着这些熟悉的场景,听着这些熟悉的声音,江浩却感到一种极其微妙的、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


仿佛他的一部分,还停留在那个洒满阳光的客厅里,停留在地毯上并肩而坐时透过毛衣传来的、另一个人的体温,停留在鼻尖依稀萦绕的、洗发水和一点点草莓奶油蛋糕混合的、柔软香甜的气息,停留在指尖触碰她发丝和耳廓时,那种细腻微凉的触感,和随之而来的、心脏微微收紧的悸动。


而他的另一部分,则坐在这里,面对着黑板上尚未擦净的哈密顿算符和薛定谔方程,大脑已经开始自动调取相关记忆,为接下来的课程做准备。


这两部分之间,似乎存在一个短暂的、难以弥合的“时差”。理性的、习惯于高效处理信息、将一切情绪剥离的大脑,正在试图进入状态,分析、记忆、推导。而感性的、刚刚被强行撬开一条缝隙、灌入大量陌生而汹涌情感的、还处于某种“过载”和“回味”状态的部分,却仍在试图回溯、确认、消化那些过于“不科学”的体验。


他想起昨天在工作室,她打开盒子时汹涌的眼泪和滚烫的拥抱;想起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用气声说出的那句“你就是打翻我调色盘的星星”;想起她颈间闪烁的蓝光,和他刻在戒指内侧、几乎烫伤指尖的字母;想起昨晚沙发上那个生涩而滚烫的吻,和今晨阳光里,那个带着惩罚和证明意味的、更深入的纠缠;想起她靠在他肩上,发丝擦过他下颌时细微的痒,和阳光下她几乎透明的、细微颤动的睫毛;想起陈老师突然来访,指着星空投影仪时兴奋发亮的眼睛,和那句促狭的“小两口”……


这些画面、声音、触感、气息,不受控制地、碎片化地涌入脑海,与眼前黑板上冰冷的数学符号、耳边教授提前走进教室调试麦克风的刺耳回授声、笔记本上严谨的推导过程,形成了鲜明到近乎割裂的对比。


江浩微微蹙起眉,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这个动作通常意味着他在集中注意力,或者在思考难题。但此刻,他只是试图用这个习惯性的动作,压下心头那丝陌生的、因为“分神”而产生的不适和……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赧然。


他强迫自己将目光聚焦在笔记本上,聚焦在那些他熟悉的、代表着确定性和规律的符号与公式上。量子力学的世界,虽然诡异,虽然充满不确定性原理和概率波,但至少,它有它内在的逻辑和数学表达。比起人类复杂难明、无法用公式量化的情感,这个世界,对他而言,反而更清晰,更……容易处理。


就在这时,旁边空着的座位有人坐下。是同班的一个男生,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看到江浩,熟稔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抱怨:“老周上次留的那道关于纠缠态纯化协议的题,你推导完了吗?我卡在最后一步,怎么都绕不过去那个退相干因子……”


江浩的思绪,被这突如其来的、具体而专业的问题,猛地拉回了现实。他侧过头,看向男生摊开的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算式,目光迅速扫过,大脑几乎在瞬间就进入了分析状态。


“第三步的幺正变换选取有问题,”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常,指尖在对方草稿纸的某一行上轻轻一点,“你用了这个,但考虑退相干通道后,应该用这个更一般的表达。”他说着,顺手从自己笔记本空白处撕下半张纸,拿起笔,流畅地写下几个矩阵符号和等式,笔迹依旧工整清晰。


男生凑过来看,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拍了下脑袋:“对!我怎么就没想到!谢了江浩!”他拿过那张纸,如获至宝地研究起来。


江浩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自己的笔记本。刚刚那一瞬间的、全神贯注解决问题的状态,像一盆冷水,让他从那种微妙的“不协调感”和“分神”中,暂时抽离出来。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在专业领域里游刃有余、冷静自持的江浩。


然而,当授课教授走上讲台,开始讲述今天的内容——“量子测量理论中的退相干模型及其哲学意义”——时,江浩握着笔,准备记录要点的动作,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量子测量。观察者效应。波函数坍缩。


教授正在用严谨的学术语言,阐述着量子力学中最核心也最诡异的难题之一:一个量子系统在被观察(测量)之前,处于多种可能状态的叠加态;而一旦被观察,它就会“选择”其中一种状态呈现,波函数发生坍缩。观察者,或者说“意识”,在这个理论中,扮演着某种奇特而关键的角色。


“哥本哈根诠释认为,测量行为本身,导致了波函数的坍缩……”教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江浩的目光,落在黑板上的“观察者”这个词上,笔尖在纸上悬停。他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另一幅画面:翡翠潭边,她仰起脸,睫毛上沾着未干的泪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江浩,你看到了。你看到了那些……连我自己都快忘了的、琐碎的、不值一提的瞬间。”


她,是他的“观察者”。


在他将自己层层包裹、用理性的高墙和情感的真空隔离出一个安全区域的漫长岁月里,她以一种他无法理解、无法预测、也无法用公式计算的方式,“闯入”了他的世界。然后,她“观察”他。不是远距离的、冷漠的观测,而是靠近的、细致的、带着温度的注视。她看到了他精密外壳下的裂痕,看到了他理性面具后的茫然,看到了他计算之外、计划之外的、属于“江浩”这个个体的、琐碎而真实的瞬间。


然后,他的“波函数”,他那看似稳定、实则处于某种混沌叠加态的情感世界,在她的“观察”下,发生了“坍缩”。从一个模糊的、不确定的、倾向于“无”的叠加态,坍缩为一个确定的、指向她的、名为“爱”的本征态。


这个类比并不精确,甚至有些牵强。情感不是量子态,观察者效应也不能简单套用于人际关系。但在此刻,在这个充满冰冷公式和抽象概念的教室里,听着教授讲述观察如何改变被观察系统的理论,江浩却奇异地、清晰地感受到了某种……共鸣。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然后,他移开正在记录要点的笔,在纸张边缘,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的角落里,用极轻的、几乎看不清的笔迹,写下了两个与周围所有内容都格格不入的字:


“坍缩。”


写完这两个字,他盯着它们看了几秒,然后,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迅速用笔画掉了。黑色的笔迹覆盖了那两个字,留下一团模糊的墨迹。


他重新抬起头,看向讲台,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走神和那个突兀的词语,从未发生。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某个地方,因为那个不恰当的类比和随之而来的、过于清晰的认知,而微微收紧,泛起一丝陌生而滚烫的悸动。


他不再允许自己“分神”。他集中全部注意力,强迫自己跟上教授的讲解,记录要点,思考问题。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留下工整清晰的字迹和公式。他又是那个竺可桢学院里,冷静、高效、心无旁骛的江浩了。


只是,在笔记本的页脚,那团被涂黑的墨迹旁边,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他用笔尖,无意识地、一下下地,点着纸张。那个节奏,与讲台上教授平稳的语调,和周围同学沙沙的记录声,微妙地同步着。


艺术学院大楼三楼,某间采光良好的阶梯教室。


这里的气氛,与紫金港那间充满公式和理性思辨的教室截然不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松节油、颜料和旧纸张的味道,混合着暖气片散发的、有些干燥的热气。巨大的落地窗将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引进来,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投下大片明亮的光斑,也照亮了空气中缓缓飘浮的、五颜六色的粉尘——那是颜料和粉笔灰混合的产物。


教室里坐得零零散散,远不像物理课那样座无虚席。学生们姿态各异,有的支着画板在速写,有的戴着耳机在平板上涂涂画画,有的干脆趴在桌子上小憩,只有少数人摊开了厚重的艺术史教材。空气里流淌着舒缓的古典音乐,是授课的张教授的习惯,他认为艺术史需要“浸泡”在相应的氛围里。


夏小晴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她的画夹和摊开的笔记本上。笔记本的页面是空白的速写纸,此刻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些无意识的、凌乱的线条和色块。她手里握着一支炭笔,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没有落下。


讲台上,头发花白、戴着圆框眼镜、气质儒雅的张教授,正用他那特有的、不疾不徐的语调,讲述着文艺复兴后期威尼斯画派的色彩革命。“……提香,这位色彩的大师,他打破了佛罗伦萨画派以线条和素描为主导的传统,将色彩本身提升到了表现情感、光线、氛围的核心地位。看这幅《乌尔比诺的维纳斯》,”他切换了PPT,一幅丰腴慵懒的裸女斜卧图充满了整个屏幕,“注意肌肤的色调变化,注意那些锦缎、丝绒的质感是如何通过纯粹的色彩对比和笔触营造出来的,注意背景里打开的窗外,那片蓝绿色调的风景,是如何与室内温暖的肤色、红色的幔帐形成精妙的色彩和弦……”


张教授的声音温和而富有感染力,像午后温暖的阳光,缓缓流淌。若是平时,夏小晴早已沉浸其中,笔下或许已经开始捕捉那些色彩关系,或者记录下某个灵光一现的构图想法。可今天,那些斑斓的色彩,那些精妙的光影,那些关于笔触和情感的论述,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地传进耳朵,无法在她此刻过于纷乱的心湖里,激起应有的、属于一个美术生的涟漪。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了。


飘回了那个晨光熹微的客厅,飘回了洒满阳光的地毯,飘回了那个靠在他肩上、听着他平稳心跳的静谧时刻。鼻尖仿佛还能嗅到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阳光晒过毛衣的味道。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被他握在掌心、微微用力收紧时的触感。唇上……仿佛还留着他今早那个带着惩罚意味的、滚烫深入的吻带来的、细微的酥麻和肿胀感。


脸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她下意识地抬手,冰凉的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确实还有些微的、不寻常的肿。这个认知让她耳根都烧了起来,慌忙放下手,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还好,旁边的女生正戴着耳机专心涂鸦,前面的男生脑袋一点一点,似乎快睡着了,没人注意到她这小小的、羞赧的异常。


她强迫自己将目光投向投影屏幕。提香笔下维纳斯的肌肤,在柔和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细腻的笔触仿佛能触摸到那种丰腴柔软的质感。那温暖的、带着生命力的肉色调,让她莫名想起了今晨阳光下,江浩靠近时,脖颈处皮肤下隐隐透出的、健康的、带着生命力的淡青色血管,和他喉结滚动时,线条清晰的下颌……


停!夏小晴在心里对自己喊了一声,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这是在课堂上!在听威尼斯画派的色彩革命!不是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炭笔,试图在空白的速写纸上画点什么,将那些脱缰的思绪拉回来。笔尖落在纸上,无意识地勾勒。等她回过神,才发现纸上出现的,不是什么色彩分析或构图草稿,而是一个简单的、侧面的、带着眼镜轮廓的线条速写。寥寥几笔,却奇异地抓住了那种清冷专注的神韵。


她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用炭笔将那几道线条涂黑,揉成一团,塞进画夹的侧袋。心跳得又快又乱。完了,夏小晴,你没救了。她在心里哀嚎。上个艺术史课,你脑子里全是量子力学和高斯分布吗?(注:此处是女主内心夸张的吐槽,实际男主专业是理论物理相关,高斯分布是更基础的数学概念,但女主可能对男主专业的认知就停留在“很难的数学和物理”上。)


她抬起头,试图重新集中精神听讲。张教授已经讲到了丁托列托。“……看丁托列托的《圣马可的奇迹》,注意他如何处理戏剧性的光线。这道从左上角斜射下来的、强烈到几乎不自然的光,不仅仅是为了照亮场景,更是为了分割画面,营造动感,引导观者的视线,更重要的是,赋予画面一种神性的、超现实的氛围。光,在这里不仅是物理性的照明,更是精神性的象征,是神迹的显现……”


光。神性的光。超现实的光。


夏小晴的目光,定格在PPT上那幅画。昏暗混乱的场景中,一道突兀而强烈的光束,如利剑般劈开黑暗,精准地笼罩在圣马可拯救奴隶的瞬间,将人物的惊恐、挣扎、虔诚、神圣,凝固在那一束非自然的光线之中。那光,锐利,冰冷,充满力量,不容置疑,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强行介入并定义了现实的走向。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束光……莫名地,让她想起了另一束“光”。不是来自神祇,而是来自……一片人造的、模拟的星空下,另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控制室里,在闪烁的仪表盘微光中,清晰地倒映出模拟器屏幕上旋转的星系,也倒映出她慌乱的身影。然后,那道目光,像丁托列托画中那束来自天外的光一样,坚定地、不容置疑地,穿越了现实与虚拟的界限,也穿越了她自己构筑的、试图隐藏的心防,将她整个笼罩,将她从自己制造的混乱和不确定中“拯救”出来,赋予那个荒诞的、关于“打翻调色盘的星星”的比喻,一种近乎神迹的、确凿无疑的“真实”。


那也是一种“观察”,一种定义,一种“坍缩”吗?将她那些混乱的、不确定的、关于“喜欢”的模糊叠加态,在他目光的注视下,坍缩成一个确定的、“爱”的本征态?


这个念头让夏小晴的心脏狠狠一跳,脸颊再次不受控制地发烫。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在艺术史的课堂上,用物理学的概念(哪怕是她一知半解的概念)来类比自己的感情。这太不“艺术”了,太不“感性”了,太……“江浩”了。


可是,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她想起他昨天在工作室说的话——“你的世界,是我计算之外、却唯一想要锚定的坐标”。坐标。锚定。那不正是一种确定,一种“坍缩”吗?用他理性世界里的工具,来定义和确认她带来的、感性的混乱。


她低下头,看着被自己涂黑又揉皱的那团纸,心里涌上一股奇异的感觉。有点好笑,有点荒谬,又有点……甜。那种掺杂了理性与感性、科学与艺术、混乱与秩序的、复杂难言的甜。


“所以,同学们,”张教授温和的声音将她的思绪再次拉回,“威尼斯画派告诉我们,色彩和光线,不仅仅是描绘世界的手段,它们本身就是情感,是叙事,是精神的直接显现。提香用色彩歌颂肉体的丰美与现世的欢愉,丁托列托用光线展现神迹的震撼与灵魂的救赎。艺术,从来不是对现实的简单摹仿,而是艺术家内心世界的外化,是他们对宇宙、生命、情感的理解和表达。”


夏小晴抬起头,看着屏幕上切换的下一幅画——韦罗内塞的《迦拿的婚宴》,那宏大华丽、色彩绚烂到极致的宴会场景。画中人物众多,衣着华丽,姿态各异,珍珠、丝绸、银器、水果、美酒……一切都在阳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彩,充满了现世的、奢华的、狂欢的气息。


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画面边缘,一个并不起眼的、端着银盘的仆人身上。那人侧着脸,目光低垂,似乎专注于手中的工作,与整个宴会的狂欢氛围格格不入。可他的身影,却被画家精心安排的光线照亮,银盘反射着耀眼的光芒,让他在这片色彩的海洋中,依然清晰可辨。


就像……他一样。在那个热闹的、属于“正常人”的、情感充沛的世界里,他曾经也像一个边缘的、沉默的、专注于自己“银盘”(他的公式、他的计算、他的理性世界)的仆人。可是,当她“看”向他时,当她用她的色彩、她的光线去“描绘”他时,他便从那种边缘的、模糊的、不确定的状态中,被照亮,被凸显,被赋予了一种清晰而独特的存在。


一种……只属于她的、独一无二的、被“观察”和“定义”后的存在。


夏小晴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速写纸空白的角落,轻轻画下了一个简单的、发着光的小小银盘。旁边,是几道潦草的、代表光芒的线条。


她看着那个简单的图案,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柔软的弧度。


窗外,冬日的阳光,正缓慢地、坚定不移地,向西移动。光斑在地板上拉长,变幻着形状。艺术学院大楼里流淌着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低沉舒缓。紫金港西区教学楼里,教授正用平稳的语调,讲述着波函数与观察者之间诡异的互动。


两个截然不同的空间,两门风马牛不相及的课程,两个沉浸在各自专业语境中的灵魂。


一个在理性世界的深处,用被涂黑的“坍缩”二字,隐秘地标记着感性世界的剧变。


一个在感性世界的色彩与光影中,用发光的“银盘”,悄然呼应着理性世界的“观察”。


平行,却又在某个不可见的维度,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共振着。


下课铃响起,打断了张教授关于“光线即情感”的结语,也打断了夏小晴漫无边际的遐想。她混在收拾画具、低声交谈的人群中,慢慢走出教室。冬日下午的阳光斜射过来,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适应着室外明亮的光线,心里那点因为课堂走神而产生的、混杂着甜蜜和荒谬的悸动,渐渐平息下来,沉淀为一种更加踏实、更加温暖的、带着期待的感觉。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显示下午四点十分。他的课,应该也快结束了吧?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她点开那个熟悉的、星空背景的头像,在对话框里输入:“下课了吗?”


想了想,又删掉。会不会打扰他上课?


正犹豫着,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一条新信息跳了出来。


来自那个星空头像,内容简短,只有三个字外加一个标点:


“刚下课。”


几乎是在她看到信息的同一秒,又一条信息跳出来:


“你在哪?”


夏小晴看着屏幕上那两行简短的文字,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那个人收起书本,走出教室,站在走廊或楼梯口,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的模样。表情大概是平静的,眼神专注,耳根……或许会因为主动发信息询问她的位置,而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微红。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刚才那点犹豫和赧然烟消云散。指尖在屏幕上轻快地跳动:


“刚出艺术大楼,在去紫金港的路上。”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阳光很好,就是风有点大 : )”


发送。


几乎没等几秒,回复就来了:


“嗯。别走湖边,风大。走图书馆后面那条路,挡风。”


“到蒙民伟楼旁边的长椅那里等我。”


“我过来。”


连续三条,指令清晰,不容置疑。典型的江浩风格。


夏小晴看着手机屏幕,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她收起手机,将画夹和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转身,朝着图书馆后面那条被高大香樟树遮挡、相对避风的小路走去。


脚步,不自觉地,变得轻快起来。


冬日的风,穿过光秃的枝桙,发出空旷的呼啸。但阳光很好,金色的,暖洋洋的,洒在积着薄雪的石子路上,洒在她微微泛红、带着不自知笑意的脸颊上,也洒在她胸前羽绒服下、那颗看不见的、却仿佛依旧在微微发着光的、蓝色“星光”曾经停留过的地方。


回归日常的第一天,课程结束了。而属于他们的、崭新的日常,似乎才刚刚开始。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解不开的暗恋公式

封面

解不开的暗恋公式

作者: 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