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赛的热潮在校园里持续了几天，便渐渐被更紧迫的事务——即将到来的高三月考——所取代。黑板一角用红色粉笔写着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减小，空气里弥漫着愈发浓重的、属于高三特有的紧绷感。试卷、习题册、老师的叮嘱、父母欲言又止的关切，构成了生活的主旋律。

但有些东西，到底是不一样了。

林沐雪发现自己去开水间打水的频率，似乎比以前高了一点。因为从文科班的教室到开水间，会经过理科二班的后门。有时候，仅仅是透过那扇偶尔开着的门，瞥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伏案书写，或者与同桌讨论题目，她的心就会像被羽毛轻轻搔过，泛起一丝微澜。更多的时候，是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教室里传出的、与其他班级无异的讲课声或讨论声。可即便如此，走过那段走廊时，她的脚步还是会不自觉地放轻，心跳会微微加快。

微信上的对话，也悄然发生着变化。不再仅仅局限于“这道题怎么做”和“这个知识点可以看xx页”。有时，会多一句“今天发的卷子最后一道大题，你的思路是什么？”，或者“老师讲的这个推论，我觉得有点问题，你怎么看？”。话题依然紧扣学习，但分享和探讨的意味更浓，更像是一种隐秘的、只存在于他们之间的、高手过招般的默契。江浩的回复依旧简洁，但比以前及时了些，偶尔，在讨论完一个复杂的问题后，会跟着一句“早点休息”，或者“明天降温，多穿点”。这样简单的话语，在林沐雪看来，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让她心动。她知道，这大概就是江浩表达关心的极限了。

沈佳怡依旧是她最忠实也最八卦的“情报员”兼“军师”。

“沐雪，我跟你说，我今天去办公室交作业，听到老王（理科二班班主任）跟数学老师夸江浩，说这次月考他状态很稳，冲击年级前三有望！”课间，沈佳怡溜达到文科班，趴在林沐雪桌边，压低声音播报。

“哦。”林沐雪笔下不停，正在订正一道历史选择题。

“哦？就一个‘哦’？”沈佳怡不满地戳她胳膊，“年级前三诶！

“那很好啊。”她低声说，心里却想着，自己这次月考，也必须更努力才行。

“所以啊，”沈佳怡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眼里闪着光，“你们这叫什么？这叫双向奔赴，顶峰相见！多浪漫！不过在那之前……”她话锋一转，笑嘻嘻地说，“是不是得先解决一下‘如何在同一座城市不同的大学里继续培养感情’这个技术性问题？比如，选什么选修课可以经常串门？哪条地铁线最方便？周末去哪座图书馆自习比较有氛围……”

“沈佳怡！”林沐雪终于忍不住，红着脸去捂她的嘴，“你再胡说八道，下次别想让我帮你带早饭！”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沈佳怡笑嘻嘻地躲开，举手投降，“不过说真的，沐雪，你觉不觉得，你们俩现在这种……嗯，线上高频学术交流，线下偶尔走廊邂逅的状态，有点太……柏拉图了？需要一点实质性进展！”

“什么实质性进展？”林沐雪警惕地看着她。

“比如，”沈佳怡眼睛转了转，“一起讨论一下竞赛题？我记得下个月有个全国高中生数学联合竞赛的校内选拔吧？你数学不也挺好的吗？江浩肯定参加。你要是也参加，不就有更多‘正当理由’交流了？而且，一起备赛，多有共同话题！说不定还能一起上晚自习！”

数学竞赛？林沐雪心里一动。她的数学成绩在文科生里算是拔尖的，也对数学有浓厚的兴趣，之前也考虑过是否要参加这个竞赛，但一直有些犹豫，担心占用太多时间影响综合复习。如果江浩也参加……

“我考虑一下。”她没有立刻答应，但心里那点念头，已经被沈佳怡点燃了。

这天放学后，林沐雪留在教室值日。打扫完卫生，夕阳已经将天空染成了温柔的橙红色。她抱着几本要还的课外书，走向图书馆。这个时间，图书馆里人不多，很安静。

她将书还到指定区域，正想离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阅览区靠窗的那排座位，脚步微微一顿。

靠里侧的那个位置上，坐着江浩。他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书和笔记本，正专注地写着什么。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恰好落在他身上，给他低垂的眉眼和握着笔的、骨节分明的手，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穿着干净的校服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周围很安静，只有他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远处管理员整理书籍的轻微声响。

林沐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他看起来……很专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犹豫着，是悄悄离开，还是……

就在这时，江浩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笔尖停了下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抬起头，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然后，就那样，毫无预兆地，与站在不远处书架旁、正望着他的林沐雪，视线撞在了一起。

空气似乎静止了一瞬。

林沐雪像是做坏事被抓包的孩子，脸颊“腾”地一下红了，下意识就想移开视线。但江浩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她身上，那里面有一丝短暂的惊讶，随即被惯常的平静取代，只是那平静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很轻地挑了一下眉梢，像是询问。

林沐雪觉得自己的脸更烫了。她抱着怀里的书，指尖微微收紧，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朝他走了过去。脚步很轻，生怕打破这满室的静谧。

走到他桌边，她停住。江浩已经收回了投向窗外的目光，重新看向她，等待着她开口。他面前的桌上，摊开的是一本《高等数学》和一本物理竞赛习题集，旁边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推导过程。

“我……来还书。”林沐雪小声说，声音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有些突兀，她立刻又压低了些，“看到你在这里……在准备竞赛吗？”

“嗯。”江浩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到她怀里抱着的书上——那是几本文史类的课外读物。“数学和物理。”

“哦。”林沐雪点点头，心里那点关于竞赛的念头又浮了上来。她看了一眼他面前那本看起来就让人头疼的竞赛习题集，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那个……下个月的数学联合竞赛，你报名了吗？”

“报了。”江浩言简意赅。

“很难吧？”她问，目光落在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图形上。

江浩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说：“有挑战。但题型有规律。”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炫耀，也没有畏难，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林沐雪知道，对于他来说，“有挑战”大概就意味着“值得一做且有可能做好”。

“我……也在考虑要不要报。”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江浩抬眼，认真地看了她两秒，然后说：“你数学思维很好，可以试试。”

他的语气很肯定，不是客套的鼓励，而是基于事实的判断。林沐雪知道他看过她的一些解题过程，在微信上也讨论过不少题目，他了解她的水平。

这句肯定，像一颗定心丸，也像一点小小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她心里那簇犹豫的火苗。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总是沉静的黑眸里，此刻映着窗外的夕阳光，显得不那么深邃，反而有一种清透的、鼓励的意味。

“真的吗？”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嗯。”江浩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习题集，手指在某一题上点了点，“这类题型，你上次用的方法很巧。”

他记得。林沐雪心里一动，一种被认可、被记住的暖流悄然蔓延。他不仅记得她的能力，还记得她具体用过的方法。

“我……那我回去再仔细看看竞赛大纲和往届试题。”她下定了决心。

“嗯。”江浩应了一声，想了想，从旁边拿出一本干净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拿起笔，快速写下了几个书名和期刊名，然后撕下那一页，递给林沐雪。“这些，可以参考。”

林沐雪接过那张还带着他指尖温度的纸片，上面是几行干净利落、笔锋有力的字，写着几本数学竞赛辅导书和期刊的名称，甚至还有具体的章节建议。这显然是他自己备赛过程中筛选出来的精华。

“谢谢。”她紧紧捏着那张纸，感觉纸张边缘似乎都有些烫手。

“不客气。”江浩说完，目光重新回到自己的习题上，似乎要继续演算。但过了两秒，他又像是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还站在桌边的林沐雪，问：“你……要坐这里看会儿书吗？”

他指了指对面空着的座位。

林沐雪的心跳猛地快了几拍。一起……在图书馆自习？虽然只是隔着桌子，各自看书，但这感觉……

“我……我书都还了，没带要看的书过来。”她有些懊恼地说，怀里抱着的确实是刚还掉的书。

江浩看了看她怀里的书，又看了看自己手边，然后，将他刚才看过的那本竞赛习题集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这个，有例题，可以看。”

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随手分享一本参考书。但林沐雪知道，这本习题集对他来说肯定很重要。她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又看看那本被推过来的书，心里那点犹豫和矜持，在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紧张和期待的悸动中，悄然瓦解了。

“好。”她听到自己轻轻应了一声，然后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这一室的宁静，也生怕惊扰了对面那个人。

她将怀里那几本文史书放在一边，拿起那本厚重的竞赛习题集。翻开，里面是他留下的、简洁而清晰的批注。她看不太懂那些深入的题目，但能感受到字里行间那种严谨的思维逻辑。她找到例题部分，开始一页页翻看。

阅览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夕阳的光线慢慢移动，从江浩的肩膀，移到桌面，又渐渐爬上林沐雪摊开的书页。金色的光晕里，细小的尘埃轻轻浮动。

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他沉浸在他的数学世界里。偶尔，林沐雪会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一下对面。江浩总是微低着头，额前细碎的黑发垂落，遮住部分眉眼，神情是万年不变的专注。他的手指很修长，握着笔的样子很好看，写字的速度很快，但字迹丝毫不乱。

有时，他会停下来，思考很久，笔尖悬在纸上。这时，林沐雪也会停下翻书的动作，屏住呼吸，仿佛怕打扰他的思路。然后，他会忽然动笔，快速写下几行，眉头也随之舒展。

时间在笔尖和书页间悄然流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图书馆里的灯光自动亮起，柔和的白光取代了温暖的夕照。

江浩似乎解完了一个阶段性的难题，放下了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他抬眼，发现对面的女孩正微微蹙着眉，盯着书页上的一道例题，手指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似乎遇到了理解障碍。

他静静看了她几秒。暖黄的灯光洒在她纤长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神情是思考时特有的认真，甚至带着点不服输的倔强。

“这里，”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吓了正专注思考的林沐雪一跳。她猛地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江浩伸出手，用笔尖轻轻点了点她正看着的那道题旁边的示意图。“这个力的分解，可以换个方向，用矢量三角形更直观。”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带着一种讲解题目时特有的冷静。他顺手拿过林沐雪手边的草稿纸，在上面快速画了一个新的示意图，标注了几个力和角度。“这样，再看这个关系式。”

林沐雪顺着他修长的手指和清晰的线条看过去，之前卡住的地方豁然开朗。她眼睛一亮：“啊，我明白了！原来是这里进了死胡同……”

“嗯。”江浩点点头，收回手，目光在她骤然明亮的眼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重新落回自己的书本，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次再平常不过的答疑。

但林沐雪的心，却因为这次突如其来的、近距离的讲解，再次不规则地跳动起来。他靠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混合着一点书墨的味道。他的手指离她的手指只有几厘米远。他讲解时的语气，平淡却耐心，让她想起微信上那些深夜的答疑。

“谢谢。”她小声说，脸有点热。

“没事。”江浩头也没抬，但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浅，很快。

这个小插曲过后，阅览室又恢复了安静。但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一种无形的、温和的气场，将他们包围在这张小小的书桌两侧。不再是最初的陌生和尴尬，也不是刻意的靠近，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专注于各自事情却又奇异地共享着同一片空间的静谧与和谐。

又过了大约半小时，林沐雪觉得眼睛有些酸涩，抬起头揉了揉，才发现窗外天色已黑透。她看了一眼手机，快到晚自习时间了。

对面的江浩也刚好合上书，开始收拾东西。他似乎也注意到了时间。

“要走了吗？”林沐雪轻声问。

“嗯。”江浩将书本和笔记有条理地放进书包，拉上拉链，然后抬眼看向她。

林沐雪也赶紧将自己面前的书合上，包括他那本物理竞赛习题集，双手递还给他。“这个，还你。谢谢。”

江浩接过，随手塞进书包侧袋，然后背起书包，站起了身。他个子高，站起来时带来一片阴影，笼罩了还坐在椅子上的林沐雪。

林沐雪也连忙站起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安静地走出阅览室，穿过一排排书架，来到图书馆门口。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起，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我回教室了。”林沐雪指了指文科楼的方向。

“嗯。”江浩应了一声，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他看着她，昏黄的路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他的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幽深。

短暂的沉默。晚风轻轻吹过，带着树叶的沙沙声。

“竞赛，”江浩忽然开口，声音在夜晚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如果有问题，可以问我。”

林沐雪心头一跳，抬起头看他。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就像在说“今天作业是什么”一样自然。

“好。”她点点头，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和莫名的勇气，“你也是……如果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问我。”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傻。

果然，江浩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很轻地、几乎无声地，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气音，像是……笑了？夜色模糊了他的表情，但林沐雪觉得，他的眼神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

“嗯。”他最终还是应了一声，然后说，“走吧。”

他没有说“一起走”，也没有说“我送你”，只是很简单地说了句“走吧”，然后迈开长腿，走下了图书馆的台阶。方向，是朝着理科楼，但也是出图书馆的必经之路。

林沐雪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人沉默地走在夜晚的校园小径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一轻一重，却奇异地合拍。

没有人说话。但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淡淡的、心照不宣的宁静。仿佛刚才在图书馆里共度的时光，已经为这并肩而行的短短路程，铺垫了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走到岔路口，理科楼和文科楼在不同的方向。

江浩停下了脚步，侧过身，看向林沐雪。林沐雪也停下，抬头看他。

“我走这边。”她指了指文科楼的方向。

“嗯。”江浩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说，“路上黑，小心。”

又是“路上小心”。和篮球赛后那句一样。但这次，是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安静的夜晚。

“嗯，你也是。”林沐雪轻声回应。

江浩没再说什么，对她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朝着理科楼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很快融入夜色和路灯的光晕中，步伐稳健，很快走远。

林沐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楼角。晚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带着凉意，但她心里却暖融融的。她低头，看着手里紧紧攥着的那张写着书单的纸片，纸张边缘已经有些被手心的汗浸湿了。

图书馆安静的共处，那道物理题的讲解，夜晚路灯下简短却带着温度的叮嘱，还有这张承载着期许的纸片……这一切，像一颗颗细小的珍珠，被这个夜晚串了起来，挂在了她的心尖上，微微晃动着，闪烁着温润而动人的光泽。

她知道，关于是否参加数学竞赛，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仅仅是为了那个所谓的“共同话题”或“更多交流机会”，更是因为他那句“你数学思维很好，可以试试”的肯定，因为他主动分享的书单，因为他那句“有问题可以问我”的承诺。

这像是一个隐秘的约定。关于竞赛，关于挑战，也关于……未来可能更近一步的、并肩而行的路。

她将纸片小心地夹进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然后转身，朝着灯火通明的文科楼走去。脚步，比来时更加轻快，也更加坚定。夜色温柔，前路有光，而心底那份悄然生长的情愫，伴随着共同的期许和目标，似乎也在这样平淡而充实的日常里，找到了更加踏实、更加清晰的落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