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点头，幅度极小，短暂得如同错觉，却像一颗投入林沐雪心湖的石子，瞬间荡开了圈圈涟漪。他看到了她的担忧，并且……回应了。虽然只是如此含蓄的一个动作，却像一道无形的线，穿过喧嚣的人群，将他们连接在一起。他是在说“我没事”，还是别的什么？林沐雪不敢深想，只觉得脸颊又有点发烫，方才揪紧的心，却因他这个细微的动作而奇异地安定下来。她微微抿了抿唇，也对他轻轻颔首，算是回应。

沈佳怡在一旁将两人的隔空互动尽收眼底，嘴角翘得老高，用手肘碰了碰林沐雪，低声笑道：“啧啧，隔空放电，可以啊！”

“你别乱说……”林沐雪脸颊微热，目光却无法从场边那个身影上移开。江浩被换下后，只是安静地坐在长凳末端，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和脖颈，仰头灌了几口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宇间有一丝运动后特有的、锐气未消的疲惫。他打了全场，一分钟都没休息，一直在奔跑、组织、防守、得分，体力消耗显然极大。 但即使坐在场下，他的背脊依旧挺直，目光落在场上，偶尔和身边的队友低声说两句，依旧关注着比赛最后的进程。

“江浩今天真是拼了命了，打满全场啊，”旁边有女生小声议论，“看他最后那几下突破，腿都有点抖了，硬是没下。”

“是啊，听说教练本来想换他下来歇会儿，他摇头说不用，还能打。”

“为了赢呗，不过也真是够帅的……”

这些窃窃私语飘进林沐雪的耳朵，让她心头微微一颤。打满全场…… 难怪他最后看起来那么疲惫，难怪他救球时那么拼命。是为了赢，还是因为……那句“动力”？这个念头让她耳根发热，却又忍不住去想。

终场哨声终于响起，理科联队赢得了比赛。队员们欢呼着冲向彼此，场边掌声雷动。江浩也站了起来，和跑过来的队友们击掌、撞肩，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笑容”的弧度，虽然很浅，但在他素来平静的脸上，已足够鲜明。

“赢了！走走走，过去！”沈佳怡比当事人还激动，再次拉起林沐雪就往场下挤。

“等一下，佳怡，人好多……”林沐雪被她拽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被队友簇拥着的蓝色8号。他正被几个男生拍着肩膀，说着什么，然后他似乎摇了摇头，用毛巾擦了擦顺着下颌线滚落的汗珠，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涌过来的人群，然后，准确地，落在了她和沈佳怡的方向。 只是很短暂的一瞥，但林沐雪觉得他看到了她。

沈佳怡拉着她，灵活地穿过祝贺的人群，再次来到理科联队这边。这次人更多，声音嘈杂。

“江浩！牛逼啊！全场MVP非你莫属！”一个高个子男生用力拍了拍江浩的背。

江浩被拍得晃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但很快被平静取代，只淡淡道：“大家打得好。” 他声音有点哑，是长时间呼喊和剧烈运动后的结果。

沈佳怡挤上前，笑嘻嘻地说：“可以啊江浩，今天这表现，帅出天际了！不过你这体力也是怪物级别的，打满四十分钟，最后还能冲那么猛，佩服佩服！”

江浩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话茬，目光很自然地、仿佛只是顺带地，越过了沈佳怡，落在稍后一点的林沐雪身上。她站在沈佳怡侧后方，手里还捏着那瓶没送出去的水（之前沈佳怡给了一瓶，中场又塞给她一瓶备用），白皙的脸颊在夕阳余晖和兴奋未褪的红晕映衬下，显得格外生动。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眼神里的关切和一丝残余的紧张却清晰地传递出来。

“那个……恭喜你们赢了。”林沐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说出来的话干巴巴的。

“嗯。”江浩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微微向下，落在她纤细的手指和那瓶水上，又抬眼看她，声音比刚才和沈佳怡说话时低缓了些，“谢谢你的水。” 他指的是中场时那瓶。

“不、不客气。”林沐雪觉得手里的水瓶又开始发烫，“你……你打了全场，很累吧？膝盖……真的没事吗？” 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他右膝的位置，那里球裤的灰渍还在。

江浩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抬起，摇了摇头：“没事，只是蹭到。”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喉结滚动，补充道：“不累。” 但说完，他自己可能都觉得这话没什么说服力，因为长时间剧烈运动后急促的呼吸和依旧有些起伏的胸膛是无法立刻平复的，汗湿的头发和球衣也昭示着体力的巨大消耗。

旁边有队友在喊他去合影，教练也在招手。江浩又看了林沐雪一眼，那眼神很深，带着运动后的热度和一些林沐雪读不懂的情绪，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我先过去。” 顿了顿，又低声加了一句，像是专门说给她听的，“路上小心。”

说完，他便转身朝队友们走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带着运动后特有的、微微松弛却依旧挺拔的轮廓。

“哎哟喂~~‘路上小心’~~”沈佳怡夸张地学着江浩最后那句低语，用胳膊肘撞了撞还在发愣的林沐雪，挤眉弄眼，“听见没？特意跟你说的！还说不累，嘴硬！明明就是在你面前强撑着呢！这该死的胜负欲和表现欲啊……”

林沐雪被她打趣得面红耳赤，心里却像被羽毛轻轻搔过，又痒又软。她望着江浩走向人群的背影，他正被队友揽住肩膀，一起对着某个同学的手机镜头。他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的热情，身体有点僵硬，但并没有推开，只是微微侧着头，夕阳给他汗湿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行了行了，别看了，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沈佳怡挽住她的胳膊，把人往外带，“人家要去合影庆祝了，咱们也别在这儿傻站着了。走吧，军师请你喝奶茶，顺便……好好复盘一下今天的‘战略成果’！”

林沐雪被她拉着走，一步三回头。人群中的江浩恰好在这时转过头，似乎是看向她们离开的方向。隔得远，看不清表情，但林沐雪觉得，他好像又朝她这边，很轻、很快地点了一下头。

直到走出球场范围，周围安静下来，林沐雪才长长舒了口气，感觉这一天的心情像坐过山车，此刻终于缓缓驶入站台，但那份悸动和甜意，却久久萦绕不散。

“怎么样怎么样？”沈佳怡迫不及待地开始她的“复盘”，“近距离观察，江浩同志今天表现能打几分？从邀请，到场上‘卖力’表现，到中场接水，到赛后‘强撑不累’和那句‘路上小心’……林沐雪同志，请发表你的感言！”

林沐雪被她逗笑，心里的紧张和羞涩也散了些，想了想，认真地说：“他……今天打得真的很好。” 这是真心话，打满全场，攻防俱佳，最后时刻的救球更是拼尽全力。 而且……“他好像，是有点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但就是感觉，那些细微的互动，那些简短的话语，那些短暂交汇又移开的目光，都和平时的江浩不太一样。

“何止是‘有点’不一样！”沈佳怡夸张地挥舞着手臂，“那是相当不一样！我跟你说，以我对他这么多年的了解，他今天这表现，就差在脑门上写上‘林沐雪请看我看我看我’了！打满全场啊姐姐，你以为是为了班级荣誉？当然，这也是原因之一，但我敢拿我珍藏的限量版手办打赌，你那句‘有你在会更有动力’绝对是超级加成buff！”

“你别瞎说……”林沐雪的脸又红了，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她想起他最后那句低沉的“路上小心”，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涨涨的。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篮球场的喧闹渐渐远去，但某个身穿8号蓝色球衣、汗流浃背却目光沉静的身影，以及那句“因为有你在的话，会更有动力”，却深深印在了林沐雪的脑海里，连同指尖那早已消失、却仿佛余温犹在的、带着汗意的、短暂的触碰，一起，构成了这个秋日下午，最鲜明、最生动、也最让她心跳不已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