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那晚之后,林沐雪的生活似乎被注入了一种新的、隐秘的节奏。
她报名参加了全国高中生数学联合竞赛的校内选拔。报名表交上去的那一刻,心跳有点快,仿佛交出的不是一张纸,而是某种郑重的承诺。沈佳怡得知后,激动地抓住她的胳膊晃了好几下,眼睛亮晶晶的:“这就对了!沐雪,这可是条‘捷径’!竞赛题够你们讨论到天荒地老,这不比普通数学题有深度、有话题?”
林沐雪被她晃得头晕,脸颊发烫,低声辩解:“我是真的想挑战自己……数学现在也不算拖后腿了,想试试看。”
“是是是,为了挑战自我,顺便挑战一下某人的脑细胞和心防。”沈佳怡笑嘻嘻地松手,转而搂住她的肩膀,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不过说真的,这是个好机会。江浩肯定要参加,而且绝对是奔着省一甚至更高去的。你们可以‘同步自学’,‘互相探讨’,这理由多光明正大!”
这话不假。林沐雪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那张写着清晰书名的纸片被她小心地夹在扉页。江浩的字迹干净利落,笔锋有力,和他解题时的思路一样清晰。她按照他写的书目,去图书馆借阅,有些馆里没有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周末去书店找找看。
高三的日子像上了发条,每一天都被试卷、习题和倒计时填满。但在这片忙碌的灰色背景里,因为有了一个明确而具体、且与他相关的目标——竞赛,林沐雪觉得连呼吸都带上了一点不同的意味。做数学题不再仅仅是完成任务,而像是在解一道道通往某个地方的谜题,那个地方,或许有他模糊的身影。
微信上关于数学的讨论,频率和深度都悄然增加了。
以前多是林沐雪拿着不会的题去问,江浩解答。现在,话题会延伸到竞赛真题的某道偏题,或者某种奇特的解题思路。林沐雪发现,江浩在线上讲解时,比面对面时话似乎多一些,也更愿意分享他思考的“弯路”。有时,他会发过来一张潦草的演算草稿照片,上面是几种不同的尝试,然后附一句:“第二种方法更普适,但第一种对这道题更巧。你的思路更接近第一种。”
这种被认真对待、甚至被肯定思路的感觉,让林沐雪胸腔里充盈着细微的喜悦。她开始更勇敢地提出自己的疑问,甚至偶尔,能对他的解法提出一点不同的看法。每当这时,江浩通常会停顿一会儿,然后回复:“有道理。我看看。” 过一阵子,他会发来修正或补充,并附上一个简单的“[OK]”手势表情。
那个小小的、系统自带的[OK],成了林沐雪收藏夹里最常被反复查看的符号。
沈佳怡依然是最高效的情报来源和气氛分析师。某天课间,她溜达到文科班,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沐雪,最新消息!数学竞赛的校内选拔,听说今年报名人数不少,但最终名额有限,看的是下个月初的校内选拔考试成绩。纯自学,各凭本事,学校不组织统一培训,老陈最多在竞赛前集中讲两次注意事项。”她眨眨眼,“也就是说,从现在到选拔考试,再到后面的市赛、省赛,全是——自、学、时、间!这简直是为你俩量身定制的‘长期互助合约’啊!”
林沐雪正埋头整理历史年表,笔尖一顿,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墨点。“什么合约……是自学。”她小声纠正,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红了。
“哎呀,核心是‘互助’!重点是‘长期’!”沈佳怡掰着手指头,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没有固定培训,就意味着你们需要自己找时间、找地点、讨论问题。图书馆、空教室、甚至放学后的奶茶店……啧啧,想想这自由度!”她话题一转,表情正经了些,“对了,你这周开始,早上别在家吃早饭了。”
“啊?为什么?”
“江浩那家伙,经常不吃早饭,或者就啃个干面包。”沈佳怡撇撇嘴,“我以前说过他好几次,没用。老王(他们班主任)也盯过他,好两天又犯。你想想,竞赛压力大,又马上月考,他不吃早饭怎么行?你以后早上帮我个忙,多带一份,就说是我让你带的。他看在我的面子上,不会拒绝得太狠。你就说……就说是我妈非要你带的,不吃浪费。”
林沐雪愣住,心里瞬间涌上密密麻麻的心疼。原来他经常不吃早饭……是因为赶时间,还是……她想起他那永远整洁却看得出洗得发白的书包,和似乎永远只有那么几件轮流换的校服外套。有些猜测让她心里发酸。
“这……好吗?”她有些犹豫,怕伤到他自尊。
“有什么不好?就当是青梅竹马爱心投喂,他习惯了。你出面,效果说不定更好。”沈佳怡冲她眨眨眼,“就当是……战友的关怀?一起备战竞赛,互相照顾嘛。理由我都帮你想好了,他要是问,你就照我刚才说的。放心,江浩这个人,对自己在乎的人和事,界限没那么分明。尤其是……”她拖长了调子,“你给的。”
于是,第二天早晨,林沐雪的书包里,除了书本和笔记,还多了一个干净的保温饭盒,里面装着家里阿姨精心准备的双份早餐——水晶虾饺、煎蛋、烤得金黄的小面包,还有一盒温热的豆浆。分量足,营养也好。她特意选了款式最朴素、毫无logo的饭盒,怕他觉得有压力。
早晨的教室总是忙碌而嘈杂。林沐雪等到早自习快要开始的铃声响起前五分钟,才拿着饭盒,走向理科二班的后门。心跳得有些快,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鸟。她站在后门边,目光快速地扫过教室。江浩坐在靠窗那一组的中间位置,正低头看着一本书,侧脸沉静。
她轻轻吸了口气,抬手敲了敲开着的后门框。
靠近后门的几个男生抬起头看她,有人露出善意的、略带好奇的笑容。林沐雪脸颊微热,对着离门最近的一个男生小声说:“同学,麻烦帮我叫一下江浩,好吗?”
那男生“哦”了一声,扭头喊道:“浩哥,有人找!”
江浩闻声抬头,目光穿过大半个教室,准确无误地落到了后门口的她身上。他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合上书,站起身,朝她走来。他个子高,穿过课桌间的过道时,微微侧着身。晨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有事?”他走到她面前,声音是惯常的平稳,但或许因为早晨,带着一点点刚睡醒似的低哑。
林沐雪把手里的保温饭盒递过去,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佳怡让我带给你的。她说……她说沈阿姨准备的,一定要你吃掉,不然浪费了。”她把沈佳怡教的话复述了一遍,说完,不太敢看他的眼睛,目光落在饭盒上浅蓝色的花纹上。
江浩看着递到眼前的饭盒,沉默了两三秒。那沉默让林沐雪的心提了起来,指尖微微收紧。她是不是太唐突了?他会不会觉得这是施舍?或者……更糟,是同情?
就在她几乎要退缩的时候,江浩伸出手,接过了饭盒。他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指,带着清晨微凉的温度。
“谢谢。”他低声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看向手里的饭盒,“也……替我谢谢沈佳怡。”
他收下了。没有推拒,没有问多余的话,只是平静地接过去,道了谢。林沐雪高高悬起的心,咚地一声落回了原处,却激起了更大的涟漪。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下,正对上他看过来的视线。那眼神很深,像静默的潭水,里面似乎有什么情绪飞快地掠过,快得让她抓不住。
“不用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轻,“你……记得趁热吃。”
“嗯。”江浩应了一声,顿了顿,又问,“你吃过了?”
“我……我吃过了。”林沐雪点头,脸颊有点发烫。其实她因为紧张,只匆匆吃了几口。
“竞赛的书,”江浩忽然换了话题,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找到了吗?”
“图书馆借到了两本,还有两本周末去书店看看。”林沐雪老实回答。
“嗯。有本《奥数经典题型探究》,图书馆的版本太老,我家里有新版,明天带给你。”他说得很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林沐雪心里一暖,连忙点头:“好,谢谢。”
这时,早自习的预备铃尖锐地响了起来。
“我……我先回去了。”林沐雪指了指自己班级的方向。
“去吧。”江浩点点头,拿着饭盒的手微微收紧,“路上小心。”
又是这句话。林沐雪觉得耳根有点热,低低“嗯”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开。她能感觉到背后,他的目光似乎一直跟随着,直到她拐进文科班的走廊。
回到座位,早自习的铃声正式响起。教室里响起嗡嗡的读书声,林沐雪却有点静不下心。她忍不住想,他现在打开饭盒了吗?会觉得丰盛吗?会……喜欢吗?
与此同时,理科二班。
江浩回到座位,将那个浅蓝色花纹的保温饭盒轻轻放在桌肚里。周围的同学已经开始晨读,声音嘈杂。他却在一片喧哗中,清晰地听到了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
他当然知道这不可能是沈佳怡妈妈做的。沈佳怡的妈妈是知名律师,忙得脚不沾地,沈佳怡的早餐要么是保姆解决,要么是外面买。而且,沈佳怡虽然关心他,但这种细致到用保温饭盒装好带来的方式……更像是林沐雪会做的。
他慢慢拧开饭盒的盖子。温热的气息混合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精致的水晶虾饺排列整齐,煎蛋边缘焦黄,小面包烤得恰到好处,还有一盒封好的、似乎还温热的豆浆。
很丰盛。也很用心。
他拿起一个还带着余温的小面包,慢慢咬了一口。松软香甜。他其实并不太习惯在早上吃这么“正式”的早餐,通常是面包牛奶速战速决,或者干脆省了。但此刻,这温热而用心的食物入腹,似乎连带着清晨的微凉和昨夜做题到深夜的疲惫,都被一点点熨帖了。
他想起刚才在后门口,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不敢直视他、却盛满了紧张和期待的眼睛。也想起很久以前,初三那个阳光晃眼的午后,他鼓足所有勇气,将一封写了很久的信塞给她,然后听到她有些惊慌、带着歉意地说“对不起,江浩同学,我现在只想好好学习”时的情形。
时间过去那么久了。久到他们都长大了,换了学校,换了身份,从几乎陌生的校友,变成了可以每天在微信上讨论题目、可以安静地坐在一起看书、可以……自然地带早餐的关系。
他其实一直知道,沈佳怡在其中起了多大作用。那个咋咋呼呼的青梅,总是有意无意地提起林沐雪,说起她的努力,她的困扰,她的好。最初答应帮忙辅导数学,或许有沈佳怡的情面,有对老同学的依稀印象,但更多的,是他自己也无法确切说清的东西。或许是那份被拒绝后残留的不甘心,或许只是单纯地想看看,当年那个拒绝了自己的女孩,现在是什么样子。
然后,在日复一日的讲题、答疑、看着她从对数学畏之如虎到渐渐找到门道、眼睛发亮的过程中,在那些深夜的手机微光里,隔着屏幕一遍遍写下解题步骤的耐心消耗中,在偶然听到她因为解出一道难题而发出的、轻轻软软的欢呼声时……有些东西,早就不同了。
他甚至说不清是从哪一刻开始,辅导数学不再仅仅是“帮忙”,而变成了一种习惯,一种期待。期待看到她恍然大悟的表情,期待听到她说“原来是这样”,期待在那些枯燥的公式和定理背后,找到一点点只有他们能懂的连接。
他知道自己大概从未真正放下。只是年少的自尊和那次被拒的经历,让他学会了将所有的情绪都收敛起来,用“帮助”和“同学”的名义,小心翼翼地靠近。他变得比以前更谨慎,也更沉默。高二有段时间,他甚至刻意冷淡过,怕自己重蹈覆辙,也怕打扰她。但每次看到她在数学上的困扰,或者从沈佳怡那里听到她因为成绩不理想而沮丧,那些刻意筑起的防线就又悄无声息地瓦解了。
他喜欢她。这件事,在经历了近三年的沉淀、反思、和重新靠近后,变得比初三那个夏天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沉重到,他不敢轻易说出口,怕再次打破现在这种来之不易的、平静而亲近的平衡。
他慢慢吃着还温热的早餐,味蕾感知着食物的美好,心里却翻腾着复杂的情绪。这份早餐,是关心,是善意。但也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们之间依旧存在的、难以忽视的差异。他能回馈什么呢?除了那些枯燥的数学题,除了几句干巴巴的“路上小心”。
他想起她说的竞赛书。还好,他还能在这个领域,给她一点切实的帮助。
傍晚放学,天空是干净的湛蓝色,飘着几缕淡淡的云。月考临近,加上自主招生的压力,很多学生选择留下自习。林沐雪收拾好书包,看了一眼窗外。她知道江浩通常不会走得太早,他要么在教室,要么在图书馆。竞赛自学,意味着他们需要自己找时间和地方讨论问题。这是个机会,但也需要勇气。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发个微信问问他今天有没有时间讨论一道她想了很久都没思路的竞赛题,手机屏幕先亮了。
是江浩发来的。
“现在有空吗?图书馆老位置,那道数论题,我想到另一种解法。”
林沐雪的心跳蓦地快了一拍。他总是这样,在她需要的时候,或者在她还没鼓起勇气开口的时候,就先一步递来台阶。她赶紧回复:“有空。马上到。”
拿起书包,跟同桌打了声招呼,林沐雪快步走出教室。走廊里还有不少学生在走动、说笑,但她眼里似乎只看得见通往图书馆的那条路。夕阳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下一片金辉。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林沐雪轻车熟路地走到那个靠窗的角落。江浩果然已经在那里了,面前摊着笔记本和几本厚厚的竞赛书,正低头写着什么。阳光透过玻璃,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神情专注。
她轻轻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放下书包,动作很轻,但他还是察觉到了,抬起头。
“来了。”他低声说,很自然地将他面前的笔记本推过来一些,上面是清晰工整的演算步骤,“看这里,你昨天问的那道题,用常规同余分析比较绕。我想到可以用构造对偶式,结合费马小定理的一个变形来处理……”
他讲题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逻辑严密。林沐雪跟着他的笔尖,目光在那些熟悉的符号和陌生的技巧间游走,之前堵塞的思路仿佛被一道光照亮,豁然开朗。
“原来还能这样……我完全没想到这个方向。”她低声感叹,眼睛里闪着光。每次听他讲题,都像打开一扇新世界的窗户,让她看到数学更广阔、更精妙的一面。
“竞赛题很多时候需要跳出常规框架。”江浩收起笔,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在确认她是否真的懂了,“这种构造法,在数论里比较常用,我整理了几种典型模式,晚点发你。”
“嗯,好,谢谢。”林沐雪点头,心里暖洋洋的。他总是想得这么周到。
“你自己的进度怎么样?有碰到其他问题吗?”江浩问,顺手将笔记本收回,动作自然。
“有……”林沐雪立刻拿出自己的习题集,翻到做了标记的一页,指着上面一道组合数学题,“这里,分类讨论我总是有遗漏,感觉思路不够清晰。”
江浩接过习题集,仔细看了一会儿,又从旁边拿过一张草稿纸,开始边写边讲:“这种计数问题,关键是找到不重不漏的分类标准。你看,可以从奇偶性考虑,也可以从模3的余数入手,但最简洁的是用容斥原理……”
他的讲解深入浅出,不仅讲这道题,还引申出类似的题型和通用的处理方法。林沐雪听得入神,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和低低的讨论声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由明亮的橘红转为深沉的靛蓝。
不知不觉,图书馆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管理员开始巡视,准备闭馆。
两人停下讨论,开始收拾东西。
“我送你到校门口。”江浩很自然地说,将书本塞进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书包。
“嗯。”林沐雪没有拒绝。这似乎已经成了他们之间一种无言的默契,尤其在晚上。
走出图书馆,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路灯已经亮起,在地上投下两人一长一短的影子。他们并肩走着,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
“竞赛自学,压力大吗?”江浩忽然开口问道,声音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林沐雪想了想,诚实地说:“有点。感觉要学的东西好多,时间又紧。不过,”她顿了顿,侧头看他一眼,他正目视前方,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跟你讨论之后,好像就没那么慌了。至少知道方向。”
江浩的脚步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他“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慢慢来。竞赛题是讲究方法和思维,题海战术效果有限。重点是吃透经典题型,总结规律。”
“嗯,我明白。你给我的书单很有用。”林沐雪说,想起那本书,又问,“对了,你明天真的能带来那本《奥数经典题型探究》吗?会不会不方便?”
“不会。我晚上整理一下笔记,有些地方我做了批注,你可以参考。”江浩的语气平静,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林沐雪知道,这并不微不足道。将自己的书,连同自己辛苦整理的笔记一起借给别人,这份信任和心意,沉甸甸的。
“谢谢。”她轻声说,心里充满了感激,还有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在蔓延。
“不用。”江浩简短地回答。又走了一段,快到校门口了,他忽然停下脚步,转向她。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让他一半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林沐雪。”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让林沐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江浩看着她,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语速比平时略慢:“竞赛这条路,不容易。如果……如果觉得太吃力,或者影响正常复习,随时可以停。别太勉强自己。”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的综合成绩很好,高考一样很有优势。”
林沐雪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这是在……担心她吗?还是在委婉地劝退?
不,不像。他的眼神里没有质疑,没有不看好,反而有一种……很淡,但确实存在的关切。他是在告诉她,有退路,不要有太大压力。
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心间。她摇了摇头,眼神变得坚定:“我想试试。不是因为别的,是真的想看看,自己能做到哪一步。而且,”她微微低下头,声音更轻了些,“我不想……让你白教我这么久。”
最后那句话轻得几乎消散在夜风里,但江浩听见了。他静静地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因为认真而微微抿起的嘴唇,眼底深处似乎有某种情绪涌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好。”他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低沉而温和。
校门口就在眼前,林沐雪家的车已经等在惯常的位置。
“那我先走了。”林沐雪指了指车子的方向。
“路上小心。”江浩看着她,又说出了那句熟悉的话。
“你也是。公交车……路上注意安全。”林沐雪说完,朝他挥挥手,转身朝车子走去。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江浩还站在原地,昏黄的路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目送着她,直到她拉开车门,坐进车里。
车子缓缓启动,林沐雪透过后车窗,看到他终于转身,朝着与公交车站相反的方向——那是学校附近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方向——走去。是去买东西吗?还是……她想起他经常不吃早饭的习惯,心里那点细微的疼惜又泛了上来。
或许,明天可以试着在早餐里加个水煮蛋?更有营养,也更容易携带。
回到家,洗完澡,林沐雪坐在书桌前,却没有立刻开始学习。她拿出手机,点开和江浩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他发来的关于图书馆见面的那条。
她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在键盘上,犹豫着。想说谢谢他今晚的讲解,想说那道组合题她好像有点开窍了,还想问……他是不是又没吃晚饭就去便利店了?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她只发过去一句话:
“今天谢谢你。组合题的那种分类方法,我好像有点明白了,明天我试着再做几道类似的看看。你晚上也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消息发送出去,她盯着屏幕,心里有点忐忑。他会在看手机吗?会回复吗?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
江浩:“嗯。明白就好。笔记我整理完发你。晚安。”
简单的两句话,甚至没有一个表情。但林沐雪的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她反复看着那“晚安”两个字,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痒痒的,又甜甜的。
她知道,这条漫长而孤独的竞赛自学之路,因为有了一个可以讨论、可以请教、可以并肩(哪怕是不同步的)前行的人,而变得不再那么令人畏惧。那些复杂的公式、刁钻的题型,在“一起准备”的默许下,似乎也带上了一点隐秘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温度。
她不知道这条路最终能走多远,也不知道那个“暗恋”的公式最终能否解开。但至少此刻,在这个秋意渐深的夜晚,因为一条简短的“晚安”,因为一个共同的目标,因为那些无声却切实存在的关心,她觉得,答案或许就在不远的前方,等着她,也等着他,一步步去靠近,去验算。
而屏幕另一端,江浩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句“早点休息,别熬太晚”,又看了看桌上刚刚整理到一半的竞赛笔记,还有旁边那个已经洗干净、擦干的浅蓝色保温饭盒,良久,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关掉了房间里明亮的顶灯,只留下桌前的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他和他面前的书本,也将他眼底那抹复杂的、温柔的、挣扎的神色,悄悄掩藏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