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南城,天气彻底转凉了。
清晨六点半,江浩走出家门时,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巷子里的梧桐叶几乎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他紧了紧外套,快步走向公交站台。
今天开始是第二次月考,考三天,九门课。江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科目——上午语文,下午数学和历史。语文是他弱项,要好好做;数学……他想起上次月考,他故意跳了步骤,只考了95分。这次呢?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街景在晨光中缓缓后退,早点摊冒着热气,上班的人群行色匆匆。江浩从书包里掏出语文古诗文小册子,开始背《赤壁赋》:“壬戌之秋,七月既望……”
他背得很专注,一个字一个字地记。语文需要积累,没有捷径,只能靠死记硬背。就像数学需要理解,但基础公式也得记牢一样。
到学校时,七点二十。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同学,都在抓紧最后时间复习。江浩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继续背古诗文。
“浩哥,紧张不?”赵轩凑过来,手里拿着历史书,“我历史还没背完,今天下午就考……”
“好好背。”江浩简短地说,目光没离开小册子。
“你肯定不紧张,数学那么好。”赵轩叹气,“我数学能及格就不错了。”
“多练就会了。”江浩说,合上小册子,开始看文言文实词。一百二十个实词,他还没全记住。
八点,考试开始。
语文试卷发下来。江浩快速扫了一遍——基础知识,文言文阅读,现代文阅读,作文。作文题目是“选择”,很开放,但也不好写。
他花了十五分钟做完选择题,二十五分钟做完阅读,然后开始构思作文。他写的是“解题时的选择”——面对一道难题,是放弃还是坚持?是走常规思路还是尝试新方法?是用已知公式推导,还是构造新的模型?他写了解数学题时的种种选择,写得很朴实,但至少真实。
写完作文,离交卷还有十分钟。他检查了一遍,改正了两个错别字,然后放下笔。前排的同学还在奋笔疾书,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急促。
交卷铃响。江浩交了试卷,走出考场。走廊里挤满了对答案的学生。
“文言文第三题选什么?B还是C?”
“我选的C,但感觉不太对……”
“江浩,文言文最后那个实词什么意思?”陈悦走过来问。
“通假字,通‘早’。”江浩说。
“哦!我想起来了!”陈悦拍了下额头,“完了,我选错了……”
江浩没再听,走向洗手间。洗完手出来,在楼梯口遇见了沈佳怡。
“江浩,考得怎么样?”沈佳怡问。
“还行。你呢?”
“作文写得不顺。”沈佳怡叹气,“‘选择’这个题目太难写了,我写了半天都不知道在写什么。”
“慢慢来。”江浩说。沈佳怡语文不错,应该没问题。
两人一起下楼。下午考数学和历史,中间只有一小时休息时间。他们决定去食堂吃饭,早点吃完早点复习。
食堂里人很多,都是刚考完试的学生。江浩打了简单的饭菜,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了几口,他看见林诗诗端着餐盘从旁边走过。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背挺得很直。她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一个人安静地吃着,边吃边看摊在桌上的小本子。
“那是林诗诗吧?”沈佳怡小声说,“她每次考试都这么专注。”
“嗯。”江浩应了一声,继续吃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复习方式,林诗诗的方式是争分夺秒,他的方式是按部就班。没有好坏,只有适合不适合。
吃完饭,两人回到教室。江浩拿出数学笔记,开始复习。下午的数学考试,他需要做个决定——是全力以赴,还是像上次一样,稍微收着点?
他想起集训时的96分,想起张副校长说的奖学金,想起妈妈期待的眼神。也想起周小雨说的那句话——“诗诗说,她数学要考得比你好。”
他盯着笔记本上的数学公式,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拿出错题本,开始看以前的错题。
下午两点,数学考试开始。
试卷发下来。江浩快速扫了一遍——难度和上次差不多,最后一道题是函数与不等式的综合,有点难度,但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拿起笔,开始做。
选择题,填空题,前三道大题……都很顺利。做到最后一道题时,他停下了。
题目是证明一个不等式,条件复杂,但核心是缩放。他脑子里立刻冒出三种解法——用柯西不等式直接缩放,用数学归纳法递推,用函数单调性证明。三种方法都能解出来,第一种最简洁,三步就能出结果;第二种最稳妥,但步骤多;第三种最巧妙,但容易出错。
他该用哪种?
他想起上次月考,他用了最复杂的方法,还故意跳了步骤,考了95分。这次呢?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滴下来,在答题卡上晕开一个小点。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四十分钟。时间充裕。
他最终选择了第二种方法——数学归纳法。步骤多,但严谨,不容易扣分。他写得很快,很工整,每一步都有充分理由。写到第六步时,他故意犯了个小错误——一个符号写反了,但很快改正,在旁边标注“更正”。
这个错误,可能会扣1分。他想。
写完最后一步,他放下笔。还有二十分钟。他没检查,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
交卷铃响。江浩交了试卷,走出考场。走廊里又是一片对答案的声音。
“最后那道题你算出来是多少?3/2吗?”
“我算的是2,但感觉不太对……”
“江浩,最后那道题你用什么方法做的?”张锐从后面追上来。
“数学归纳法。”江浩说。
“我也用的归纳法,但中间卡住了。”张锐叹气,“你写了几步?”
“八步。”
“八步?!我写了十二步还没写完!”张锐哀嚎,“完了,肯定扣分了……”
江浩没说话,只是走向下一场考试的考场。历史,是他的弱项,需要集中精神。
第二天上午考英语和物理,下午考化学和政治。江浩发挥得很稳定——英语阅读有几个选项不确定,物理和化学是他的强项,政治答得中规中矩。
第三天上午,最后两门——生物和地理。生物他做得还行,但地理的气候图题让他有点头疼。他努力回忆老师讲过的内容,在草稿纸上画简图推导,勉强写满了答题卡。
下午三点,最后一门交卷。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整个教学楼爆发出解放的欢呼声。
“终于考完了!”
“三天啊,我脑子都要炸了!”
“生物最后那道遗传题你们算出来是多少?1/4还是3/8?”
江浩收拾好东西,走出考场。三天的高强度考试,确实累。他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但晚上还有数学社的训练。
“江浩!”沈佳怡从后面追上来,“考得怎么样?”
“还行。你呢?”
“英语考砸了,阅读有好几个不确定。”沈佳怡说,“不过总算考完了,可以放松一下了。”
“嗯。”江浩点头。但他放松不了,晚上要训练,明天要上课,后天要……事情一件接一件,永远做不完。
但他习惯了。就像解题,一道接一道,永远解不完。但每解出一道,就有一道的收获。
这就够了。
两人一起下楼。在楼梯口,遇见了周小雨和林诗诗。周小雨正在兴奋地说着什么,林诗诗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诗诗,你这次肯定又是年级第一!”周小雨说。
“不一定,这次题难。”林诗诗说,声音很平静。
“你每次都这么说,但每次都是第一。”周小雨说,看见江浩和沈佳怡,挥挥手,“江浩!沈佳怡!考完啦?”
“嗯。”沈佳怡说。
“终于解放了!”周小雨夸张地舒了口气,“这三天我感觉老了十岁。对了,你们班篮球决赛什么时候来着?”
“下个月第一周。”江浩说。
“到时候我们去看!”周小雨说,“诗诗,你也去吧?”
“看时间。”林诗诗说,看了眼江浩,目光很平静,然后移开,“走吧,还要去图书馆。”
“哦哦,好。”周小雨冲他们挥手,“拜拜!”
“拜拜。”
两人离开。江浩和沈佳怡继续下楼。
“林诗诗真的好拼啊,刚考完试就去图书馆。”沈佳怡感叹。
“每个人有自己的节奏。”江浩说。
“也是。”沈佳怡说,“好了,我回家了。明天见!”
“明天见。”
江浩走向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三点半。晚上六点数学社训练,他还有两个半小时。可以去图书馆看会儿书,或者回家休息一下。
他决定去图书馆。竞赛真题集还有几道题没做,实验操作也需要多练。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城市在下午的阳光里显得很柔和。考试结束了,但学习还要继续。篮球训练,竞赛准备,实验操作……一件件事,像一道道待解的数学题,等着他。
他只需要安排好时间,一件一件做,一步一步走。
这就够了。
周五,月考成绩公布。
江浩用妈妈的手机登录学校系统,输入学号和密码。成绩单跳出来:
语文:76/100
数学:96/100
英语:80/100
物理:92/100
化学:90/100
生物:78/100
政治:72/100
历史:70/100
地理:75/100
总分:729/900
班级排名:9
年级排名:118
班级第九,年级第一百一十八。江浩盯着那个排名,心里没什么波澜。数学96,比他预想的高1分,可能是那道“更正”的题没扣分。物理和化学不错,语文、英语、文综都偏弱。
他退出系统,刚放下手机,赵轩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浩哥!你猜我考多少?年级三百八!比上次进步了七十名!”赵轩的声音兴奋得几乎要破音,“我妈说进步了就给我换新球鞋!对了浩哥,你多少?”
“一百一十八。”江浩说。
“一百一十八?那不错啊!数学多少?”
“96。”
“96?!浩哥你太牛了!又是班里最高吧?”
“可能。”江浩简短地说。他不知道班里其他人的成绩,也不关心。他只需要知道自己的,知道哪些科目需要加强,哪些知识点需要巩固。
“对了,你听说了吗?林诗诗又是年级第一,八百八十多分。周小雨说的。”赵轩说,“她数学考了99,就差1分满分。”
江浩的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敲了敲。99分,离满分只差1分。这应该是她真实的水平——严谨,细致,几乎不出错。而他的96分,是收着力的结果。
“浩哥,你数学要是认真考,肯定也能考99甚至100。”赵轩说,“你集训都考96了,月考比集训简单多了。”
“不一定。”江浩简短地说。考试有偶然性,状态、思路、细节,都会影响分数。但他知道,如果全力以赴,他确实能考得更高。
但他不会。至少现在不会。
挂了电话,江浩收到几条消息。有班上同学问成绩的,有约他周末去图书馆的。他一 一简短回复。
然后,他收到沈佳怡的消息:“江浩,我年级九十二,班级第五。数学87,比你差远了。恭喜你数学96!”
“你也很厉害。”江浩回复。
“谢谢。对了,周末去图书馆吗?我有几道组合数学的题不会。”
“好,周六下午。”
“嗯!到时候见!”
放下手机,江浩走到窗边。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光秃秃的梧桐枝丫上。月考结束了,成绩出来了,新的学习周期又要开始。
他想,他需要制定新的计划。数学要保持,语文要突破,英语要巩固,理综要扎实,文综要加强。还有篮球训练,竞赛准备,实验操作……
一件件,一桩桩。
但他准备好了。
这就够了。
他回到书桌前,摊开笔记本,开始制定下周的学习计划。窗外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他想,这就是他的生活。简单,平凡,但充实,踏实。
有学要上,有题要做,有目标要追,有妈妈在家等他。
这就够了。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行:
“周一:早读语文,上午数学课预习,下午物理作业,晚上竞赛训练……”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就像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这就够了。
周六下午,图书馆。
江浩到的时候,沈佳怡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她看见他,招了招手。
“江浩,这里。”
江浩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沈佳怡把笔记本推过来:“这几道题,组合计数的,我怎么都算不对。”
江浩接过笔记本,仔细看了一遍。是几道关于排列组合的题,条件有些隐晦。他在草稿纸上画图,列式,一步步推导。
“这道题,要用容斥原理。”江浩说,在草稿纸上写下公式,“先算总数,再减掉重复的,再加回多减的……”
“哦!我懂了!”沈佳怡眼睛一亮,“原来要这样考虑!谢谢你,江浩。”
“不客气。”江浩说,把笔记本还给她。
两人各自学习。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学了半小时,沈佳怡突然小声说:“江浩,你听说英语演讲比赛的事了吗?”
“英语演讲比赛?”
“嗯,下个月初市级比赛,咱们学校有两个名额。”沈佳怡说,“听说林诗诗肯定能拿到一个,另一个名额还在争。16班的林沐雪也报名了,她英语口语很好。”
“哦。”江浩应了一声,继续做题。英语演讲比赛,和他无关。他英语不算差,但口语一般,也没兴趣参加这种比赛。
“林沐雪很厉害的,她妈妈是英语老师,从小就有语言环境。”沈佳怡继续说,“不过我觉得她应该比不过林诗诗。林诗诗那种人,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
江浩没说话。林诗诗确实是这样的人——竞赛要拿奖,演讲要拿名次,成绩要年级第一。她的人生像一条精心规划的直线,每一个点都要精准落在预定位置。
而他的人生,像一条曲线,有起伏,有曲折,但大体方向是向上的。这就够了。
两人继续学习。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江浩看了眼时间——五点半。该回家了。
“走吧。”沈佳怡说,收拾东西。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傍晚的风很凉,梧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
“江浩,”沈佳怡突然说,“下个月篮球决赛,你会紧张吗?”
“还好。”江浩说。确实,他不紧张,只是专注。把该做的准备做好,然后上场,发挥。结果,顺其自然。
“我觉得你能赢。”沈佳怡认真地说,“你打球很聪明,总能找到最好的方法。”
“谢谢。”江浩说。聪明吗?他只是习惯找到最简单的路径,最直接的解法。就像解数学题一样。
在校门口分开,江浩走向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他看见林诗诗从教学楼里出来。她背着书包,步伐很快,走向校门口那辆黑色的奔驰车。司机下车为她开门,她坐进去,车子缓缓驶离。
江浩收回视线,看向马路。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流动,霓虹灯闪烁,行人匆匆。他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自己的目标,自己的努力方式。
他只需要走好自己的路,就够了。
车到站了。他下车,走进熟悉的小巷。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投下一圈圈光影。
他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妈,我回来了。”
“浩浩回来啦。”妈妈从厨房探出头,“今天去图书馆了?”
“嗯。”
“累不累?饭马上好,你先洗手。”
“好。”
他换下鞋,洗了手,走进厨房。妈妈正在炒菜,锅里冒着热气,香味扑鼻。窗外的夜色渐深,远处的灯火渐次亮起。
“浩浩,今天张副校长又给我打电话了。”妈妈说,语气有些激动。
“老师?”
“嗯,他说奖学金的事有进展了,下个月可能会有结果。”妈妈眼眶有点红,“浩浩,你要继续努力,别辜负学校的期望。”
“知道了,妈。”江浩说,心里一暖。
吃饭时,妈妈一直很高兴,不停给他夹菜。江浩安静地吃着,脑子里却在想下周的训练。篮球决赛在下个月第一周,还有两周时间。他需要加强体能,练习配合,研究对手。
吃完饭,他主动洗碗。妈妈在客厅缝补衣服,针线在灯光下闪着细小的光。窗外的夜色渐深,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声。
洗完碗,他回到房间,坐到书桌前。他翻开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的数学题。组合计数,容斥原理,生成函数……一页页翻过,那些复杂的方法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整理完,他看了眼时间——九点半。该休息了,明天还有训练。
他洗漱完,躺到床上。黑暗中,能听见窗外隐约的车声,和远处工地施工的声音。
他想,下个月,有很多事要做。篮球决赛,英语演讲比赛(对林诗诗和林沐雪来说),省赛准备,还有可能的奖学金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