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的通道很长。
越往里走,墙壁越不透明,最后变成了暗红色的实心墙。墙上开始出现画面,像投影,又像墙自己在记忆。
都是些片段的记忆。
一个男人在哭,对着空气道歉。
一个女人在笑,手里拿着带血的刀。
一个孩子蹲在角落,一遍遍数着自己的手指。
“别看。”钟澈说,但我已经看到了。
我看到了一面墙上,是钟澈。
更年轻一点的钟澈,穿着军装,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稚气。他站在一片废墟里,四周是火光和浓烟。地上躺着几个人,穿着同样的制服。钟澈跪在地上,手里拿着枪,枪口还在冒烟。
他的表情是空白的。
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
画面闪了一下,消失了。
我看向钟澈,他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像刀刻出来的。
“那是……”
“继续走。”
他的声音更冷了。
我们终于到了通道尽头。那里有个小小的石台,台上放着把银色的钥匙,形状像一根肋骨。
钥匙旁边蹲着个人。
是那个光头。
他背对着我们,肩膀在抖。听见脚步声,他猛地回头,眼睛是红的,手里握着那把枪——现在我知道他为什么少一颗子弹了。不是怕走火。
是他留给了自己。
“别过来!”他吼,枪口对着我们,但抖得厉害,“钥匙是我的!是我先找到的!”
钟澈把我拉到身后,手按在刀上。
“我们可以一起拿出去。”我说,声音尽量放平,“系统没说一把钥匙只能一对伴侣用。合作通关,对大家都好。”
“合作?”光头笑了,笑声像破风箱,“在这儿?你们知道我上一个‘伴侣’怎么死的吗?我把她推进了荆棘堆里,就因为她跑得比我慢!”
他站起来,钥匙被他攥在手里。
“我受够了这个游戏!受够了这些该死的秘密!我要出去!我要——”
他的话没说完。
地面裂开了。
不是裂缝,是无数张“嘴”——由荆棘编织而成的,长满尖牙的嘴。它们从地板、墙壁、天花板同时出现,像等待已久的捕兽夹,猛地合拢。
光头甚至没来得及尖叫。
他被拖下去了。连人带钥匙,消失在那些蠕动的荆棘中。最后那一刻,我看见他的眼睛,没有恐惧,只有解脱。
通道恢复了平静。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石台上,留下了一小滩暗红色的液体,正慢慢渗进石头的纹理里。
钟澈松开刀柄,走到石台边。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那液体,闻了闻。
“是人血。”
“钥匙没了。”我说。
“嗯。”
“还有其他钥匙。”
“嗯。”
我看着他站起身,看向通道深处。那里又出现了新的岔路,三条,每一条都漆黑一片。
“钟澈,”我叫他的名字,“刚才墙上那些画面……”
“是记忆。”他打断我,终于转过头看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深不见底,“这个迷宫会读取每个人的记忆,然后把最不堪的部分展示出来。这是‘真心话’的一部分——你不仅要说出秘密,还要先面对它。”
“所以你刚才看到的……”
“是我的罪。”他说得很平静,太平静了,像在说别人的事,“三年前,我害死了我所有的队友。七个人,全死了。只有我活着。”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现在你知道了。”钟澈扯了扯嘴角,那个弧度比哭还难看,“所以别太相信我,医生。系统把我们配成一对,不是偶然。它喜欢这种戏码——让有罪的人互相看守,看谁先崩溃。”
他朝第一条岔路走去。
“跟上。我们时间不多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墙上的画面又闪了一下。这次不是钟澈,是我。
是我,坐在诊室里,对面是空椅子。我在说话,对着空气说话,语气温柔,表情耐心。然后我停下来,拿起桌上的相框——里面是个和我长得七八分像的年轻男人,在笑。
我对着照片说:“小舟,别怕,哥哥会找到凶手的。”
然后我放下照片,抬起头,看向“镜头的方向”——也就是此刻,站在迷宫里的,我自己。
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温柔,悲伤,又带着某种毛骨悚然的冰冷。
画面消失了。
我深吸一口气,跟上了钟澈的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