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影落在门前，风吹着便晃了几圈。

温怀玉双手撑着洗手池的边缘，水流划过指尖时带起一片清醒，片刻后又像是蒸发了般，醉意返潮。

蒸腾于意识前的视线逐渐模糊，连力气也软绵绵的靠着。

温怀玉呼了口气，桃汁味伴着酒精的酵香绕在鼻尖上，挥之不去。

背后似乎灌进来一阵风，温怀玉转过身来，视线模糊之迹，擦进一道清影。

“还好吗，时间不早了，我都收拾好了……”。

凌谨墨看着对方背靠着洗手台，脖颈漫着淡淡的薄红，时不时划过的喉结带着那片阴影下的痣，轻轻晃动。

他顿了话语，脚步靠近那片被酒气缠绕的呼吸。

“怀玉？难受吗”凌谨墨软了嗓音，努力辨清对方的感受，慢慢的在对方朦胧的瞳孔中看见自己清晰的倒映。

“凌谨墨……”温怀玉的嗓音像是裹了一层雾，在这飘忽的月光下更加捉摸不透。

他看着凌谨墨手里的校服，记忆也因它的干扰出现偏差。

“你是17岁的凌谨墨吗？”嗓音因为酒水的浸润带着些软，在凌谨墨看来却是不同于以往的反差，他轻轻点点头应着对方的胡言。

“是我呀，怀玉同学”，头顶的灯光推着温怀玉颤了睫毛，视线似乎有些不可置信，意识却早已甘愿沉沦。

他抿了抿唇，一派欲言又止，垂下的睫毛似乎被内心的湿润沾染，好半天都未曾抬起。

“你会离开吗？”过去的记忆交汇着梦幻的现实，温怀玉有些分不清了，却还是执着又迂回的吐露自己的想法。

凌谨墨望着他垂下的眼帘，这个角度的怀玉正像他的名字一般温和，毫无斥力的等待着他的回应。

凌谨墨只觉得可爱至极，心软了一片，轻轻逗弄着。

“嗯，到了明天我就要回到我的世界”。

话语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却勾起温怀玉沉重的眼睫，视线再也不加掩饰，他抛却了迂回克制，只一瞬不移的望着凌谨墨。

长久的视线像是要穿透灵魂，凌谨墨承受着他的注视却不觉别扭，不觉刺痛。

对方顿了顿话语，好像从混乱的思绪中找到了某个坚定，他直起背来，朝凌谨墨挪动半分。

“那你……能不能帮我一件事？”他嗓音温和，语气像是在模仿记忆里，他曾与凌谨墨有过的片刻交谈。

温怀玉看着对方弯了眼角，像是在默认。

凌谨墨于是轻声的告诉他，当然可以。

“那你要告诉高二七班的凌谨墨，要一直无畏的做勇敢善良的人”。

这样简短的寄托，好像用尽了温怀玉所有力气，他轻轻拉过对方，将他环抱住。

温和而有力的呼吸缠在凌谨墨耳边，心跳穿透对方的胸膛在耳畔留下一道密语。

“我会为他折一辈子的茉莉花”

记忆像是捕捉到关键词。

才清晰。

17岁的青春里处处是茉莉，花店前的触碰，楼道里散落的折纸，雨夜模糊的香气，这一切甚至透过记忆追逐到现在。

凌谨墨才发觉，温怀玉好像从未错过他的人生，这碰触，追根揭底，还是少年澄澈、朦胧的爱。

“嗯，那我要一直向前走”

凌谨墨轻声安抚着，试探着将手掌拂上对方的背。

那处的温度连接着心跳，一瞬不停，对方却只是将手拢的更紧，紧到连喉咙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感受着背后传来的轻抚，还有对方缠绵的嗓音“我会留下来陪你”，温怀玉迎着这道声音将脑袋埋在对方的颈窝，他轻轻点点头，片刻后又摇摇脑袋。

发丝略过凌谨墨的脖颈时，带着痒让对方颤出一片浅笑，“你留在这，十七岁的温怀玉去爱谁呢？”。

话语荡在空气里，一阵沉默。

世界轮回有章，他只贪恋片刻。

凌谨墨怔愣了片刻，收紧了拢住对方的手，他第一次从对方口中清晰的听到这隐晦的爱。

不是藏在肢体接触中的模糊，是坚定不移的选择，从过去延续到现在。

那些模糊的情思，再也不是思春期的遐想。

至少，在这一刻有了确切的依据。

“那我也要完成送怀玉回家的任务”凌谨墨敛了笑意，扶着对方站稳，话语落入空气里再没了回应。

他拉着对方出了卫生间，透过门框的冷风预示着秋夜的凉。

凌谨墨理了理手上的外套，看着跟在自己身后的怀玉，莫名觉得好笑。

他学着对方从前的样子，指挥着温怀玉抬起手，“抓好袖子哦”他抬起另一边袖子帮温怀玉穿好外套，裹着一阵迷蒙的笑出了餐厅。

温怀玉的视线却注意到对方拉拉链时指尖闪过的一道银白，他顾不得内心的悸动，迎着呼啸的冷风，在模糊的视线与不断向后倒退的记忆中拉住了凌谨墨的手。

他将那只手抬起来，像是对待宝物一般，用杂乱的视线努力去辨清。

确认是一道浅疤后，他沉闷的呼吸再一次涌了上来，这道疤就像是刺在掌心里的刺，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旧记忆的沉痛。

温怀玉看见它就回想起那时凌谨墨的无助，他责怪自己的愚钝，责怪自己的疏忽。

却忘了，那本就不是他该承担的责任。

温怀玉紧紧握着凌谨墨的手，直到感受到掌心里轻微的回握，眼角像是被戳破般，在这漆黑的夜空中流下轻缓的雨。

“疼吗？”他举起凌谨墨那只手，一只手拖着对方的手背，一只手指着那处浅淡的疤，却见对方在氤氲的眼眶中轻轻摇着头，应着他的问题。

“当然不疼了，不是有怀玉在吗？”凌谨墨温声哄着，抽回那只手，轻轻捧起对方的脸颊。

尽管身高的差距让这动作有些别扭，但他还是耐心的擦去对方的泪。

望见那处晶莹的泪水后，心尖也酿出一滴暖，长久的泛着涟漪。

他们静静的对视着，好像这个人来人往的世界只有你我并存。

那刺痛的回忆，照下的阴影不止笼罩着一个人。

我们好像从来都站在一条平行线上，隔着青春与之对望。

温怀玉的视线越发模糊了，他想起凌谨墨刚才无意的逗弄，却像是当真了般怕对方过了零点就消失的一干二净。

他轻轻的抱着对方，不敢再移动半分，这瑟冷的秋风中，连温暖也因拥抱得到了归宿。

温怀玉将额头抵在凌谨墨的肩膀上，对方的视角恰好能看到他脖颈后的痣，随着秋风和路边的霓虹灯摇摇晃晃。

于是，他拥紧对方的背，让下巴与肩颈的弧度更加契合，以17岁的身份，回应着温怀玉，长久奔走于颠簸中却从未在繁华世界中迷失的爱。

人们常说，17岁，是少年发现世界的时节。

那时，他与他互相接踵擦过的布料，在23岁，这个世界发现他的时节。

磨出了第一声响。

——小剧场——

入夜轻微的凉风将凌谨墨吹着，拉下温怀玉的手，民宿暗了灯光，温怀玉自从醉了后就紧紧抱着凌谨墨，连走路的时候也要像个大包袱般挂在人肩上。

这样的依赖倒是阻隔了呼啸的冷风，只是夜挟着霜贴上脸颊时，温怀玉的眼底一片清明。

他握住对方的手，像是被风冻结在凌谨墨身上一般，毫无半分移动。

“胃里难受吗？”凌谨墨被他抱的动弹不得，好不容易进了屋便轻轻拉开对方的手，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轻声说着话。

他看对方摇摇头，眼底好像还带着朦胧，视线偏移间却撞见鞋柜上一张不大不小的纸条。

凌谨墨从温怀玉身侧擦过，带着对方的脚步一起停靠在鞋柜边，他怕纸条上是什么重要的通知便拿起来仔细端详。

“热烈庆祝第一次约会！”扎眼的金色字迹看起来像是精心书写的。

凌谨墨意识还没缓过神来耳根便已红的不成样子，温怀玉从他身后靠上来，脑袋从对方颈窝中冒出看着文字后也只是轻轻勾唇。

他怕笑的太明显戳破了醉意的谎言。

凌谨墨没察觉到他的笑意，只是怕对方看见，红着脸收回纸条，悄悄观察着对方的神色是否清明。

既然逗我说要离开，那便在玩笑结束之前，将糊涂玩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