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狐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陌生的山林里。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从哪里来,不记得要到哪里去。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空荡荡的,只有回声。
他唯一记得的,是一种味道。
桃花的味道。
很淡很淡的,像是很久以前曾经闻到过的,让他心里发酸的、温柔的味道。
他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不是人类的手。那是一只毛茸茸的、白色的爪子,指尖锋利如刀,掌心有一块粉红色的肉垫。他转过头,看见身后拖着一条蓬松的、巨大的尾巴,尾巴尖上有一撮火红色的毛,像是一簇燃烧的火焰。
他是妖。
一只狐妖。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变成妖的,也不记得自己以前是什么。他只是本能地知道一件事——
他饿了。
饿得浑身发抖,饿得眼睛里泛着绿光,饿得能闻到方圆十里之内所有活物的心跳声。那些心跳声像是鼓点一样敲在他的耳膜上,砰砰砰,砰砰砰,每一声都在引诱着他。
他需要心。
活人的心。
他站起来——用四条腿——踉踉跄跄地走下山。他的身体还很虚弱,四肢软得像面条,走几步就要摔一跤。但他太饿了,饿得连骨头都在尖叫。
他在山脚下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人,佝偻着背,挑着一担柴,正沿着山路慢慢地走。老人看见了他——一只白色的、瘦骨嶙峋的狐狸,蹲在路边,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
“哎呀,哪儿来的小狐狸?”老人放下柴担,蹲下身来,伸出手,“是不是迷路了?”
他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苍老的、布满皱纹的、青筋凸起的手。他听到了那只手下面的心跳——缓慢的、虚弱的、像是一台快要停摆的老钟。
他扑了上去。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那种味道——温热的、腥甜的、滚烫的液体涌进喉咙里的感觉。他记得自己撕开了那个老人的胸膛,掏出了那颗还在微微跳动的心脏,一口一口地吞了下去。
那颗心很小,很老,硬邦邦的,像是风干了的果子。但它是活的。它在他的胃里燃烧,化作一股暖流,顺着他的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的肌肉不再颤抖了,他的骨骼不再咯咯作响了,他的皮毛变得光滑了,他的眼睛变得明亮了。
他活了。
用一颗人心,活了。
他站在老人的尸体旁边,嘴角还滴着血。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白色的皮毛上,照在那摊暗红色的血迹上。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爪子上沾满了血,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他没有恶心,没有恐惧,没有愧疚。他只是觉得
还不够。
他还饿。
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