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蛊
阿七不知道自己在茅屋里坐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自己握着那只冰凉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叫“仙人哥哥”,像是只要叫得够多、够久,那个人就会听见,就会醒过来,就会像以前一样淡淡地笑一下。
但仙人哥哥没有醒。
他永远不会醒了。
阿七终于松开了那只手。他站起来,走出茅屋,站在山谷里。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桃树的枝头,冷冷清清的,像一盏没有人点的灯。
他走到石台前,拿起那把剑。
“春来。”他喃喃地说,然后拔剑出鞘。
他在月光下练起了“春来”。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他练得很慢,每一招每一式都做到了极致,剑光在月光下流淌,像一条银白色的溪流。他练到第七式的时候,剑尖收回来,带起了一阵风,风里裹着最后几片枯叶,落在他的肩上。
他站在那里,握着剑,浑身发抖。
“仙人哥哥,”他对着空荡荡的山谷喊,“你教我的剑法,我已经练好了!你看啊!”
没有人看。
“仙人哥哥!”他的声音在颤抖,“你说过你会一直住在这里的!你骗我!”
回声在山谷里荡来荡去,渐渐消散。
阿七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
他哭了很久,哭到眼睛都肿了,嗓子都哑了,整个人都虚脱了。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泥土,闻着泥土和枯叶的味道,觉得自己也快要死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里面传来的。从地底下,从桃树的根须里,从山谷的每一寸泥土里,从空气的每一个分子里,幽幽地、沉沉地渗透出来。
“你……想让他活过来吗?”
阿七猛地抬起头。
月光下,桃树的影子在地上扭动着,像是活了一样。那些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骨头在摩擦。地上的落叶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聚在一起,慢慢地形成了一个形状。
那是一个人形。
不,不是人。那是一个人形的黑影,没有五官,没有轮廓,只是一团浓稠的、墨汁一样的黑暗,站在月光下,微微晃动着。
“你是谁?”阿七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那个黑影发出了低沉的笑声,笑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让那个人活过来。”
阿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骗人。”他说,但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从来不骗人。”黑影说,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带着一种蛊惑的、甜腻的质感,像是蜜糖里面掺了毒药,“人太脆弱了,不值得我骗。但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东西。”
“你凭什么?”
“凭我看到了你的心。”黑影说,伸出一只模糊的、没有手指的“手”,指向阿七的胸口,“那里有一团火,烧得很旺。你想要他活过来,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对不对?”
阿七沉默了。
“你想要他活过来,”黑影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柔,越来越甜,“想要他睁开眼睛,想要他叫你‘阿七’,想要他倚在窗边对你笑——你什么都愿意换,对不对?”
“你……你能让他活过来?”阿七的声音在发抖。
“能。”黑影说,“但他的命,需要用你的命来换。不是全部——我要你的一魂。”
“一魂?”
“人有三魂七魄。”黑影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耐心的、循循善诱的意味,“我要你一魂。用你一魂,换他一命。很公平。”
“给了你之后呢?我会怎样?”
黑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了一个轻轻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
“你会魂魄不稳,”它说,“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阿七怔住了。
“生生世世?”他重复了一遍,“不得好死?”
“是的。”黑影说,“每一世,你都会死得很早,死得很惨。而且你会忘记这一世的一切,忘记他,忘记剑法,忘记这片桃花谷。你会变成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残缺的魂魄,投胎转世,然后再次不得好死。生生世世,永无止境。”
阿七沉默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还带着泪痕的、稚嫩的脸。他才十岁,脸颊上还有婴儿肥,下巴尖尖的,嘴唇因为哭泣而微微肿胀。他的眼睛很大,瞳仁是很深的黑色,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那么不堪一击。
但他问出了一句让黑影沉默了很久的话。
“他活过来之后,会记得我吗?”
黑影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它说,“他会忘记一切。忘记你是谁,忘记你叫什么,忘记你为他做过什么。他会变成另一个人——不,不是人。他会变成一只妖。”
“妖?”
“他的身体已经死了。”黑影说,“魂魄也碎了。我拼不回原来的样子。只能借了只狐妖的魂魄,他活过来之后,会变成一只大狐妖。他会需要吃人心才能活下去。他会变成一个残忍的、嗜血的怪物。”
“那不是他。”阿七说。
“那是他。”黑影说,“只是不记得了而已。”
阿七低下了头。他看着自己的脚——光着的,脚趾缝里还夹着泥巴,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他的衣服还是那件破旧的粗布衫,膝盖那里磨得几乎透明。他的手指甲里还有黑泥,指甲盖还是缺了一块,是劈柴时砸的,一直没有长好。
他什么都没变。
他还是那个脏兮兮的、穷兮兮的、没有爹没有娘的山下的小孩。
但他做出了一个自私的决定。
“好。”他说。
黑影晃了晃。
“你确定?”它问,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确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生生世世,不得好死。你会一遍又一遍地受苦,一遍又一遍地惨死,永远没有尽头。”
“我知道。”阿七说。
“你才十岁。”黑影说,“你不懂什么叫‘永远’。”
“我不需要懂。”阿七说,“我只需要他活过来。”
黑影沉默了很久。
月光下,那个由枯叶和黑影组成的人形慢慢地凝聚起来,变得更加清晰了。阿七隐约看到了一张脸——不是人类的脸,而是一张扭曲的、变幻不定的脸,上面有无数的面孔在交替出现,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痛苦和绝望。
那是被大荒吞噬过的灵魂。无数的、数不清的灵魂。
“你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个人。”黑影说,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少了一些蛊惑,多了一些……感慨?怀念?“他也是这样的。傻得无可救药。”
“谁?”
“一个故人。”黑影说,然后它笑了。那个笑声不再阴森可怖,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悲凉的温柔,“罢了。我答应你。”
它伸出一只模糊的手,按在了阿七的额头上。
那一刻,阿七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了。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空——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彻骨的寒冷。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掏空了的葫芦,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壳。
他的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听见黑影在说最后几句话。那些话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你的魂魄,我收走了。他会活过来的。但他不会记得你,你也不会记得他。他会变成一只狐妖,你会变成一个魂魄残缺的人。生生世世,你们会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间相遇,但你们永远也不会认出彼此。就算认出了,他也会吃掉你的心——因为他是妖,妖要吃人心才能活。这是他的宿命,也是你的。”
“你后悔吗?”
阿七的嘴唇动了动。
“不后悔。”他说。
然后一切都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