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不知道的是,那个被他叫作“仙人”的人,其实已经快要死了。
不是普通的死。是一种比死更彻底的消失。
那人叫云止。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久到他有时候自己都会忘记,原来他还有一个名字。他是一千多年前飞升的散仙,无门无派,无师无徒,一个人在山野间修行,不问世事,不沾因果。
一千年,够山塌了又长,海干了又填,人间换了多少朝多少代,他数都数不清。他只知道桃树开了谢了一千回,他也看了一千回。
三百年前,大荒之渊裂开了一道缝。
大荒是什么地方,没有人说得清楚。只知道那是天地初开时留下的一道伤疤,混沌未分,阴阳未判,世间一切的贪、嗔、痴、戾气都沉淀在那里,像一口永远煮不干的毒汤。那道缝开在极北之地的冰原深处,平日里被上古封印压着,千年万年也不曾出过差错。
但三百前,封印松了。
松了一个角,裂了一道细纹,大荒里面的东西便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疯狂地往外涌。那些东西没有形状,没有颜色,只是一团一团的浊气,但它们能钻进人的心里,把人心底的贪欲、嗔怒、痴念、戾气全部勾出来,放大一千倍、一万倍。人被它们缠上,便会发了疯似的互相撕咬、互相杀戮,直到把身边的一切都毁掉,把自己也毁掉。
那一次,极北之地的三个国家在一夜之间覆灭了。城池变成了废墟,沃野变成了焦土,千万人的尸骨堆积在冰原上,被风雪掩埋。
仙门震怒,派了精锐去镇压。但那些浊气无形无质,刀砍不断,火烧不灭,仙门众人拿它们毫无办法。最后是几位大能联手,重新加固了封印,才将那些浊气逼回了大荒之渊。
但那道裂缝永远都在。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每隔几百年便会崩开一次,每次崩开都会带走无数人的性命。
云止第一次遇到大荒之渊的裂缝崩开,是在三百年前。
那时候他已经在眠鹤山住了百年,不问世事,不沾因果,日子过得像一杯白水,淡而无味,却也安宁。那天他正在桃树下打坐,忽然感到天地间有一股极其暴戾的气息从北方涌来,铺天盖地的,像是整片天空都在燃烧。他睁开眼,看见北方的天际是一片不祥的暗红色,云层翻涌如沸水,隐隐有雷声传来。
但那不是雷声。那是千万人的哭嚎声、咒骂声、厮杀声混在一起的声音,从三千里外传来,震得他身前的茶杯都在微微颤动。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来,拿起那把搁在石台上三百年没有动过的剑,向北走去,与仙门众人一起守住那裂缝
那一次,几位上古神以神镇住了大荒之渊的裂缝。他们把自己的灵力化作一道屏障,堵在那道裂缝上,像用身体堵住堤坝的缺口。
裂缝终于重新稳定下来。云止浑身是伤地回到眠鹤山,在床上躺了许久才能下地。
但是人世间最难灭的就是心中的鬼,百年后,裂缝又崩开了。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凶猛。大荒之渊里面的东西似乎进化了,它们学会了等待,学会了蓄力,学会了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发动最猛烈的冲击。封印在一夜之间像气球一样炸开无数条缝隙。吞没着阳光下的一切。
云止又出山了。
他提剑与那些浊气厮杀。他的剑斩断了无数浊气,但那些东西杀不尽、斩不绝,砍掉一团又生出十团,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劳。
最后他用了禁术。
那是一种以自身生命力为代价的封印之术,施展之后,他的寿元会急剧缩减,但他不在乎。他把力量注入那道裂缝之中,像用熔化的铁水浇铸一道新的堤坝,滚烫的、灼热的、以命为薪。
裂缝被封住了。但他也几乎死在了。
仙门的人把他就回来的。他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倒在废墟上,浑身是血,剑插在身旁的桃花泥里,剑身上的纹路已经黯淡了,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他的头发在那一战之后白了一半。体内的经脉断了七七八八,丹田里的灵力像是被抽干了的井,只剩下浅浅的一层底子,连维持基本的运转都勉强。
仙门的人说,你好好养着,也许还能养回来。
云止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知道养不回来了。禁术之所以叫禁术,就是因为它的代价是不可逆的。他的身体已经像一件被摔碎又粘起来的瓷器,表面上还是完整的,但每一道裂纹都深入骨髓,随时都会碎成齑粉。
他继续过他的日子。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他倚在窗边,看着满山谷的花瓣飘落,心里什么都没有想。
他活了一千年,见过太多东西,也失去了太多东西。他已经不太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了。不是因为痛苦,也不是因为绝望,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活了太久之后自然而然的、像秋天的叶子从枝头飘落一样的倦意。
他在等。
等待早就该来的死亡
他每天都在变虚弱。他的生命力像沙漏里的沙子,一刻不停地流逝。今天比昨天少一点,明天比今天少一点。他的脸色越来越白,身体越来越瘦,呼吸越来越浅。
但这些,阿七都不知道。
阿七只知道他的仙人哥哥病了,病得很重,重到有时候连剑都握不稳。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病,也不知道那病会要了仙人哥哥的命。
他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他只知道每天翻过山头,穿过石缝,来到这片桃花谷,坐在石台上等那扇窗户打开。
窗户开了,他就笑。窗户没开,他就等。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那句淡淡的“来了”,也许是那个浅浅的笑容,也许是那只冰凉的手落在头顶上的触感,也许是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的温柔。
他只知道,如果没有了这些,他的世界就什么都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