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第二天又去了。
天还没亮他就起了床,跑到溪边把自己浑身上下洗了个干净。溪水凉得他直哆嗦,牙齿磕得咯咯响,但他咬着牙把每一寸皮肤都搓了一遍,连指甲缝里的泥都用树枝剔干净了。他把那件破衣服在水里涮了又涮,拧干了穿上,又用一根草绳把腰里束紧了些,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寒碜。
他出门前犹豫了一下,从灶台上摸了一个冷红薯揣在怀里——那是他自己去年种在土里的。
他沿着昨天那条小路钻进去,穿过藤蔓,走过窄窄的石缝,眼前豁然开朗。桃花还在落,比昨天落得还凶,像是有人在天上摇着一棵巨大的桃树,花瓣密密匝匝地往下倾泻。
那人还在窗边。
还是那个姿势,一手支着下颌,微微侧着头。阿七甚至怀疑他一整夜都没有动过,像是嵌在那扇窗框里的一幅画。
“来了。”那人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嗯。”阿七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冷红薯,双手捧着递过去,“给你吃。”
那人低头看了看那个红薯。红薯已经凉透了,皮皱巴巴的,上面还沾着灶台上的灰。阿七的手也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早上洗冷水澡冻的,手指头还是青紫色的。
那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七以为他要拒绝了,才伸出手来,接过了那个红薯。
他的手从袖子里露出来,修长的、苍白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着凉意,碰到阿七的手掌时,阿七激灵了一下——那手比溪水还凉。
那人把红薯放在窗台上,没有吃,只是看着它,像是在看一样很珍贵的东西。
“谢谢。”他说。
阿七咧开嘴笑了,像是自己吃了一整锅香喷喷的红薯。
那天之后,阿七每天都来。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把自己洗干净,然后翻过半个山头,穿过那条窄窄的石缝,来到这片桃花谷。他有时候带几个野果子,有时候带一把野菜,有时候什么也带不了,就空着手来。
那人从来没有嫌弃过。
他从不问阿七带了什么,也从不问阿七为什么来,只是在他出现的时候,淡淡地看他一眼,说一句“来了”,然后便由着他在院子里坐着、躺着、跑来跑去。
阿七慢慢知道了一些事情。
那个人没有名字——至少阿七没有问出来。阿七叫他“仙人哥哥”,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那间茅屋里什么也没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灯,灯油是桃花瓣榨的,燃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座山,山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空白。
阿七问:“这画上怎么是空的?”
那人说:“那不是空,是云。”
阿七又问:“云下面是什么?”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是空的。”
阿七听不懂这个逻辑,但他记下了这句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深了,桃花开始谢了。花瓣不再是一场一场地落,而是一树一树地落,像是有谁在催着它们,赶着它们,让它们快点走完这一季的花期。
阿七坐在满地的落花里,忽然有些难过。
“仙人哥哥,”他说,“花都要落了。”
“嗯。”
“落了就不好看了。”
“落了好。”那人说,“落了,才能结果子。”
阿七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心里还是空落落的。他抬头看着那棵最大的桃树,枝头的花已经稀疏了,露出嫩绿的小叶子,在风里颤巍巍地晃着。
“仙人哥哥,你会一直住在这里吗?”
那人没有回答。
阿七等了很久,转过头去,发现那人正看着远处的天际。他的目光还是那样空,那样远,但阿七忽然觉得,那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
像是有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而他正在犹豫要不要答应。
“仙人哥哥?”
“……会的。”那人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阿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满山谷的桃花,温柔得像一汪化不开的蜜糖,“我会一直住在这里。”
阿七信了。
夏天来的时候,桃花落尽了。
山谷里换了一副模样。桃树撑开浓密的树冠,叶子绿得发亮,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天空。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了一地。蝉声震耳欲聋,一声接一声的,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破。
阿七每天还是来。但仙人哥哥出现在窗边的时候越来越少了。
有时候阿七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天,那扇窗户都是关着的。风铃偶尔响一下,叮咚一声,然后又沉默了。阿七不敢敲门,就坐在石台旁边等,等到太阳落山了,才怏怏地离开。
第二天再来。
有时候门会开。仙人哥哥倚在门框上,脸色比春天时更白了一些,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他的嘴唇还是那么淡,淡得像没有颜色的水。但他看见阿七的时候,还是会微微笑一下。
“来了。”
“仙人哥哥,你是不是生病了?”阿七问。他已经八岁了,长高了一点,但还是瘦得像一根竹竿。
“没有。”那人说,“只是有些累。”
“那我给你捶捶背。”阿七说着就跑了过去,踮起脚尖,两只小手在那人的背上轻轻地捶着。那人的背很瘦,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摸到一根一根的骨头,硌手得很。
仙人哥哥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他只是微微弯下腰来,让阿七够得更方便一些。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阿七,你想学剑吗?”
阿七的手停住了。
“剑?”他想起石台上那把通体雪白的长剑,那把剑一直静静地躺在那里,他从来没有见仙人哥哥碰过它。
“嗯。”那人直起身来,走到石台前,伸手拿起了那把剑。
剑在他手中发出一声轻吟,像是沉睡了很久的东西忽然被唤醒,带着一种欢愉的、颤动的鸣响。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久久不散。
那人握着剑,转过身来。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桃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吹得那人的衣袍猎猎地飘。他的头发被风卷起来,在身后飞舞,像一道黑色的瀑布。阳光从叶缝里照下来,照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阿七看呆了。
“剑者,”那人说,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淡淡的、慵懒的调子,而是变得清越而沉稳,像是玉石相击,“以心御之,不以力。心正则剑正,心邪则剑邪。你记住了吗?”
阿七点了点头,其实一个字也没听懂。
那人笑了一下,手腕一翻,剑便动了。
那一剑很慢。
慢得像春天里最后一片桃花从枝头飘落,慢得像溪水绕过一块圆石的弧度,慢得像月光一寸一寸地爬过窗棂。
但又很快。
快得像电光石火,快得像白驹过隙,快得像一个人从生到死的眨眼之间。
阿七的瞳孔里映着那道剑光,白的,亮的,像是有人在他的眼睛里点了一盏灯。
那人舞完了一式,收剑而立。他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额角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的脸色更白了,白得像宣纸,但眼睛却很亮。
“这第一式,叫‘春来’。”他说,声音微微有些喘,“你且看着。”
从那天起,阿七开始学剑。
每天天不亮就来,一直练到太阳落山。仙人哥哥教得很慢,一招一式地拆解,从握剑的姿势到呼吸的节奏,从脚步的移动到目光的落点,每一个细节都讲得很仔细。
但阿七注意到一件事——仙人哥哥越来越虚弱了。
最开始是脸色。那种玉一样的白色渐渐变成了一种灰白色,像玉里面生了裂纹,雾气渗进去,再也擦不掉了。然后是呼吸。以前仙人说话的时候气息绵长,如溪水潺潺,现在却常常说几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像一只受伤的鸟在挣扎。
再后来,是血。
有一次仙人哥哥教完剑,转过身去,扶着门框咳嗽了几声。阿七看见他的指缝里渗出了一线红色。
“仙人哥哥!”阿七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
那人的手指冰凉,指尖上沾着血,是鲜红的,红得刺目,红得让阿七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没事。”那人把手抽回去,在衣摆上擦了擦,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习以为常的事,“风大,呛了风。”
阿七不信。他已经不是七岁的孩子了,他八岁了,八岁的孩子已经知道血不是呛风呛出来的。
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默默地走到灶台边,舀了一碗水,端到那人面前。
那人接过来,喝了一口,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还是那么淡,那么浅,但阿七觉得,那里面有了一种他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像是告别。
“仙人哥哥,”阿七忽然说,“你是不是要死了?”
山谷一下子安静了。蝉也不叫了,风也不吹了,连叶子都停止了摇晃。
那人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沉默了很久。
“阿七,”他放下碗,蹲下身来,和阿七平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那么深,但阿七第一次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已经撑了很久很久的、快要撑不住的疲惫。
“阿七,”他又叫了一遍,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练剑。把‘春来’练好,后面的……后面的不学也罢。”
“为什么?”
“因为后面的招式,需要用很大的力气。”那人说,“你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就不要强求。”
“我不要后面的招式。”阿七说,眼眶红了,但他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我只要你。”
那人怔住了。
他看着阿七,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来,那只苍白的、冰凉的手,轻轻地落在了阿七的头顶上。
阿七的头发很硬,乱糟糟地支棱着,像一蓬枯草。但那人的手落上去的时候,很轻,很柔,像是在抚摸一只受了伤的小兽。
“傻孩子。”他说。
那三个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阿七听见了,他不仅听见了,他还听见了那三个字里面藏着的东西——那是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在生命的最后一段路上,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说的最温柔的一句话。
阿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