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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阿七第二天又去了。


天还没亮他就起了床,跑到溪边把自己浑身上下洗了个干净。溪水凉得他直哆嗦,牙齿磕得咯咯响,但他咬着牙把每一寸皮肤都搓了一遍,连指甲缝里的泥都用树枝剔干净了。他把那件破衣服在水里涮了又涮,拧干了穿上,又用一根草绳把腰里束紧了些,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寒碜。


他出门前犹豫了一下,从灶台上摸了一个冷红薯揣在怀里——那是他自己去年种在土里的。


他沿着昨天那条小路钻进去,穿过藤蔓,走过窄窄的石缝,眼前豁然开朗。桃花还在落,比昨天落得还凶,像是有人在天上摇着一棵巨大的桃树,花瓣密密匝匝地往下倾泻。


那人还在窗边。


还是那个姿势,一手支着下颌,微微侧着头。阿七甚至怀疑他一整夜都没有动过,像是嵌在那扇窗框里的一幅画。


“来了。”那人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嗯。”阿七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冷红薯,双手捧着递过去,“给你吃。”


那人低头看了看那个红薯。红薯已经凉透了,皮皱巴巴的,上面还沾着灶台上的灰。阿七的手也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早上洗冷水澡冻的,手指头还是青紫色的。


那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七以为他要拒绝了,才伸出手来,接过了那个红薯。


他的手从袖子里露出来,修长的、苍白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着凉意,碰到阿七的手掌时,阿七激灵了一下——那手比溪水还凉。


那人把红薯放在窗台上,没有吃,只是看着它,像是在看一样很珍贵的东西。


“谢谢。”他说。


阿七咧开嘴笑了,像是自己吃了一整锅香喷喷的红薯。


那天之后,阿七每天都来。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把自己洗干净,然后翻过半个山头,穿过那条窄窄的石缝,来到这片桃花谷。他有时候带几个野果子,有时候带一把野菜,有时候什么也带不了,就空着手来。


那人从来没有嫌弃过。


他从不问阿七带了什么,也从不问阿七为什么来,只是在他出现的时候,淡淡地看他一眼,说一句“来了”,然后便由着他在院子里坐着、躺着、跑来跑去。


阿七慢慢知道了一些事情。


那个人没有名字——至少阿七没有问出来。阿七叫他“仙人哥哥”,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那间茅屋里什么也没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灯,灯油是桃花瓣榨的,燃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座山,山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空白。


阿七问:“这画上怎么是空的?”


那人说:“那不是空,是云。”


阿七又问:“云下面是什么?”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是空的。”


阿七听不懂这个逻辑,但他记下了这句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深了,桃花开始谢了。花瓣不再是一场一场地落,而是一树一树地落,像是有谁在催着它们,赶着它们,让它们快点走完这一季的花期。


阿七坐在满地的落花里,忽然有些难过。


“仙人哥哥,”他说,“花都要落了。”


“嗯。”


“落了就不好看了。”


“落了好。”那人说,“落了,才能结果子。”


阿七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心里还是空落落的。他抬头看着那棵最大的桃树,枝头的花已经稀疏了,露出嫩绿的小叶子,在风里颤巍巍地晃着。


“仙人哥哥,你会一直住在这里吗?”


那人没有回答。


阿七等了很久,转过头去,发现那人正看着远处的天际。他的目光还是那样空,那样远,但阿七忽然觉得,那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


像是有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而他正在犹豫要不要答应。


“仙人哥哥?”


“……会的。”那人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阿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满山谷的桃花,温柔得像一汪化不开的蜜糖,“我会一直住在这里。”


阿七信了。



夏天来的时候,桃花落尽了。


山谷里换了一副模样。桃树撑开浓密的树冠,叶子绿得发亮,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天空。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了一地。蝉声震耳欲聋,一声接一声的,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破。


阿七每天还是来。但仙人哥哥出现在窗边的时候越来越少了。


有时候阿七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天,那扇窗户都是关着的。风铃偶尔响一下,叮咚一声,然后又沉默了。阿七不敢敲门,就坐在石台旁边等,等到太阳落山了,才怏怏地离开。


第二天再来。


有时候门会开。仙人哥哥倚在门框上,脸色比春天时更白了一些,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他的嘴唇还是那么淡,淡得像没有颜色的水。但他看见阿七的时候,还是会微微笑一下。


“来了。”


“仙人哥哥,你是不是生病了?”阿七问。他已经八岁了,长高了一点,但还是瘦得像一根竹竿。


“没有。”那人说,“只是有些累。”


“那我给你捶捶背。”阿七说着就跑了过去,踮起脚尖,两只小手在那人的背上轻轻地捶着。那人的背很瘦,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摸到一根一根的骨头,硌手得很。


仙人哥哥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他只是微微弯下腰来,让阿七够得更方便一些。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阿七,你想学剑吗?”


阿七的手停住了。


“剑?”他想起石台上那把通体雪白的长剑,那把剑一直静静地躺在那里,他从来没有见仙人哥哥碰过它。


“嗯。”那人直起身来,走到石台前,伸手拿起了那把剑。


剑在他手中发出一声轻吟,像是沉睡了很久的东西忽然被唤醒,带着一种欢愉的、颤动的鸣响。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久久不散。


那人握着剑,转过身来。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桃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吹得那人的衣袍猎猎地飘。他的头发被风卷起来,在身后飞舞,像一道黑色的瀑布。阳光从叶缝里照下来,照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阿七看呆了。


“剑者,”那人说,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淡淡的、慵懒的调子,而是变得清越而沉稳,像是玉石相击,“以心御之,不以力。心正则剑正,心邪则剑邪。你记住了吗?”


阿七点了点头,其实一个字也没听懂。


那人笑了一下,手腕一翻,剑便动了。


那一剑很慢。


慢得像春天里最后一片桃花从枝头飘落,慢得像溪水绕过一块圆石的弧度,慢得像月光一寸一寸地爬过窗棂。


但又很快。


快得像电光石火,快得像白驹过隙,快得像一个人从生到死的眨眼之间。


阿七的瞳孔里映着那道剑光,白的,亮的,像是有人在他的眼睛里点了一盏灯。


那人舞完了一式,收剑而立。他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额角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的脸色更白了,白得像宣纸,但眼睛却很亮。


“这第一式,叫‘春来’。”他说,声音微微有些喘,“你且看着。”


从那天起,阿七开始学剑。


每天天不亮就来,一直练到太阳落山。仙人哥哥教得很慢,一招一式地拆解,从握剑的姿势到呼吸的节奏,从脚步的移动到目光的落点,每一个细节都讲得很仔细。


但阿七注意到一件事——仙人哥哥越来越虚弱了。


最开始是脸色。那种玉一样的白色渐渐变成了一种灰白色,像玉里面生了裂纹,雾气渗进去,再也擦不掉了。然后是呼吸。以前仙人说话的时候气息绵长,如溪水潺潺,现在却常常说几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像一只受伤的鸟在挣扎。


再后来,是血。


有一次仙人哥哥教完剑,转过身去,扶着门框咳嗽了几声。阿七看见他的指缝里渗出了一线红色。


“仙人哥哥!”阿七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


那人的手指冰凉,指尖上沾着血,是鲜红的,红得刺目,红得让阿七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没事。”那人把手抽回去,在衣摆上擦了擦,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习以为常的事,“风大,呛了风。”


阿七不信。他已经不是七岁的孩子了,他八岁了,八岁的孩子已经知道血不是呛风呛出来的。


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默默地走到灶台边,舀了一碗水,端到那人面前。


那人接过来,喝了一口,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还是那么淡,那么浅,但阿七觉得,那里面有了一种他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像是告别。


“仙人哥哥,”阿七忽然说,“你是不是要死了?”


山谷一下子安静了。蝉也不叫了,风也不吹了,连叶子都停止了摇晃。


那人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沉默了很久。


“阿七,”他放下碗,蹲下身来,和阿七平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那么深,但阿七第一次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已经撑了很久很久的、快要撑不住的疲惫。


“阿七,”他又叫了一遍,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练剑。把‘春来’练好,后面的……后面的不学也罢。”


“为什么?”


“因为后面的招式,需要用很大的力气。”那人说,“你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就不要强求。”


“我不要后面的招式。”阿七说,眼眶红了,但他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我只要你。”


那人怔住了。


他看着阿七,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来,那只苍白的、冰凉的手,轻轻地落在了阿七的头顶上。


阿七的头发很硬,乱糟糟地支棱着,像一蓬枯草。但那人的手落上去的时候,很轻,很柔,像是在抚摸一只受了伤的小兽。


“傻孩子。”他说。


那三个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阿七听见了,他不仅听见了,他还听见了那三个字里面藏着的东西——那是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在生命的最后一段路上,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说的最温柔的一句话。


阿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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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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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烬

作者: 十八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