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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山有仙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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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之北,有山名曰眠鹤。


眠鹤山不高,却极深。山中生着百岁的老桃树,枝干虬结如龙蛇盘错,春日里一开花,便是一场接一场的胭脂雪。花瓣落在青苔石阶上,落在涧水边,落得久了,连空气里都沁着一种幽幽的甜香,像是谁把一整坛桃花酿泼在了风里。


那年阿七七岁。


七岁的小孩瘦得像一根刚从土里冒出来的笋尖,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光着两只脚丫踩在落花上,软软的,凉凉的,像踩着一层薄薄的霜。


他是山下猎户家的孩子,爹死了,娘改嫁了,他便一个人住在山脚那间漏雨的茅屋里,靠挖野菜、掏鸟蛋过活。村里人可怜他,偶尔接济一碗冷饭,但更多的时候,是远远地绕着他走——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身上总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东西,像山里的野物,养不熟的。


阿七不怕。他有山。


眠鹤山是他的。每一棵树他都爬过,每一条溪他都蹚过,哪片林子里有野莓子,哪块石头底下藏着爬虫,他闭着眼都知道。


但那天,他走到了一个他从没到过的地方。


起因是一只兔子。灰扑扑的,耳朵上有一道白,跑得飞快。阿七追了它大半个山头,追到一处断崖前,兔子一闪身钻进了一丛藤蔓后面,没了踪影。阿七拨开藤蔓,发现后面竟藏着一条小路。


路很窄,只容一人侧身而过,两边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蕨草,水珠子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打在他的额头上,凉飕飕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钻了进去。


小路尽头是一片山谷。


阿七站在那里,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见过桃花。眠鹤山上到处都有桃花。但他从没见过这样多的桃花——整座山谷都是桃树,密密匝匝的,花枝交叠在一起,像一大片粉白色的云海,沉沉地浮在半空中。花瓣不是一片一片落的,是一场一场落的,风一过,便哗啦啦地往下坠,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而在那片花海的中央,立着一间小小的茅屋。


茅屋很简陋,泥墙草顶,檐下挂着一串风铃,是青玉做的,风一吹便发出极轻极脆的响声,叮叮咚咚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琴。茅屋前有一方石台,石台上摆着一把剑。


剑很长,通体雪白,剑身上有流水一样的纹路,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阿七正看得出神,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你是谁家的孩子?”


那声音很轻,很淡,像是桃花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


阿七猛地转过头。


茅屋的窗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倚在窗框上,一手支着下颌,微微侧着头看他。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袍,衣料看不出是什么质地,只觉薄如蝉翼,轻如烟岚,被风一吹便贴着身体微微飘动,像是随时要化进那片桃花里去。他的头发很长,没有束起,只是随意地披散在肩上,黑得像最深的夜色,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


——不,不是苍白。是一种玉的颜色。


像上好的和田羊脂玉,温润的,细腻的,带着一种半透明的质感,仿佛有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眉眼修长,鼻梁挺秀,嘴唇的颜色极淡,像是被桃花汁子染了一下便匆匆擦去了,只留下一抹若有若无的绯。


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月光泡过的。不是那种灼灼的、夺目的美,而是一种安静的、收敛的、让人看了便不敢大声说话的美。


阿七后来想了很久,始终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第一次见到那个人的感觉。不是好看,不是漂亮,是——干净。


像山巅的雪,像深潭的月,像从来不曾被这尘世沾染过的一缕清气。


“我……我是山下的。”阿七结结巴巴地说,两只脏兮兮的手不自觉地背到身后,藏起来。


那人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弧度,只是嘴角稍稍扬起了一点,眼尾稍稍弯了一下。但就是这一点点变化,让他整个人忽然变得温热了起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柔和。


“山下的孩子,”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


“追兔子。”阿七老老实实地说。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重新将目光投向了远处的山谷。他的目光很空,像是穿过了那些桃树、那些云、那些山,看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阿七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赤着脚,脚趾缝里还夹着泥巴;衣服上破了好几个洞,膝盖那里磨得几乎透明;手指甲里全是黑泥,指甲盖还缺了一块,是前几天劈柴时砸的。


他又偷偷看了一眼窗边的那个人。那人的衣袖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截手腕,白得像瓷,细得像竹,腕骨微微凸起,线条优美得像是画出来的。


阿七忽然觉得很难为情。他从来没有为自己的脏和穷感到难为情过,但此刻他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核桃,滚进石头缝里去。


“还站着做什么?”那人忽然又开口了,没有看他,声音淡淡的,“过来坐吧。”


阿七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在石台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石头被太阳晒得暖暖的,上面落了几片桃花,他不敢拂掉,就那么坐在花瓣上。


沉默了很久。


风铃叮叮咚咚地响着,桃花一片一片地落着。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忽然问。


“阿七。”


“阿七,”那人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为什么叫阿七?”


“因为我是七月初七生的。”阿七说,“我爹说那天天上的星星特别多,他数了一整夜也没数完,所以就叫我阿七。”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桃花落在水面上。


“你爹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他死了。”阿七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那人转过头来看他。


这一次,阿七看清了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深极远的眼睛,瞳仁是浅浅的琥珀色,像秋天的溪水,清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阿七说不上来是什么,或许山下的学堂先生知道,那叫悲悯。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看过了太多生死的、安静的慈悲。


“可惜了。”那人只说了这两个字,便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阿七在茅屋前坐到了太阳偏西。他没有再说话,那人也没有再说话。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坐着,一个在窗里,一个在窗外,中间隔着一场又一场的桃花雨。


临走的时候,阿七站在路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倚在窗边,姿势一点都没有变,衣袂被风吹起来,像一朵开在枝头的白桃花,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我明天还能来吗?”阿七大声问。


山谷里很静,他的声音传出去,被桃树林撞得零零碎碎的,又荡回来。


那人没有回答。


但阿七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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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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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烬

作者: 十八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