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急促,景殊左手被人扯住,整个人都晃了晃,脸色一下子煞白,手里提着的桃花酥也飞了出去,万幸地事门口留下来的小二眼疾手快地掺了一下,人并没有倒地。
闻声而出的赵掌柜一见顿时脸色不好,急声厉色地冲那人道:
“是哪家的,怎的不分青红皂白就在吾茶馆前拉人?”
“咳咳……”
晏殊费力的咳嗽着,喉咙里不断的发痒,他捞起袖子,白皙的手腕上已浮现出了一片青紫,令人触目惊心。
“是奴失了礼数,赵先生勿怪,奴的主子是陵阳侯明府二少爷,乃是阳明书院内院弟子,在鼎丰汇专门设下灵膳希望能宴请晏殊教习,实在是有急事相商。”
被赵掌柜一呵斥,那人一下子就白了脸,眼角发红,略显瑟缩,他穿着阳明书院中发给各学子书童的统一服饰弯下腰冲着赵掌柜和景殊的方向不断作揖,细声细气又有些含糊地解释,一副泪眼婆娑,盈盈怨凄的可怜相。
“找我?”
这声音…确实有些像是那个替内院明师兄跑腿的书童……
景殊在小二地搀扶下稳住身形,顾不上脑中的晕乎,他白纱下眼睛努力地眯起想要看清楚来人的具体模样,毕竟他只是一个眼睛不好使还身体不好的半瞎,又有什么值得内院弟子去找的?
赵掌柜闻这奴言,脸色变得很黑,眉头紧皱,望着晏殊欲言又止。
跟着出来看热闹的秦五在打量了一番那口里说着请人的书童也是嘴角一抽,他眼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的一个个说着小话的人,冷不丁像知道了什么,精致的眉眼一弯,冲着人群便笑道:
“这奴么,瞧着是怪可怜见的,可这么不识礼数的奴我还是第一次见,给主子请人也没见着他行礼。”
四周围着的人闻“奴”色变,傲慢和与世俗演变而相涨的偏见相继在人群里发酵,聪明人则在明析闹剧后吓白了睑悄无声息的离开,也有少数并不清楚“奴”意为什么的小童好奇的望着家人脸上流露出的恶意。
“城房司来了!”
不知何处的人扯着尖嗓拉长着声音叫唤,人群登时化做鸟兽四散,那书童耳朵动了动,眼里闪过一丝麻木和绝望,他朝着晏殊的方向就要下跪。
晏殊跟触电似地侧身,狠狠地按了一下太阳穴强制自己清醒,缠绕在他身旁的文气蠢蠢欲动,他不愿看向那个书童,叹了口气,意志明确迅速又无可奈何道:“此处茶馆前禁止下跪,违者定身一柱香。”
浓郁的墨色翻涌而出,轻巧地在空气印出一行泛金的神秀楷书:“此处茶馆前禁止下跪,违者定身一柱香。”,古朴的一方小印在楷书旁印下,留下的印章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光。
“唉?”
秦五有点疑惑,却又在望到赵掌柜始终站在茶馆口的那缸玉石所制却似寻常的荷花前很快地了然,茶圣的亲笔手书的“以和为贵”还在那缸里小船的船帆上呢。
这书生不简单啊…纵使……但能在茶圣意志的眼皮底下道出文言绝对是个人物。
太阳已经向正中偏去。
瞧了瞧天色,秦五深深地望了一眼晏殊,还有那个膝盖悬在半空的书童,深觉得事情有趣,笑的眉眼张扬的同时倒也不介意给这瞎书生再卖个好,说不定能有更多的乐子,他心里一美。
嘿!
普通的外貌,不过以优秀的文才来看…可惜……
“小先生身体不好,观面色吓得不浅吧,不如回去好好休息,小爷正巧要去鼎丰汇,顺道说声,想来明小子不会不卖小爷面子的。”
可惜是个病秧子……
打着秦家标识的马车停在茶馆前,秦五凑近晏殊,单手拍了拍他的肩,又细细地打量了一下晏殊那已是泛青的面孔。
“咳咳…多谢秦五爷好意,咳咳在下还称得住,咳咳……可不敢耽搁明师兄的要事。”
晏殊冲着秦五作揖。
“老赵,我走了啊。”
秦五摆摆手,施施然登上马车,放下帘子,赵掌柜点头。
“晚生谢过赵先生。”
晏殊又向赵掌柜作揖,赵掌柜笑道:“常来喝茶。”
笑了笑,晏殊勉强提了口气往前走去,左手用拇指轻轻揉着右手的合谷穴。
赵掌柜收敛笑意,望向那个被定格,梨花带雨的书童,眼里的嫌弃都快溢了出来,他从袖中掏出一方丝中搭在书童肩上,才将手搭上去道:“缩地成寸。”
文气波动一瞬,两人化做泡沫消散在街上,不知所踪。
“卖糖葫芦喽——好吃的糖唉…晏先生午安啊!”
卖糖葫芦的小哥眼尖的望到了晏殊,快步提着草扎靶子走到晏殊旁,塞给晏殊一串包好的糖葫芦。
“米糕,刚出锅的米糕,香甜软糯的米糕,晏先生午好,来两个,不值钱。”
卖米糕的小女孩耳尖,循声望去便将摊子丢给她娘了,提着包好的米糕老远便喊话。
“这怎么能行……”
晏殊推拒着。
“要的,要的。”
卖干果的小贩一边揪住晏殊的袖子,抓了一把干果包好,塞到晏殊的袖子里。
“风筝,漂亮的风筝!”
“哎,病…咳小先生,我们顺路。”
掀起木窗的帘子,秦五看着晏殊那手用竹杖摸索着走,病歪歪的走姿,到底还是叫住了晏殊,他看着晏殊愣住白纸似的脸,有些盎然般冲人抛了个媚眼,璨然一笑。
“当然,只怕小先生你不敢当众上我这个男女不忌,声名狼藉,以浪荡闻名于京的大纨绔的车。”
“五爷能捎上在下,是在下的荣幸。”
晏殊转过身来朝着马车,准确地说是朝着掀着窗帘的人微笑抱拳,秦五见晏殊冲他抱拳,大笑地畅快,美人眉目流转之间,似花枝乱颤。
笑过一番后,秦五盯着晏殊笑眯眯的道:“我果然瞧地不错,你真是个妙人。”
秦五亲自下车给晏殊搬了站凳,为晏殊拉开车帷,小心又显殷勤地扶着晏殊上了马车。
“我敬你。”
待晏殊坐稳,秦五将茶碗往晏殊那儿推了推,自己也端起茶碗一口闷了一碗茶,他淡定地将空茶碗在晏殊的眼前晃了晃,然后把玩着空茶碗,又噗嗤笑出了声,语气不详。
“好吧,是的,以茶代酒,我想你不能喝多酒。”
秦五寻求认同般望向晏殊,晏殊点头,良久,秦五不再盯着晏殊,他放下茶碗认真道:“小爷我姓秦,名疆,字文守。”
“在下晏氏子殊,字安殷,文号兼和。”
晏殊也郑重的回复秦疆,学着秦疆的样子将茶饮尽。
马车外的市景一茬又一茬的经过,而两人在车内相视一笑。
……
“茶圣先生是喜热闹,但也是好久没有人敢在茶馆前下贱了,不过你倒像是不情愿,茶圣的金口玉言发动竟得没有怪罪你……”
赵掌柜站在一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在大堂中央的书童,语未毕,外面一阵脚步声后,忽得传来一道爽朗的人声。
“老赵,你可是稀客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