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乾还沉浸在方才那场戏中,路归年今夜只唱一曲,一曲终了,下台休沐。
“探长?乔探长?”戏园园长行至乔乾身侧唤他,如此他才回过神来。
“嗯?什么事?”
戏园园长附在他耳边:“商陆此刻正在后台等您,烦请您去一趟。”
路归年在后台等他?乔乾起身往后台走,刚掀开围帘便见着才卸完妆发的路归年。
这人当真生了副好皮囊,嗓子也是顶好的,幼时跟着师傅学艺时练的青衣,现下唱的却是花旦。
北平有名伶华清芫,上海也曾有苏晓,如今苏晓殁了,路归年面世,在战火纷飞的上海,不少富商欲花高价将他买下,只唱戏给其一人听。
“乔探长,您今夜竟也得空来听戏?”路归年给乔乾倒了杯热茶。
谋害苏晓与阿虎之人已处决,厅长想着他已有三月未休假,便准了他两日假期。
三十有余,无妻无妾,未有婚配,休假去何处不是去?
乔乾啖了口茶,“休假,在家里呆着实在是无趣,便想着来听听路先生唱曲儿,怎么?不欢迎我?”
属实有些阴阳怪气,路归年倒是不恼,笑道:“乔探长您这说的叫什么话,我哪敢不欢迎您啊,我听闻谋害苏晓和张家少爷书童的嫌犯已被处决,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和我说说那人是谁。”
乔乾心中有数,路归年不会无缘无故喊他来后台喝茶,定是有事要问。
张老爷行事一向阴戾,出钱差人解决一个伶人,一个仆从并非难事。
乔乾沉默片刻,抬眸看他,“说来话长,谋害苏晓和阿虎的人与张少爷的渊源颇深,路先生可以先猜一猜。”
渊源颇深?想来也只有张老爷了,路归年明了,“是张怀忠张老爷吧?我虽与苏晓关系不洽,但也听他说过,张老爷这个人行事阴戾,狠辣果断。能在两日内将苏晓与张少爷的书童一道暗杀的应该也只有他了。”
幼时师傅便教他与苏晓,行事多谨慎,不该说的不说,不该做的不做,尤其是如他们一般的伶人,上海不是北平,这里只有租界是安全的。
如今战火纷飞,倭寇猖獗,前线都在打仗,南京城早已沦陷,死伤无数。
乔乾点头,“路先生猜得不错,张少爷是留洋回来的人,对情感之事自是想得比张老爷开,儿子爱上一个男人,偏偏那人还是伶人。张老爷自然是不敢留苏晓活在这世上,尽管张少爷早已辞世。”
留洋回来的少爷爱上了唱戏的戏子,少爷的父亲无法接受儿子的改变,在儿子死后将那戏子一道杀了,二人也算是黄泉之下好做伴。
但双手沾满鲜血的人从来都不会有好下场,张怀忠就是很好的例子。
戏园晚戏终了,乔乾经侧门离开,回到家中,年仅十三岁的妹妹早已入睡,家中下人将晚饭端进房,“少爷,您一天没吃饭了,多少吃一些吧。”
乔乾也曾是名门望族家的少爷,五年前家道中落,父亲遭贼人陷害致死,母亲心中忧虑难解,次年便随父亲而去,将年仅8岁的妹妹留下由他照顾。
他心中亦有苦楚与烦闷,却无人倾诉。
两日假期殁,乔乾重新投入工作,政府张贴征兵启示,前线战火连天,兵力不足难以为抗,北平也已发出兵招,爱国之子无一不奔赴前线。
家国永安在战火连天间,于普通百姓而言是求之不得的事情,老百姓手无寸铁,常在战火中携家逃亡,途中遇敌方侵袭命陨的不在少数。
花莲戏园位于租界,租界禁止开火,如此倒还安全许多。
“老李,你说倘若父亲还在世上,咱们家或许就不会像如今这样萧条荒凉吧?”乔乾看了看桌上的餐食,丝毫胃口都没有。
家中只剩老李一个下人,五年前父亲逝世,母亲殉情后,乔乾便将仆从们尽数遣散,给了银票让他们回家的回家,离沪的离沪。
唯有老李不肯走,皇朝未亡前他便是乔府的管家,跟了乔老爷快一辈子,乔老爷被贼人陷害致死,夫人也因此殉情,留下少爷和尚年幼的小姐在世,他若是也走了,乔府便当真没落了。
老李在乔乾侧边坐下,“均煜,若无法谅解,便记着吧,老爷夫人在天有灵定是不会怪责你的。”
五年前父亲自戕前给家人留下书信,信中皆是对其的牵挂,他单独给儿子留了一封信,信中讲述了他是如何遭人陷害,事出何因,害他的人是谁。
这一记便是五年,家仇之恨另他几度红眼,陷害乔老爷的人原是北平皇室给皇帝唱曲儿消遣的伶人,五年前父亲由北平返回家中没几日便自戕而亡。
因此乔乾对戏园里唱戏的伶人都是避而不及,早先更是不会踏足戏园半步,若非名伶苏晓被杀害一事,犹是好友拖都无法将他拖进去。
如此痛恨伶人之人,在听路归年吟唱一出戏后,心中竟也升起一丝听戏的兴趣,若是让乔老爷知晓,定气得将他的腿打折。
乔乾头疼得紧,将杯中热茶喝完便回房休息,次日天未亮老李便来唤他,警察厅急电,说是南郊湖中打捞起一具女尸,二八年岁。
他听后急忙起床洗漱,穿戴完毕驱车赶往警察厅,法医正在进行尸检,见他来了,“乔探,死亡原因确定为窒息致死,从勒痕的青紫程度判断,应该是他杀,死亡时间大约在15至18小时之前,死者身份还无法确认。”
乔乾看着少女脖颈上的青紫勒痕,神色沉静,“这姑娘的衣着打扮看着像是富贵人家家里的仆从,南郊那方的富贵人家有几户?”他扭头看助手,助手道:“三户,分别是王家,迟家和商家。”
“咱们换便装去拜访,孙法医,这里就辛苦你了。”
孙法医应道:“行,你们去吧。”
乔乾与助手换上便装去拜访那三户富贵人家,大致可以确定那少女是商家买来的丫鬟,至于为何会被杀害抛尸于南郊湖中,个中原因还不得而知。
助手开车返回租界警察厅,少女的尸体已经做完尸检并循矩安置于冷柜中,目前要做的是找出商家杀害少女的作案动机和定罪证据。
前几日才破获苏晓的案子,乔乾当下一点头绪都没有,商家不论主人还是仆从的表现都显得正常又异常。愁绪万缕千丝,家中妹妹乔之雨提着餐盒来警察厅找他。
“叩叩叩”敲门声响起,他道了句进,乔之雨推门走进去,将食盒放在他的办公桌上,“哥哥,李叔说你昨晚便没有进食,又天未亮便出门查案,现下定是又饿又累,我做了些芡实糕带过来,你多少吃一些,不然身体扛不住的。”
乔之雨上月方满13岁,长相玲珑可人,身材与那少女倒是有几分相像。少女脖颈处的青紫勒痕若是他杀未免浅了些,自戕又未免重了些,若是能将案发时的现场还原回来,说不定就能破解他心中的谜团。
他看着妹妹,一个可怕的想法冒出来,若是妹妹不愿配合那边伤了兄妹感情,若是愿意配合危险性又比较大,犹豫不决之下,乔之雨喊了他一声,“哥哥,你怎么这么看着我?我脸上有脏东西?”
乔乾沉默片刻,道:“之雨,哥想请你帮个忙。”
乔之雨困惑,平日里都是她需要哥哥帮忙做一些自己完不成的事情,如今哥哥竟需要她帮忙,许是碰上棘手的事,不得如此。
她点点头,“好。”
乔乾蹙眉,“你怎的这么快就答应?不问问是什么忙吗?”
她笑道:“那定是哥哥遇上棘手的事情才会找之雨帮忙,哥哥既然说了,之雨必定全力而为。”
乔乾起身,牵起她的手腕,带她去看那少女的尸体,路上他便和乔之雨说清需要她帮的忙,她依旧是应允,但她也说不需要她亲身为证,只需要制作一个与那少女身材体重相等的稻草人,再进行现场还原就能确定真实的死因。
他从未想到妹妹能想到用稻草人代替真人的破案方法,赞扬道:“之雨很聪明,哥自愧不如。”
他让助手去请孙法医一起做现场还原,实验最终得出少女的真实死因:自戕。
乔之雨仅是看了少女一眼,便认出她是南郊商员外从青月楼买回家的歌女,唤攸玥,十三岁那年被父母卖入青月楼,次年春日被商员外买入,带回家给女儿当丫鬟。
半月前她与老李去南郊的市集采购,不慎撞翻商家小姐手中的花篮,由攸玥代替沟通,那时攸玥看着便有些许阴郁,许是那时便有了寻死之心。
她的尸身是由商员外的贴身仆从抛弃入湖,商员外企图毁尸灭迹,但真相终有浮出水面的一天,因此商员外也受到了惩罚。
案子破获,乔乾带着一支红色玫瑰花前往花莲戏园,今夜是路归年的主场,唱的是最经典的《霸王别姬》。
路归年在台上唱着,乔乾在台下听着看着,晚戏终了,他带着玫瑰花前往后台,送给还未来得及卸妆的路归年,道:“路先生今夜的戏唱得真好,令人陶醉,这支花送给路先生。”
“谢谢,乔探长若是爱听这出《霸王别姬》,日后您来前捎人给我个信儿,我再唱与您听。”
路归年接过玫瑰花,置于鼻下轻嗅,一笑百媚生,竟令乔乾移不开眼神,惹得他轻笑。
乔乾如此才知自己失态,轻躬脊背与他道歉后由正门离开。虽然不愿承认,但他方才确实是被路归年的那一颦一笑迷得失神,深埋于心的情种破土而出,奋力成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