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北京，秋意已彻底褪去，冬天悄然而至，叶承安窝在房间的懒人沙发里补觉，昨个儿他失眠到凌晨四点才睡着，兴许是季节性失眠，也可能是临近学期末压力比较大。

睡梦中听到房门被什么东西挠得哐哐响，他从沙发里爬出来开门，豆豆叼着牵引绳哒哒哒跑进来，围着他转圈圈。

豆豆是只边牧，刚满三岁，高二暑假他从街边捡回来的流浪狗，刚被他带回家的时候家里小小一只，胆子也小，随便一只猫都能揍它两爪子，现在已经在家里称霸王了。

“豆豆，今天不出去遛弯行不行？”叶承安蹲下，呼噜了两下豆豆的脑袋，有商有量道。

他感觉自己刚睡着没一会儿，看了眼时间才发现现在已经下午三点多，按理来说家里的阿姨应该带豆豆去溜过弯了，除非……这小家伙没玩够。

豆豆听完他的话，汪汪叫了两声以表不满，原地倒下耍赖的同时咬住了他的裤脚，怎么都不松口，一人一狗沉默对峙了十分钟，最终叶承安先败下阵来，举手投降：“好好好，去遛弯，我换个衣服，你去一楼客厅等我。”

连哄带拽地给豆豆轰出房间，叶承安从衣柜里摸了套休闲装穿上，还没走到客厅就被母亲赵月琴叫住：“承安，天气预报说今天有小雪，你这一身太薄了，回房间换一身厚的再和豆豆出去遛弯。”

他向来对母亲说的话抱以十分的信任，换了套羽绒套装又才牵着豆豆出门，原本规划的遛弯路线就是小区周边的环形步道，人少路也平坦。

他本来只打算带豆豆在小区外围逛一圈就回家，可谁也没料到，刚踏出家门，豆豆就像被什么东西勾走了魂，前一秒还乖乖走在他前方不足一米距离的地方，下一秒突然浑身紧绷，小鼻子狂嗅，喉咙里发出低低地、急促地呜咽声。

叶承安预料到它要暴冲，提前收紧了绳子，但还是被它突然冲出去的巨大拉力拽了个趔趄，它很少会这样，今天冲出去的劲儿比以前大了好几倍，叶承安差点被他拽摔。

“豆豆，慢点！小心撞到人！看着前面那位孕妇！”叶承安被豆豆拽着跑，不远处就是位挺着孕肚的孕妇，他是生怕豆豆会撞到她，但是这小狗精得很，绕开孕妇之后跑得更快了。

他拼命攥紧牵引绳，可是边牧就是精力充沛、爆发力特别强的犬种，这会儿像是看到了待牧的羊群一样，四条长腿奋力蹬着地面，拽着他一路狂奔冲出了小区。

寒风迎面扑来，刮得他脸颊生疼，但他根本不敢松开牵引绳，只能由着豆豆带着他狂奔了很长一段路，大概一公里，眼看着豆豆的速度慢了下来又突然一个急转弯，带着他拐进了一条平日里很少有人走的老街，街道不宽，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

树叶早已落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轻轻摆动，进了这条老街豆豆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停在一棵树下，剧烈地喘着气，鼻子贴近地面一个劲的嗅，尾巴兴奋地摇摆。

叶承安弓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里像是灌了带锋刃的刀片，又疼又麻，脑袋也因为突如其来地无氧运动跳痛。

他抬起头，刚想狠狠教训豆豆一顿，目光却先一步落在了对面一棵树旁站着的人身上。

是个很惹眼的男生，高约八尺，身形清瘦，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羽绒服，款式简约但看着质感尚佳，脖子上围着一条米白色的羊绒围巾，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那头浅金色的头发。

他就那样站在树下，微微仰着头望着天空，眼神空洞像是在发呆，他的出现与这条清冷寂静的老街融为一体，像一副被定格的画，突兀又和谐地出现在叶承安眼前。

叶承安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活了十九年，因着家境殷实，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是从来没见过这样干净又自带疏离感的男生，明明就站在触手可及的不远处，却像是被一个巨大的玻璃罩罩住，让人无法靠近。

他下意识地收住即将出口的训斥，手上的力道微微松懈，豆豆一个猛劲把牵引绳从他手中拽掉，直奔被杂枝掩盖的墙边，一个劲儿地嗅，叶承安不解地看着它，直到听到一声细微的猫叫声，他终于明白了豆豆的反常原因。

扒开杂枝他看到一只脐带还没掉的小奶猫，体型比人的手掌还要小，浑身的毛发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看不出原本的毛色，小猫的身体微弱地起伏着，叫声细微只剩下喘息，奄奄一息像是下一秒就会停止呼吸。

如果不是因为豆豆超级灵敏的嗅觉，老远就闻到了小奶猫孱弱的气息，带着他一路狂奔到这里，他一定不会发现这个小家伙，但是小猫太小，他的手又太大，稍有不慎就可能捏伤它。

一筹莫展之时，豆豆一个猛冲冲到了街对面站着的金发男生面前，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咬住了男生脖子上的那条羊绒围巾往后拽。

力道之大，让还在发呆的他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两步，原本放空的眼神终于聚了光，带着茫然和错愕，低头看向咬住自己围巾的边牧。

叶承安觉得头皮发麻，呼吸有一瞬停滞，当即就想冲过去扇豆豆两巴掌，他养了三年的狗，早已成为训练有素能参加比赛的赛级犬，第一次这么没规矩，不仅暴冲拽着他一路狂奔，还冲上去咬陌生人的围巾。

豆豆蓄了力气，拽着男生回到主人面前，叶承安被它的举动气得太阳穴直突突，但又不好当着人家的面揍狗，道歉的话还没说出口，男生先动了。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的神情，只是伸手轻轻按住了豆豆还在拽围巾的脑袋，动作轻柔地像是怕弄疼了它一般，随后他慢条斯理地解开了绕在脖子上的围巾，从脖子上摘下递给叶承安。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叶承安这时才看清他的长相，他的皮肤很白，眉骨高挺但是又不锐利，眼尾微微下垂，眼瞳是深棕色的，鼻梁高挺鼻尖微翘，嘴唇偏薄，唇色很浅没什么血色，散发着一股病气。

男生摸了摸豆豆的脑袋，又看了看叶承安，嗓音有些沙哑，“你用这条围巾把那只小猫包起来吧。”

叶承安还在愣神，被豆豆一声嚎叫唤回了意识，接过他递来的围巾，小心翼翼地抱起小猫，放在围巾上包好。小猫刚出生不久就被猫妈妈遗弃在了这寒天冻地的北京街头，冻得快要失去生命迹象，他一向不爱戴围巾，男生的送来的围巾在一刻成了最及时的温暖。

他看着眼前没什么精气神的金发男生，感激道：“谢谢你。”

刚道完谢，天空中就飘起雪花，一片...两片...三片...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覆盖了地面的落叶，2019年的第一场雪在此刻悄然而至。

金发男生再一次抬头，一枚雪花就这样落进了他眼中，模糊了他的视线，叶承安用围巾裹紧小猫，想伸手去摸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又怕会把小家伙摔在地上，姿势别扭又奇特。

豆豆着急地围着他们两个人转圈圈，又嗷叫了一声，男生率先反应过来，拿出手机打开导航软件搜索最近的宠物医院。

这么小的猫，不知在这里躺了多久，如果没有被人发现说不定会悄悄地死去，但是叶承安发现了它，男生轻声道：“最近的宠物医院步行大概一公里，这只小家伙看起来状态不好，得赶紧去找医生。”

叶承安原本还沉浸在慌乱中，男生的话让他如梦初醒般终于回了神，和男生对视一眼后及有默契地跟着导航往宠物医院赶。

男生没有多余的话，没有问他是谁，也没有计较他的狗咬了他的围巾，只是很自然地和他并肩而行，豆豆乖乖地跟在二人身边，似是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件好事，不再暴冲，时不时抬头看看叶承安怀里的围巾，尾巴慢悠悠地晃动着。

雪越下越大，将整个城市染成白色，两人一狗为了一只濒临死亡的小猫，行走在空荡无人的街头，不到十分钟，二人就跟着导航感到了宠物医院。

医院里面暖烘烘的，豆豆一进门就找了个角落趴下，叶承安抱着小猫快步走到前台，语气急促：“医生！麻烦您快看看这只小猫，它好像快不行了！”

值班的宠物医生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接过叶承安怀里的围巾，小心翼翼地打开，小猫蜷缩在围巾中央，小小的身体一动不动，胸口微弱的起伏已经彻底消失停滞。

医生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小猫的身体，又拿出听诊器听了听它的心跳，沉默几秒后抬头对二人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惋惜：“抱歉，小猫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虽然身体还有余温，但是心跳已经停止了。”他顿了顿，“刚出生的小猫没有猫妈妈的哺育，本身就很难存活，你们是在哪里发现它的？”

医生的话有一瞬刺痛了叶承安的心，他沉默了有一会儿才回答：“在...街头的杂枝丛里，是我的狗发现的。”

如此便合理了，刚出生的小猫本就体质弱，又在天寒地冻的街头冻了那么久，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它在离开前被叶承安发现，被他用温暖的围巾包起来的时候其实就剩一口气了，它是在温暖中离世的。

医生有些不忍心开口，但还是告知了他们实况，“小猫在街头冻了不知道多久，被你们用围巾包起来的时候，应该就是它的最后一口气了，放宽心，它是被温暖包裹着离开的。”

医生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叶承安的头顶浇到脚底，让他瞬间僵在了原地，怀里空落落的，刚才还能感受到的微弱温度彻底消失了。

小猫没能挺过寒冷的冬天，叶承安看着医生为它清洁毛发和爪子，心里又酸又涩，眼眶微微湿润，原本还趴在角落的豆豆闻到了空气中充斥着的苦涩气味，蹭的一声爬起来冲到诊疗台边，凑上去闻台上已经离世的小猫，喉咙里发出难以抑制的呜咽声。

它在为了逝去的动物伙伴哭泣，叶承安拽着牵引绳把豆豆带出诊疗室，交给男生临时看顾，他又回到诊疗室，看着医生把小猫放进一个小纸箱里，用男生递来的围巾盖着，原本干净的羊绒围巾在此刻染上了生命逝去的落寞。

他很喜欢小动物，很小的时候就经常在街边，草丛，花坛里捡到流浪动物，豆豆是幸运的，它顽强地活了下来，可也有像这只小猫一样没能撑过去的小动物。

每一次他都难受得不行，这只小猫还那么小，那么弱，连这个世界都没来得及看清，就被遗弃在寒风里，在北京初雪这天永远的离开了。

医生把纸箱和围巾交给他，他接过来，有些失神地走出诊疗室，在男生旁边坐了很久，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回神，扭头看着他，脸上满是歉意和愧疚，“真的对不起，弄脏了你的围巾，我赔你一条新的吧。”

他从小接触各种奢侈品，只一眼就认出这条围巾是香奈儿2019年的秋冬新款，专柜卖价将近一万，价值不菲，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买到的平价商品，说不定男生只戴了这么一次就被弄脏了，羊绒清洗起来很麻烦，他很过意不去。

他把纸箱放在椅子上，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的添加好友界面，“你加我个微信，或者留个手机号给我，我买一条新的同款围巾还给你，又或者我把钱转给你，你再去买一条？”

他以为，即使对方不生气，也会接受他的赔偿，毕竟这是将近一万块的东西，对他来说只是零花钱，对别人来说却是笔大数目，说不定要存很久的钱才能买到这样一条围巾。

男生看着他，沉默摇头，拒绝得很干脆，“不用赔，这条围巾...就当是我送给小猫的礼物。”

“为什么？！”叶承安的声音陡然提高，又立刻沉下，生怕惊吓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