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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Kite·乖戾易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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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眸看着那个纸箱,眼神温柔,语气十分柔和:“它从出生就在受冻,没有妈妈的奶水哺育,也没有感受过温暖,最后这段路是躺在我的围巾里,被温暖包裹着走的,这对它来说已经很好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一种令人眷恋的温柔,“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把它埋了吧,让它安安静静地走。”

叶承安愣愣地看着他,一时梗住,这将近一万块的围巾,说送就送?只为了给一只素不相识却已经离世的小猫最后一点温暖?眼前这个看着一碰就会碎掉的男生,染着一头炸眼的金发,穿着昂贵的衣服,却有一颗比初雪还有干净温暖的心。

他起身想走却被叶承安拦住,“香奈儿2019年的新款围巾价值不菲,就算是送给小猫的礼物,也算是我向你求来的,该给的赔偿一分都不能少。”

他无法心安理得地收下男生的好意,可是男生像是不在乎一般,轻声道:“真的不用了,是送给小猫的,无价。”男生准备离开,叶承安终于松了口,“你给我一个联系方式吧,等之后有时间了我请你吃饭。”

男生还是摇头,“真的不用了,谢谢你,我得回家了。”

“那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叶承安再次叫住他,他说:“只是个路人而已,不需要知道名字,再见。”他没有回头,推开医院的门,戴上羽绒服自带的帽子走进风雪里。

叶承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有一瞬间的失落,豆豆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轻轻地蹭了蹭他的裤腿以示安慰。

他一手牵着豆豆,一手抱着装有小猫的纸盒,走进茫茫大雪之中,他去了一个地方,一个专门安葬流浪动物的小墓地。

他把小猫从纸箱里抱出来,再次用围巾裹住放进了墓室里,盖上盖子那一刻,他的眼泪掉落,嗓音难藏哽咽,“以后...你就住在这里,这里有很多小伙伴陪着你...小咪,对不起...”

豆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着他,他叹了口气,揉了揉豆豆的脑袋,许久才缓过劲来。

·

金发男生叫程栖,今年18岁,他很少有真正意义上的“出门”。多数时候,他都待在自家别墅顶层那间采光最好,但也最安静的房间里,看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是北京程心科技CEO的长子,但是这个身份于他而言就像一个沉重的壳,压着他的同时也在提醒他,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出生便自带的心脏疾病让他打小就比别人更懂得什么叫做“转瞬即逝”,也比别人更加安静。

他走得很慢,风裹着雪灌进他的衣领,一步一步走得很沉重,风雪带来的寒意让他混沌的大脑慢慢变得清醒,随之而来的是心口的钝痛,原本他今天没打算出门,因为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他不喜欢下雪天,但是医生说他必须出去走走,去散散心。

父母的心思现在都在同患心脏病的妹妹程宁身上,早在六年前他就不再受关注了,因为他很听话,听话地配合治疗,听话地不给父母惹麻烦,渐渐地,他活成了一个“透明人”。

走到街角的十字路口时,他脚步微顿,下意识地去摸脖子,又突然想起…自己的围巾已经送给了那只可怜的小猫,那条围巾他今天第一次戴出门,就草率地送了出去,但他不后悔,至少小猫离开的时候...是能感受到温暖的。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是母亲安瑞芳打来的电话,由着铃声响了一会儿他才接听,母亲的声音很柔和,“小栖,妈妈今天晚上要和爸爸在医院给宁宁陪床,就不回家了,林姨给你做晚饭吃,乖乖吃药,乖乖睡觉,妈妈和爸爸忙完就回家。”

程栖沉默地听着,乖巧地回答:“知道了,妈妈再见。”

电话挂断,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又迈开步伐,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家,一个常年只有他自己和保姆林姨在的“家”。

推开家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保姆林姨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小栖回来了?汤快熬好了,暖身子的,吃饭之前喝一点。”

程栖坐在鞋凳上换了鞋,把羽绒服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应道:“嗯,回来了,林姨,我有点累,想先回房间睡一会儿。”

排骨汤的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林姨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走出来,看到他精神状态不太好,把汤药递给他,“好,饭熟了我再上楼叫你,太太吩咐了,这中药汤你还是得接着喝。”

这汤药从颜色上看就知道肯定很苦,但是程栖也只是看了一眼,接过来仰头就喝完了。中药,西药还有中成药他从小换着吃到大,早就不在乎味道怎么样了。

林姨接到他手中的碗,柔声道:“累了就上楼睡会儿,太太说她和先生今晚要在医院陪宁宁,就不回来了。”

她也算是看着程栖长大的,这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病,小小年纪就做了两次手术,可惜没能医好,靠着汤药勉勉强强活到了现在。

程栖笑了笑,“妈妈和我说了,林姨,我先上楼了。”说罢便上楼回到房间锁上门在铺了羊毛地毯的地上坐下。

他的房间墙体最开始刷的是乳白色的漆,后来父亲听他说喜欢天蓝色之后就让人换成了天蓝色,整体布局都是按他喜欢的来,他喜欢画画,父亲就请老师来家里教,一学就是十年。

“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程栖坐在地上,脑子里还回荡着叶承安的声音,他看起来是那么阳光,那么健康,又那么有爱心。

程栖不是没想过告诉他自己的名字,转念想到其实没必要,他们也只是因为一只小猫而有了短暂的交集,没有必要互相告知名字。他身体不好,医生说他能平安活过18岁就是奇迹中的奇迹了,他不需要朋友,也不应该交朋友。

只是这么想着,他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直接躺在地上睡着了,林姨站在房门口敲了好一会儿的门,担心他出事便拿来备用钥匙开门,开门就看到他睡在地上,身上没盖任何东西,但是怀里抱着一只萝卜抱枕。

他蜷缩着,像未出生的婴儿蜷缩在母亲腹中那样,似乎正在做梦,断断续续地说着梦话,林姨见他睡得熟不忍心叫醒他,从衣柜里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后离开了房间。

入冬之后天黑得特别早,程栖睡醒发现自己身上多了条毯子,又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半了,林姨的晚饭应该做好很久了。

的确,他下楼就看到林姨坐在厨房的椅子上守着蒸箱,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林姨,我饿了,开饭吧。”

林姨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急忙把手机塞进口袋,胡乱抹了把脸,背对着他,但他清楚地看到林姨脸上有眼泪,眼睛也红红的。

他吃的所有菜都是蒸的,很清淡,有时候没有胃口吃饭,林姨就会偷偷在菜里放点老家带来的辣酱,能让他多吃一点点饭。

看着桌上的五道菜,他拉开身旁的椅子,看向林姨道:“林姨,您应该也还没吃饭吧,坐下陪我吃一点。”

林姨摇头,但他的态度很坚决,林姨拗不过他只好坐下陪他一起吃,可惜他今天也没什么胃口,只得悄悄对林姨说:“林姨,您从老家带来的辣酱还有吗?我想...”话还没说完就被林姨打断了,“我的小少爷诶,太太交代了,您最近一个月都不能再碰任何辛辣的食物了。”

他泄了气,不再去争论,林姨给他夹什么他就吃什么,喝了林姨熬的排骨汤,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去沙发上坐下继续发呆了。

其实挺没意思的,那么大的家一年到头只有他和林姨呆的时间最多,父母不是忙工作就是忙着照顾妹妹,一年下来回不了几次家。

程宁还没出生之前,父母对他的关心可以说得上是无微不至,程宁出生后,一切就都变了。

那个小丫头出生后因为一次感冒引发了肺炎迟迟未愈,全面检查后也确诊了心脏病——房间隔缺损,此后她便成了家里的重心,为了治好她的病父母总往医院赶。

家里的灯永远都是为晚归的他们留着,有时回来得早,程栖还没睡,他们会来问两句今天的药有没有吃?有没有乖乖吃饭?

他啊,很听话,听话地吃药,听话地按时复查,那么听话的一个孩子,从12岁开始就一直在等,等带妹妹去医院的父母回来,等母亲偶尔想起来,来他房间和他聊聊天。

林姨收拾好碗筷,切了碟水果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在他对面的沙发凳上坐下,看着他欲言又止。

“林姨,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是关于...我爸妈还是关于宁宁的?”程栖没什么表情,他很累脑子有些转不动。

“小栖啊,这个月结束...林姨就要回老家了,以后就不能照顾你了,但是新的阿姨下个月一号就会来家里,姓张,是我的老乡,信得过。”林姨还是把自己要离开的事情提前告诉了程栖。

程栖有一瞬地愣住,再抬眸时,眼睛里已经有了泪光,但他没当着林姨的面落泪,“林姨,怎么这么突然?是...什么原因让您一定要走啊?”

“小栖,你别多想,是因为我的丈夫生了病,需要我回去照顾,医生说他离不开人,你也知道...我的儿子和女儿都不在国内,就只能我回去了。”林姨担心他乱想,说罢还摸了摸他的脑袋,思考应该怎么安慰他。

他一反常态,没有追问而是起身回房找东西,过了好一会儿才下来,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他把银行卡放进林姨手里,“林姨,这张卡里有40万,是我从小到大攒下来的压岁钱,还有妈妈给我的一些零花钱,您好好收着。”

林姨只觉手心一沉,手猛地往后一缩,眼眶当即就红了。她在程家做了快十五年保姆,看着程栖从小孩子长到这么大,早把他当成自家孩子疼了,哪里肯收他的钱,“小栖,你这是干什么!快收回去!”她急得手都在抖,“这是你从小到大攒的压岁钱,是太太给你傍身用的钱,林姨不能拿,你收回去!”

程栖抿着唇,眼看着要哭,还是坚持把卡往林姨手里塞,“林姨,您照顾我那么多年,待我跟待亲儿子一样,叔叔看病要紧,您也知道我们家最不缺的就是钱了,这钱不多,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您一定要收下。”

林姨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抬手抹了抹眼角,“傻孩子啊,我就是个保姆,这些年拿的是你家的工钱,照顾你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先生和太太待我不薄,你又是个那么听话的孩子,能有这份心啊,我就很感激了。”

她像母亲安抚孩子一样摸了摸程栖的脸,坚持不肯收下银行卡,“这钱我真的不能要,你留着自己用,我在你家做工这么些年也攒了不少钱,给得起叔叔的医药费。”

“林姨——我...你...”程栖这段时间积攒的委屈在这一瞬间终于彻底爆发了,眼泪跟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掉下来,他皮肤本就生得白,这一哭脸颊直接泛起了层层红晕,连着脖子一起红。

他哭得直抽气,林姨生怕他心脏病突然发作,宽慰许久才叫他止住眼泪,“小栖,听话,你好好的,平平安安的,乖乖治病,比给我多少钱都强。”

听到听话两个字,他刚止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哽咽着开口:“林姨,我还不够听话吗?我只是想让您收下这笔钱而已,我求您了,您就收下吧。”

他尤其听不得听话这两个字,从小到大他都是那个最听话的孩子,听话到不需要父母过多操心,可是现在...他不想听话了,他只想林姨收下他给的钱,不出意外的话,这辈子...他都不会再见到林姨了。

林姨看着他,终是不忍让他伤心,颤抖着手接过那张银行卡,“你这孩子...你让我说什么好呢?等叔叔情况好些了,这钱啊,一定还给你。”

程栖没说话,红着眼眶笑了,林姨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哄他回房间休息,看着他睡熟才下楼,口袋里那张小小的卡片在此刻变得很重很重,而她成了这世上最亏欠,也最心疼他的人,一个住家十五年的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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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哈顿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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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哈顿雪落

作者: 钦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