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rys，真的辛苦你特地跑这一趟。”莉莉安女士不知是何时出现在程栖身后的，但她观察了他很久，传言不假，他面对工作确实是格外认真用心。

花艺部分在他的安排下已调整完成，但是他始终专注，还在逐一核对细节，听到莉莉安的声音，他直起身子转身，朝她礼貌地笑道：“莉莉安女士，不好意思，刚才太专注没有注意到您。”

莉莉安也笑道：“叫我莉莉安就好，也怪我，突然改变想法让你亲自到场，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你才结束纽约的出差，真的很抱歉。”

十分钟前她才从程栖团队成员那里得知他刚结束纽约的出差，心里顿时涌上歉意，因为她的一时兴起改了主意，害得他又特地为了自己跑这一趟，她应该先问清楚的。

程栖看着她，摇头微笑，“没事的，想来您也是希望人生中唯一一次的婚礼能够呈现最好的效果，既然我已经到了，就一定全力以赴，您不用感到抱歉。”

听他这么说，莉莉安觉得脸热，但又很快调整，转移了话题，“我刚刚看了你好一会儿，大体的布置都已经做完了，你还在这么仔细的检查细节，谢谢你能这么上心。”

“婚礼一辈子只有一次，不能出现一点差错，您和先生能放心地把布置交给我，我就应该更加用心，是我该谢谢您，谢谢您的信任。”程栖的语气诚恳，又带了几分温和的认真。

他总是如此，担心自己做不好，担心客户挑毛病，所以每一次都格外认真，尽管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吃不消，特别是在连日的出差过后。

方才精神高度集中的时候没感觉不舒服，这会儿突然停下来，他觉得有点头晕还有点反胃恶心。

主厅已经布置完成，副厅交给了团队同事，又简单和莉莉安攀谈几句后，他便借故前往副厅查看进度，正好听到同事在聊天。

“Sudi，这么说，你和你先生读高中的时候就认识，还考上了同一所大学？”

Sudi点头，“我先生高中的学业成绩其实不好，但是他知道我想考波士顿大学，这才拼了命地学，我们是一起收到波士顿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的。”

她们交谈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进程栖耳中，程栖没上前打断，只是站在拐角处安静地听着，脑袋不自觉地抵在墙面上，神色变得有些黯淡，心底泛起一股莫名的苦涩。

“天呐！你先生一定很爱你才会这样做，我真羡慕你。”同事A话语中尽显羡慕，怎么她就没遇上这么好的男人呢？！

Sudi笑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道：“可能是缘分还没有到，你那么漂亮，又认真工作，真命天子很快就会出现的。”

程栖在拐角处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方才的那些话像一颗小石子，轻轻砸在他内心深处的那口湖水里，泛起层层涟漪，他见证过无数场盛大且美丽梦幻的婚礼，听新人说过无数次甜蜜的往事。

按理说再听到内心应当是平静的，且习以为常的，此刻听着同事讲述她和爱人是怎么从年少相恋走到终身相守的，他只觉有些恍惚，原来真心喜欢一个人，是真的愿意为了对方拼尽全力，朝着同一个目标和方向努力奔赴的。

他觉着有些不自在，越听越难受，不禁怀疑起来，20岁的叶承安是真的喜欢他吗？如果喜欢，又怎么会不辞而别，若是不喜欢，又怎么会把他说的那些话全部放在心上？他的心顿时乱了，急忙收回思绪，放轻脚步转身离开。

主厅和副厅的布置都完美落地，程栖终于得了点休息时间，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睡着了，恍惚间他感觉有人在唤他，奈何他怎么都睁不开眼睛。

额头突觉冰凉，很冷很冷，冷得他发抖，他终于能听清唤他的人在说什么，她们说他发烧了，应该去医院看医生，但是没有一个人能把他搀起来，别看他瘦却也有180cm的身高摆在这里。

他缓缓睁开眼睛，“我没事的，吃点药睡一觉就行，Sudi，你们也跟着我忙了一整天了，快回去休息吧。”

Sudi担忧地看着他，踌躇不已，她刚才探查程栖的额温，没有40度也有38度5，常人高烧成这样别说工作，下床喝水的力气都没有，程栖却扛着高烧硬是做完了工作。

“Chrys，你发了高烧，还是去医院看看吧。”Sudi十分努力地想把他从沙发上扶起来，奈何半昏迷的人因为无法借力，重心沉，几个女孩子扶不起来。

这次跟着他一起来的都是女生，让她们在平安夜这天和他一起出差，他已经很过意不去了，现下更不忍心再让她们费力来搬动自己，强撑着从沙发上站起来，扶着墙走回房间。

几个女生看着他逞强的模样觉得不安，便给林薇打去电话说明了情况，林薇得知他发高烧还不肯去医院的时候气得个半死，当即就想从波士顿飞来旧金山，但是这个时间已经没有航班了。

最终选了个折中方案，明天一早她和莉莎坐最早的航班前往旧金山，叮嘱Sudi她们尽可能多留意程栖的状态，必要的时候直接打911送程栖去医院。

心脏不好还任性妄为，他也就仗着身边没有亲近的人和朋友，不然...抬都要把他抬去医院。

程栖回到房间之后就在行李箱里摸出随身携带的感冒药，就着凉水咽了下去，药效很快涌上来，卷着他进入梦想，却没能睡成安稳觉，他做了个平时都没做过的梦，一个让程栖喘不过气，最终哭着醒来的噩梦。

醒来时胸口仍然闷得发慌，额间挂着几滴冷汗，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从那股莫名的悲伤里抽离出来。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他简单收拾后，前往牧师的房间和他核对下午的婚礼流程，这才把异样的情绪压回了心底。

·

婚礼于12月25日下午三点整，在纳帕谷酒店最大的宴会厅准时开始。

午后的柔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洒进来，搭配着暖黄的吊灯，整场仪式安静而庄重，莉莉安着洁白的婚纱礼服，伴着音乐缓步走上仪式台，一步步走向她最爱的人。

程栖站在侧方，全程把控着音乐，灯光和每一处细节，冷静自持，只是脸色还带着一丝病后的苍白。

牧师着新人面对面站立，“亲爱的家人与朋友们，今天我们相聚在这美好的地方，共同见证莉莉安·戴维女士与威廉·罗伯特先生的婚礼。”

“婚姻是一份神圣的承诺，是爱、信任与尊重的相守相伴，它不仅是两手相牵，更是两颗心的彼此归属。”

牧师问新郎：“威廉先生，请问你是否愿意迎娶你面前这位美丽的新娘成为你的妻子？无论贫穷还是富贵？健康还是疾病？直至死亡将你们分离？你...愿意吗？”

威廉眼中带笑地看着莉莉安，道：“我愿意！”

牧师又问新娘：“莉莉安女士，请问你是否愿意嫁给你面前这位帅气的新郎成为他的妻子？无论贫穷还是富贵？健康还是疾病？直至死亡将你们分离？你...愿意吗？”

莉莉安也笑着，她觉得自己被幸福包裹，不禁落了泪，道：“我愿意！”

牧师宣布道：“现在，我谨以主赋予的权力宣布，威廉先生和莉莉安女士正式结为夫妻！威廉先生，你可以为你的妻子戴上戒指并亲吻她了。”

二人交换了戒指，威廉亲吻了他最美丽的妻子，台下观礼的亲属和朋友都因为他们的幸福落下了泪水，程栖也不例外，但他也只是淡然地擦去脸颊上残余的泪痕，继续完成工作。

仪式结束后，受邀参与婚礼的宾客朋友们移步甜品酒水区，水晶杯轻碰的脆响混着轻柔的音乐，暖黄色的灯光将整个宴会厅包裹成梦幻的婚礼世界。

叶承安拿着一杯香槟走到莉莉安身边，举杯轻碰她的酒杯，轻声笑道：“莉莉安，恭喜你，终于和威廉修成正果了，今天的婚礼太美了，感谢你愿意邀请我来观礼。”

莉莉安笑着回碰，眼中带着新婚的甜蜜：“Kian，是我该谢谢你，愿意抽空来参加我的婚礼，给我带来祝福。”说完她目光一转，望向不远处正和侍应生确认饮品摆放的程栖，侧身朝叶承安示意，“对了，给你介绍一下，那位就是为我和我先生打造整场婚礼的设计师，Perche婚礼设计工作室的主理人——Chrys，说起来我甚至感到抱歉，将刚结束出差的他临时叫来，剥夺了他的休息时间。”

叶承安顺着莉莉安的视线看过去，程栖正认真地和侍应生沟通并协助调整，叶承安不由得一愣，看着不远处的他有一瞬的走神，他本来以为又得全美国找人了，没想到会在莉莉安的婚礼上见到他。

莉莉安带着他走到程栖身旁，抬手支开侍应生，对程栖说：“Chrys，这两天真的辛苦你了，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大学同学兼朋友，Ansys生物科技的创始人——Kian，想来你们都是亚裔，应该能聊得来。”

程栖闻声抬眸，撞进叶承安墨黑的眼眸，捏着清单的手指骤然收紧，瞳孔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敛去眼底所有波澜，扯出一抹职业假笑，朝叶承安微微颔首：“Kian先生…您好。”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带着一丝未散的倦意，脸色依旧是病后的苍白，唯有左耳戴着的那枚蝴蝶蓝钻耳钉，在暖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光晃进了叶承安心里。

叶承安看着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方才和莉莉安说话时的温和笑意淡了几分，墨黑的眼瞳里翻滚着复杂的情绪，有意外，还有心疼，却在一瞬间化作一句克制的问候，伸手与他握手：“Chrys先生，久仰大名。”

指尖相触的瞬间，叶承安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手很凉，指腹还有些薄茧，想来是常年做设计亲力亲为磨出来的，以前他的手一丝粗糙感都不会有，掌心的温度轻轻覆过又很快收了回来。

“今天的婚礼特别美，Chrys先生上心了。”叶承安的目光扫过周遭的花艺与灯光，最后又落回程栖脸上，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客气，却藏着只有两人能懂的审视，“莉莉安一直说找对了工作室和设计师，现在看来她的眼光果然没错。只是Chrys先生看着，状态好像不太好，是这些天奔波太累了吗？”

他看得太准，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硬撑，也总能在人群里一眼找到独自发呆的他，能看穿他故作淡然下的脆弱。

程栖垂眸，掩去眼底的不自在，轻轻摇头，依旧是那股疏离语气：“谢谢Kian先生的认可，这是我分内的事，不辛苦。”

他刻意拉开距离，不想与他有过多牵扯，六年多的时光，足够让一切变得陌生，也足够让他学会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礼貌的面具之下。

程栖话语和动作中暗带的逃避被叶承安尽收眼底，但他并未贸然开口，只笑道：“仪式都已经结束了，Chrys先生不如先去休息一下？养好精神再参加晚宴？”

程栖听得出叶承安的言下之意，他在替他逃避，也算是给了一个台阶让他能不带任何负担地走下去。

他也确实累了，辞别叶承安和莉莉安回房休息，只是昨晚刚压下去的高烧又漫了起来，刚进房间门都没来得及关就眼前一黑栽倒在了地上，把悄悄跟在身后的卢卡吓了一大跳。

卢卡急忙跑进房间，看到散落一地的药盒，顿时也不管会不会因为举动冒犯而被老板灭口，伸手去探他的额温，被高温狠狠烫了一下，连忙给叶承安打电话。

“Kian，你让我悄悄跟着Chrys，他进房间连门都没关就晕了过去，额头烫得吓人。”卢库压着声，看着倒在地上已然昏迷的程栖，突然心慌，“我不敢动他，你赶紧过来，SVIP1103房！”

叶承安挂断电话便立刻赶往程栖所在的房间，把他打横抱起穿过避不开的宴会厅，不顾周遭宾客的侧目和议论大步冲出酒店，小心翼翼地将程栖放进后座，自己也坐进去，卢卡开车一路疾驰前往最近的医院。

前往医院途中，叶承安搂着程栖的肩膀，思绪突然被回忆侵占，忆起他与程栖初次见面时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