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渐渐呈现鱼肚白色,程栖一夜没睡,眼下一片青黑,曼哈顿的街头由起初的寂静无人变得有人气起来。
冬天天亮得总是那么迟,兴许是昨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太杂,程栖觉得自己被困在了一个暗无天日的小房子里,开门后又是一道门,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他预约了酒店的叫醒服务,电话打来时,他依旧蜷缩在飘窗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的高楼,眼睛里除了迷茫再无其他东西。
房间的电话响了好几声,他始终不为所动,响第二次的时候他才听到,抬手搓了把脸,意识慢慢恢复,刚准备接听电话就自动挂断了,他也彻底地清醒过来。
回想昨天自己因为改稿改得烦躁难忍冲林薇发了脾气,顿时有些郁闷,分明之前他不会这样的,即使有脾气也不会乱发,只会一次又一次反思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想着他便想给林薇发信息道歉,但是手机一整晚都没有充电早就关机了,苹果手机又有气温太低充不进电的bug,充电器插上十分钟后才显示充电的图标,又等了二十分钟才开机。
林薇的消息一条接一条的弹出来——
“Xi,你先不要着急上火,陈先生那边我去沟通,纽约比波士顿冷太多了,你心脏不好多注意休息。”
“陈先生那边暂时还没有回消息,你先休息,沟通的事情交给我就行,Xi,别太勉强自己。”
“工作室虽然出现了资金紧缺的问题,但是我们还有那么多伙伴,大家一起努力还是能挺过难关的。”
林薇私下里更愿意叫程栖为Xi,她是美籍华裔但是长在南市,十八岁才回美国,最早创办工作室的时候,她们是准备在纽约选址的,中途出了点小意外就将地址定在了波士顿。
这两年势头正盛但是由于单量太大,工作室的设计师们只得推掉一部分工作,不料迎来行业的寒冬天气,从今年六月份开始就出现了资金短缺的情况。
程栖打字的手顿住,因无故发火出现的愧疚感让他出现了短暂的呼吸困难,他时常会想,如果他是一个健康的人就好了,如果他是健康的,就不用总是出入医院了。
他讨厌医院消毒水的味道,那股味道令他窒息,出国后他更是对医院避之不及,但是他上学的那段路上又恰好坐落了一家医院,他只能选择绕路走。
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医院是一个有人出生也有人死亡的地方,有的人出生就在达官显贵的人家,而有的人...即使出生在达官显贵之家,最后却也只落了个家道中落的下场。
咽喉被紧紧扼住,缓了很久才缓过来,给林薇发了道歉信息,林薇似是守着信息一般,三秒后就回了信息,“Xi,不用给我道歉,换成是我遇到像陈先生这样催稿特别着急的客户,我也会急躁。”
过了一会儿,林薇又发了一条信息过来,“Xi,还有件事要告诉你,陈先生那边退单了,但是你别多虑,不是你的问题,陈先生说他和爱人的签证很快就要到期要被遣返,时间上来不及了。”
退单了...三个字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他突然觉得有些可笑却笑不出来,满腔的苦涩充斥心头,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过了好久...他才给林薇回信息,客户退单意味着他这些天奔走的努力白费了,纽约街头的积雪没有昨天那么厚重了,很快便被铲雪工人处理干净。
他不是第一次遇到客户退单,以往他都是一笑带过只觉是缘分未至,这次却觉着无比难受,也许是和叶承安的突然重逢撞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引起的连锁反应。
回完林薇的信息他给Sasha打去电话,约定今天下午五点钟面谈,Sasha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让一向冷静自持的他变得急躁,和他约定好时间后她从床上坐起来,觉得事情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
收拾行李的时候,程栖把叶承安留给他的那条羊绒围巾放在了最底层,卢卡送来的礼品也被他放在了不那么显眼的隔层里。拉上行李箱拉链,他脑中那根紧绷着的琴弦松懈下来,这些东西都是要还回去的,不能对它们产生依恋。
飞机在洛根国际机场降落,林薇来接他,刚上车坐稳他就撑不住睡着了,再睁眼已经抵达住处楼下,一看手机,时间显示下午三点整,顿时清醒过来。他看向坐在驾驶位的林薇,道:“林薇,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会睡那么久,我这些天太累了...”
波士顿没有纽约那么冷,可他还是头晕,有些心慌,还有些恶心反胃。
林薇不语,从保温箱里拿出一碗热粥递给他,“我家阿姨熬的红豆粥,知道你喜欢吃,这几天你都没好好吃饭吧?先吃点垫垫肚子,晚上去我家吃饭,我姐说有事和你商量。”
“谢谢,晚上我有安排了,下次吧。”程栖接过那碗热粥喝了几口,胃总算是舒服了一些,他预感今天和Sasha的面谈时间会比较长,婉拒了林薇的晚饭邀约。
林薇也没说什么,目送他进入公寓楼才发动车子离开。
·
下午五点,程栖准时抵达Sasha的咨询室,他只套了件毛呢大衣,脖子上空落落的,没有围巾的庇护,冷风顺着衣领灌入,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波士顿这些天也在下雪,只是不像纽约那样下得又猛又急,Sasha为他准备好了热水,他没像往常那样落座后主动调整呼吸,大衣被他放在沙发的扶手上,他坐在沙发上,呼吸很慢,几近停缺。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话,“Sasha,我好像...弄丢了成年人该有的体面和自持。”他的语速很慢,带着疲惫,他没有抬头看Sasha,目光落在放在茶几上的那盆蝴蝶兰上。
Sasha耐心地听他说话,他似乎是卸下了往日的防备,将在纽约发生的一切都说给了她听,语气平静得像在讲演别人的故事,却在提到客户退单之后,语气变得有些发颤,“林薇说没关系,可是我知道,陈先生这一单生意是工作室挺过寒冬最后的希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朝她发火,我好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他忽地沉默,又过了好一阵,他才接上刚才的话,“我想...可能是因为我的前男友...他突然出现在了我面前,我以为...只要时间熬得再久一些,我就能不去计较他把我扔在那个小木屋外,又突然失联的这件事...Sasha,我...不知道应该怎么释怀...但是我又没办法真的恨他...”
他说不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眼泪和喉间的哽塞感,Sasha递给他两张纸巾,等他情绪稍微平复才轻声道:“Chrys,你的烦躁和崩溃,从来就不是因为客户退单或者是对林薇发火,而是因为前男友的突然出现,他打破了你的情绪平衡,导致你的情绪出现了比较大的波动。”
Sasha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确定他不会突然崩溃后,她才接着说:“Chrys,其实打心底里说,你并不是放不下情绪,灵长类生物有情绪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你是放不下和前男友那段没来得及好好告别的过去,你说你其实不恨他,但是又没有办法接受他,这也是正常的。你怕的从来就不是他,而是害怕接受之后再一次被抛下,对吗?”
程栖看着杯底的水渍,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点头默许了Sasha的话,其实他不愿意面对和接受的,一直都是自己的心而已。他在咨询室的沙发上坐到太阳下山,月亮高悬才慢慢直起身,穿上大衣离开。
次日清晨,他如往常那般前往工作室,刚进门助理安琪便迎了上来,“Chrys,莉莉安女士刚才打电话来,让我转告你,她希望你能亲自前往旧金山,为她布置婚礼现场。”
程栖不由得一怔,半晌才回话,“莉莉安女士?”
他努力回想,终于想起安琪说的莉莉安女士是哪一位?她叫莉莉安·戴维,是工作室五个月前签下的大客户,预算充足,要求也极为严苛,起初对接的设计师磨了半个月才敲定初步方案,原计划是由莉莎带团队去旧金山进行场地的落地安排,怎么突然改了要求,非要他亲自过去?
安琪点头,回办公位拿了平板递给他,屏幕上正是刚刚同步过来的信息,“是的,莉莉安·戴维女士,她看了你的原创设计稿,特别认可你,她说只有你亲自把关,才能还原她想要的效果,她希望你尽快启程,最好今天下午就飞旧金山,落地休息一晚明天就进行布置。”
她劈里啪啦一顿输出,程栖听得有些绕,再次确认:“如果我没有记错,莉莉安女士的婚礼在后天,也就是圣诞节当天?”
“是的,时间比较紧,所以需要老板你尽快启程。”
波士顿直飞旧金山最快都要六个小时,航班也不多,临近的一班起飞时间是下午四点半,抵达得到晚上十点半,程栖点开莉莉安的留言,字里行间都是不容置喙的笃定,看得出来,她是真的重视这场婚礼。
他抬头看向工作区,大家都在为了工作忙碌,莉莉安女士的婚礼是打开旧金山市场的关键,但是旧金山有叶承安,多少还是有些不愿意去的,但是…于公于私都得他亲自前往。
莉莎刚好从工作区走出来,闻言叹了口气,“莉莉安女士的态度很坚决,我和她沟通了很久,但是她只认你,工作室的活我盯着,你放心去就行。”
程栖沉默片刻,他清楚地知道这次是非去不可了,纽约的烦心事还缠在心头,但是为了工作室的未来,再难也得去。
他把平板还给安琪,深深吸了一口气,真奇怪,昨晚他睡了近十个小时,按理来说是睡够了的,今早醒来却感觉异常的疲惫和头疼。
“安琪,帮我定今天下午飞旧金山的机票,把跟进设计师的设计方案最终稿,场地尺寸还有她的喜好整理成文档发我邮箱。莉莎,工作室的事情就交给你和林薇了,有任何问题随时和我联系。”
“好的,老板!”安琪应道,转身就去忙订票和文档的事。
莉莎瞄了眼林薇紧闭的办公室门,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边有什么异常情况尽管说,我和林薇立刻赶过去。”
程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嗯。”后离开工作室回公寓收拾行李,于下午四点半坐上前往旧金山的飞机,林薇担心他和另两个同事忙不过来,又派了两个人一起前往旧金山协助。
莉莉安安排的保镖在机场接到他,送他前往酒店,次日中午,他和莉莉安夫妇在酒店的小会议室沟通场地布置的事情。
下午便开始着手布置,婚礼酒店定在了纳帕谷,场地的搭建在他抵达前已经有了雏形,他接过同事递来的设计图,忍着身体上的不适,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台面的刷漆颜色不对,换成哑光奶白色,不要有反光点,摄影师不好拍照,成片会很难看。”他弯腰丈量仪式台的尺寸,“主灯的角度向左偏移调整十度,要刚好落在新人交换戒指的手上。”
花艺区是整场婚礼的灵魂,也是他最在意的部分。原本摆放的洋桔梗花朵偏大,颜色杂乱,挤在一起显得拥挤且俗气,他站在花架前,沉默地看了半晌,轻声吩咐:“全部撤掉,换成铃兰和白茶花,尤加利叶只留小叶,不要多余的杂枝。”
从仪式台到宾客位,从宾客位到花艺区,从花艺区到甜品酒水区,每一处细节他都不放过,跟在他身后的临时助理赶忙记下,生怕出现任何怠慢,眼前这位亚裔设计师看着年轻,身形清瘦又带着几分病气,处事却认真锐利得让人不敢轻视。
他向来很看重工作中的每一处细节和质感,从不容许半点敷衍和差错,这是他做设计的底线,更是对每一对新人的承诺。就算身体再疲惫难受,只要站在场地里,他就会立刻收起所有个人情绪,全身心地投入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