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当地时间晚上七点钟，叶承安乘坐的航班落地，Tina开车来接他。

见他脸色阴沉得像块乌云，眼下一片青黑，一路上大气都不敢出，只默默握着方向盘专注开车。

快到公司楼下时，叶承安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Tina，我爸还在公司吗？”

车内气氛顿时有些凝结，Tina侧头瞥了眼后视镜，轻声道：“Benson先生从抵达公司便没有离开过，期间接过两通电话，是在公司食堂用的午餐，没有用晚餐。”

叶承安听后未语，Tina也不敢多言，相继沉默直到回到公司地下车库。

职员们的下班时间在下午五点半，Tina是秘书处的秘书长，因着叶秉谦突然到访，硬是加班至八点钟才得以下班。

“Tina，时间不早了，你先下班吧，今天的加班费给你算双倍。”叶承安推开车门，语气里透出难掩的疲惫，“路上注意安全。”自己则转身走向电梯，直达顶层总经理办公室。

接待室就在总经理办公室旁边，叶承安推开接待室的门就看到叶秉谦坐在沙发上支着脑袋假寐，眉头微蹙，像是在琢磨什么事。

“什么风把您从洛杉矶吹到旧金山来了？真是件稀奇事。”开口便咄咄逼人，但这也赖不得他——从小到大，只要父亲突然出现，必定不会有好事发生。

原本还在闭目养神的叶秉谦缓缓睁开眼，似是早就习惯了儿子的这副态度，淡淡道：“那又是什么风？把你吹得那么不耐烦？吃枪药了？”

父子俩一见面就剑拔弩张，叶承安没接话茬，直截了当地问：“您不辞辛劳从洛杉矶跑到我公司来，到底有什么要紧事，非要今天说不可？”

他无心和父亲互呛，不想在这件事上浪费口舌。

出差带来的疲惫感席卷全身，父亲的突然造访使得他更觉心力交瘁。

叶秉谦缓缓坐直，开口道：“你那个AI智能心脏的项目…做得怎么样了？”

居然问这个？叶承安不由得一怔，他预想过父亲是来催他回家、或是来干涉他公司的运营，甚至是来催他相亲，唯独没料到是问项目，只得耐着性子道：“目前没什么问题，临床合作和资质申报都在逐步落实。”

当初他启动这个项目的时候，父亲分明是一万个不同意，如今他突然主动提及，倒叫叶承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叶秉谦过了许久才回话，“如果我没猜错，你这次去纽约是去参加恒信基金主办的招标会，还在会议上出尽了风头。”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说不是来噎他的，都没人会信。

叶承安睨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您有话直说，别绕弯子。”他的耐心快要耗尽了，只想赶紧谈完事，再把这尊“大佛”送走。

叶秉谦看着他满是疲惫的脸，语气稍有缓和，“承安，别对爸爸这么有敌意，我不是来找你茬的。就是来给你提个醒，恒信的标拿了就拿了，投资到账就尽快脱身，别跟他们走太近。”

他顿了顿，又道：“苏珊女士看重你的才华，但恒信的那帮高层心思多，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叶承安不禁一愣，那股冲人的劲儿散了，他没想到父亲是专程来和他说这个的，别扭的关心撞得他没了脾气，恍惚间，竟想起当年被强行带离北京时，父亲也是这样的口吻，说着“为你好”的话，切断了他和程栖的所有联系。

他沉默半晌才道：“虽然不清楚您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但是我心里有数，您没必要特意跑一趟。”

心里却暗自较劲：您要是不突然来这么一出，我现在早该找到程栖了，也不至于在去找他的路上，硬生生掉头去机场。

叶秉谦看着他，忽地笑了，“知道就成，要是在恒信栽了跟头，别死撑着，可以回头找我帮忙，爸爸不会害你。”

似是又想到什么，补充道：“公司刚站稳脚跟，你要想让项目稳妥落地，就得提前防着资方临时撤资，做好后手准备。”

突如其来的关心打了叶承安一个措手不及，其实这种话在电话里三两句就能说得清。

但他每次都不愿意听完父亲说的话就匆匆挂了电话，他总觉得父亲的“关心”里，藏着太多控制。

他没说话，叶秉谦也知趣，拎起外套就往外走：“我不打扰你了，有事随时联系。”

叶秉谦离开后，叶承安在接待室的沙发上坐到近十点才慢慢恢复精神，卢卡发来的消息他还没给回复，方才在飞机上便收到了，这会儿才回了句：“辛苦了，明天买最早的机票回来，顺便帮我准备一份送给莉莉安小姐的新婚礼物，要雅致些的。”

他起身穿上外套，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开公司，回到公寓刚坐下他就接到了一通奇怪的电话。

对方打来便保持沉默，他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两分钟后对方便自行挂断了电话，徒留一阵忙音。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只当是对方打错了，随手把手机扔在桌子上便去洗漱了。

·

卢卡送叶承安到机场后，便按照吩咐直奔慈恩医院急诊科，护士站里人来人往，护士们忙着登记、换药，个个忙得脚不沾地，压根没功夫搭理他。

他也不催人家，就安安静静站在角落，等人家忙完手头的活。

终于轮到他，一名戴眼镜的护士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番，一脸警惕地问：“先生，您说是受叶先生的委托来调取程栖先生的病历，有相关凭证吗？我们不能随便把病人的信息透露给陌生人。”

卢卡立刻掏出手机，调出叶承安发来的文字消息给护士看，护士反复核对后，才把程栖的病历附件复印好递给他。

“先生，程栖先生的贫血情况很严重，指标已经远低于正常最低值，您得多提醒他吃些补血的食物。”

护士一边收拾文件，一边叮嘱，“另外，他的联网病历显示，今年一月份做过一次开胸手术，他的贫血大概率就是那次手术导致的，术后恢复得不太好。”

护士滔滔不绝地说着，卢卡则是早早就打开了手机录音，想着叶承安连日奔波肯定累得够呛，便只截取了前半段给他发了过去。

他是个很会办事的人，离开医院便直奔附近的超市，挑了些温和的补血护心保健品。

凭着平日里帮老板处理杂事练出来的调查能力，他没费多大劲儿，就查到了程栖住的酒店，拎着沉甸甸的礼品袋找了过去。

酒店前台是个年轻姑娘，听说补品是送给程栖先生的，抬头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一脸谨慎道：“先生，请问您有程先生的联系方式吗？或者您有提前跟他说过会送东西来吗？我们酒店有规定，不能随意接收来访者的东西。”

卢卡早料到会这样，解释道：“是程先生的朋友委托我送来的，他身体还没太恢复，这些都是调理用的，麻烦您帮忙转交一下，要是他问起来，就说是一位姓叶的先生让送的。”

前台姑娘拿着程栖的名字核对了系统信息，又拨通了他房间的电话，响了好几声都没人接，只好跟卢卡说：“程先生没接电话，您看是把东西放这里我们代为转交，还是您稍后再来？”

卢卡思考片刻，把补品递过去：“就放在你们这里吧，麻烦您务必交到他手上，跟他说饭后吃，这些补品都是很温和的，不会影响身体。”

前台姑娘终于松口，翻出个便签纸写下“程栖先生收”，将补品收下，卢卡又特意叮嘱了一句“麻烦您多上心”，才转身离开酒店。

发给叶承安的消息里，他压根没提自己代赠礼品的事情，叶承安没明说过自己和程栖的关系。

但他一看老板那副紧张样，心中早有断定——老板和程栖的关系绝对不简单，这份心意只能悄悄送到，不能给老板添乱。

程栖房间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前台姑娘问过经理意见，在交班前让房务部的同事把卢卡送来的补品亲自送到了20层。

那会儿程栖正对着电脑屏幕发愁，林薇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进来，设计图改了四版客户都不满意一直在催，烦得他索性把手机调成静音，又拔了电话线，就想图个清静。

直到敲门声响起，他才从满脑子的设计方案和烦躁的情绪里回过神来，起身去开门，还被吓了一跳。

客房服务员将手中的礼品袋交给他，恭敬道：“程先生，这是前台让房务部交给您的东西，说是您的朋友送来的，麻烦您签收。”

程栖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多东西，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客房服务员手里接过礼品并关上门，又走回房间的。

等他彻底缓过神，已然过去了五分钟，看着那一堆东西，他皱了皱眉，朋友？哪个朋友？他在纽约似乎没有相熟的朋友。

今天一整天他都很郁闷，先是在酒店看场的时候被冒失的服务生泼了一身水，紧接着因为低血糖突然晕倒，再就是一直接到催稿的消息，催得他火大。

现在又被这莫名其妙出现的礼品整得愈发头疼，礼品袋里有一张卡片，写着程栖先生收，但没说明赠予人是谁。

霎时间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可怕的想法：难道？是叶承安送的？可是他压根没透露过自己住在哪家酒店，甚至还刻意疏远他。

他是怎么查到自己的住处的？转念一想，以叶承安的能力…想查个人还不容易？

只是这么想着，他就觉得胸口闷痛得厉害，不巧…林薇的电话又打了过来，手机震动到快自动挂断他才接。

没等林薇开口，他先发制人：“林薇，你去和陈先生说，场地的设计稿零点之前我一定会发给他，让他耐心等一等，还有…零点之前不要再给我发任何消息，也不要打电话！我需要安静地思考才能高质量出稿，Understand?”

他越说越快，也越说越急躁，最后还爆了句脏话，没等林薇回话便挂断了电话，开了飞行模式。

手机被他随意扔去一边，胸口的疼痛感越来越剧烈，逼得他又吃了颗药，可是药终归不能乱吃。

最终他放弃了，啪地一声合上电脑，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设计稿的改动思路。

客户五天前预缴了定金，说想在纽约的酒店办婚礼，他便独自一人前往纽约考察，从最初的线稿到后来的上色稿，改动没有二十次也有十五次了，而这些改动都是在这三天内完成的。

程栖躺在地上，只觉心力交瘁，一直躺到深夜才缓缓坐起身，把手边那堆礼品挪动了位置，又给前台打电话询问赠送礼品的是什么人。

前台姑娘给的回复是下午当班的同事已经下班，她也不太清楚是谁，得问过接收人才能给予答复。

他则表示不用麻烦了，能做出暗中调查这种事情的人，除了那位多年未见的故人，他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

“叶承安，你真的很奇怪，很奇怪…不告而别的人是你，说找了我六年的人也是你，留下名片，围巾和雨伞的人还是你…现在又调查我，还送了这一堆东西来，为什么呢？”程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没控制好力道，指缝间带了几根金色发丝下来。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和叶承安接吻的时候，叶承安说他的金发漂亮，很衬他。

以至于后来的这么些年，他一直留着这头金发，再也没染过其他的颜色。

说没有执念是假的，不恨他也是假的，可是他恨不起来，在他最感无力的那一天，豆豆带着叶承安闯进了他的世界。

虽然只有那短短的几个月时间，也在他贫瘠的人生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道痕迹，让他挂念了一年又一年。

连日的工作和身体的不适让他提不起来力气，一直到凌晨一点多，他突然很想给叶承安打电话，想听一听他的声音。

但他也挣扎了很久，最终…他付诸了行动，可当电话真的接通的那个瞬间…他退缩了，听着叶承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他选择了沉默。

短短的两分钟他默不作声，呼吸声却格外沉重，一下又一下砸在叶承安心头，他没有勇气开口，慌乱地挂断电话，眼泪瞬间决堤。

后半夜他一直蜷在飘窗上，看着窗外的纽约夜景，再一次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