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卢卡在清晨才将今天会议所需的文件核对好打印装订，送到了叶承安的手中。

叶承安一直有早起的习惯，今天却破了例——一觉睡到了九点才醒。

会议定在十点，酒店到会场需要半小时车程，时间紧迫，卢卡便为叶承安备好三明治与咖啡作为早餐。

卢卡一边开车，一边汇报参会资方的情况：“Kian，今天的会议恒信基金的苏珊女士也会出席，她是维森先生的妹妹，一年前伊莱先生和维森闹过一些不愉快…”

“我知道。”叶承安平静地打断，“我有应对方案，雪天路滑，你专心开车。”卢卡便噤声不再言语。

车轮撵着薄雪，溅起细碎的雪沫，叶承安静静地看着窗外，手中的咖啡还温着，卢卡余光瞥着，他早察觉到老板的心情不太好，一路都不敢再多言。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轿车在会议中心门前停下，叶承安推门下车，卢卡将车驶向停车场，工作人员已快步迎上。

“Kian先生，这边请，您的休息室已经准备好了。”

穿过挑高大厅时，空气里漂浮着咖啡与纸张的气息，叶承安朝几位熟识的面孔微微点头示意，脚步却没有停下。

休息室宽敞安静，整面落地窗外是冬日的铅灰色天空，工作人员放下补充议程后悄然退去。

门轻轻合拢，叶承安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涌动，解开西装纽扣坐下，从公文包取出讲稿，目光落在首页加粗的标题上。

“AI智能心脏：重新定义生命节律”

他阖眸片刻，将一夜未散的思绪摒弃，最后一次默念那些早就烂熟于心的逻辑与数据。

参与本次竞标的企业约十五家，而握有决定权的资方仅有三家，竞争之激烈不言而喻，合伙人伊莱原本是要一起来的，出发前因为私事无法前往，叶承安便带着卢卡来了。

会议在十点钟准时开场，上场的顺序是现场抽签定的，叶承安抽中第六位，前前后后等了许久，挨到近中午，才终于轮到他上台做演讲汇报。

三家资方的代表枯坐了一上午，听着一场接一场的提案演讲，脸上的倦意藏都藏不住，手里的笔早就慢了下来，只是偶尔在本子上划拉两笔应付了事。

叶承安刚点开PPT，没等他开口，左侧位恒信基金的代表苏珊女士便率先打断，语气带着轻慢的刁难：“Oh~亲爱的，请别再长篇大论讲你的提案了，我们的时间可没那么多，都很宝贵的。”

叶承安指尖顿在翻页笔上，抬眼时唇角噙着淡而稳的笑，语气从容又带着分寸感的锐利：“苏珊女士请放心，我的分享从不多余，只需要十分钟，讲核心价值和落地底气，绝对不会耽误各位宝贵的时间。”

话落他将页面直接切到核心数据页，目光扫过全场，气场稳得直接压过方才的轻慢，没有半分被打断的慌乱。

“各位上午好，接下来的十分钟，我将只讲三件事：第一，AI智能心脏的核心突破、第二，落地路径、第三，我们能给到资方的实际回报。”苏珊女士的刻意刁难并未让他的思路变得混乱，反而更加清晰。

“首先讲核心突破——我们公司自研的AI算法能实现心肌负荷的实时动态适配，能够贴合人体生理节奏精准调节。相比于传统的人工心脏，能将并发症的风险降低62％，续航提升至96小时。”

他停顿片刻又道：“我们的AI智能心脏采用与人类心脏1:1复刻的外形设计，内置核心组件需稳定安装空间与散热环境，因此移植需采用开胸手术，但是我们已优化手术流程，使创口缩小40％，术后仅需两周就能恢复，大幅度降低患者的手术风险和恢复成本。”

话音刚落，台下有人微微抬眼，原本搭在桌沿的手轻轻落在笔记本上，苏珊女士也挑了挑眉，指尖轻点桌面，目光落在屏幕的核心数据上。

“落地方面，我司已与斯坦福大学医学院正式达成临床合作，首批临床试验名额已落地敲定。”

“同样，第三类医疗器械注册证前期申报工作全部完成，半年内将进入实质审核阶段，全流程节点清晰、进度可控，商业化的落地路径已完全打通，各阶段推进均有明确的时间规划和落地保障。”

台下几位资方代表相视一眼，有人拿起笔在本子上快速划了两行，原本因疲倦而变得散漫的目光，在此刻都凝聚在屏幕的合作机构名单上，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叶承安继续讲着：“再说到各位最关注的商业回报，我们采用“院端临床合作+定制化研发”的双线商业模式，可根据患者的实时病程动态优化算法参数，实现个性化诊疗适配。”

“植入式机型落地后，最快两年就能实现临床盈利，三年市场渗透率能突破8％，综合回报率保底40％。接下来我只讲植入临床的核心数据和落地实操细节，十分钟后大家有任何问题，我都会逐一解答。”

此话一出，苏珊女士终于抬眼直视叶承安，手指停下敲击桌面的动作，台下彻底静了下来，连翻纸的轻响都淡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锁在台前的屏幕上。

他的发言时间从最初的十分钟拓展至三十分钟，出席的三家资方对其公司目前正研发的AI智能心脏项目表现出极大兴趣，这本就是一件能够真正造福人类的医疗创举。

考虑到还有几家公司代表没有发言，叶承安主动中断道：“如果大家对我们这个研发项目感兴趣，欢迎之后到公司来坐坐，咱们详细聊聊合作的事。接下来就不占用大家时间了，把时间留给后面的分享代表，谢谢各位的聆听！”

叶承安关闭PPT下台，会场的工作人员走到他身侧，“叶先生，苏珊女士让我转告您，恒信基金对您今天的提案分享非常感兴趣，后续会安排人员前往贵司登门面谈。”

“知道了，谢谢。”叶承安将手机设置的飞行模式关闭，率先弹出来的是五通未接来电，都是同一则号码打来的。

他微微蹙眉，觉着奇怪心忽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感涌上心头，起身轻声离开会场，卢卡也跟随他出去。

握着手机回到休息室，他回拨电话，接通后对方先开口，“叶先生您好，我是纽约慈恩医院急诊科的护士，很庆幸能接到您的回电。”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叶承安的心跳突然变得很急促，他觉得十分不安。

“叶先生是这样的，程栖先生因突发低血糖晕倒在路边，被路人送来了医院，我们本想联系他的家属，但是联系人中只存有您的号码，所以才给您打了电话...”

护士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他打断：“你说什么？麻烦你再说一次。”

护士又重复了一遍，他握着手机的手无知觉收紧，声音沉了几分，语速快却稳：“他现在怎么样？”

“您别着急，程先生目前意识已经恢复，没什么大碍，但是验血报告单上显示他有贫血的症状。”

护士的话犹如弓箭猛地射进他胸口，贫血？难怪昨天见到他的时候，感觉他整个人气色不好，叶承安心道。

“麻烦你把医院地址发给我，我现在过去。”六年过去，事关程栖他依旧会非常紧张，护士却告知他程栖苏醒后并未在医院多呆，葡萄糖刚输完就自行离开了医院。

他又问护士程栖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护士的回答却让他失望了，“很抱歉，程先生并未留下任何联系方式...”护士后面说的话，他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电话挂断后，他让卢卡去和主办方那边说明情况，他们有事需要先行离开，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会议酒店前往地下停车场。

“Kian，去哪里？”卢卡坐在驾驶位扭头问叶承安，他的眉头比方才皱得更紧，车里的气温顿时下降了好几度。

“慈恩医院。”言简意赅，卢卡不敢多问，车刚驶出停车场，秘书 Tina 的电话打了进来，语气紧张：“Kian，很抱歉现在打扰你，但 Benson 先生来公司了，他坚持要今天见到你。”

叶承安听后暗道不好，Benson是他父亲叶秉谦的英文名。

现下他的心情极为烦躁，不耐道：“Tina，我还在纽约出差，你应该知道怎么回绝来访者，需要我教你怎么做吗？”

这份来自上位者的威严令电话那头的Tina心道：惨了！老板生气了！

她只觉工资不是白领的，老板惹不起，这位Benson先生更加惹不起！

她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解释：“Kian，我试过婉拒，可是Benson先生说...他今天必须要在公司见到您，还说有要紧事要和您商量，我实在是不敢拦着...”

她快哭了，两头都惹不起，这年头打工人可太不容易了。

叶承安觉着头疼，沉默许久才道：“知道了，既然他一定要今天见到我，那你就让他在接待室稍等，倒杯热茶，别怠慢了。”

“好的。”

通话被无情掐断，叶承安的脸色比方才更黑了，卢卡大气不敢出，生怕半点动静撞上去，惹得这股邪火殃及自己。

车窗外纽约的街景飞速略过，车厢里静得只剩轮胎碾过地面的轻响，叶承安靠在椅背上，胸口有股无名火在燃烧，他的父亲来得太不是时候，再次误了他的事。

半晌，他才开口：“卢卡，停车，买今天最快回湾区的机票，改道去机场。”

卢卡被他吓得浑身一抖，忙应声：“好的，那程先生那边……”

“先回旧金山。”叶承安声音很沉，“有些事，必须当面说清楚。”

无论是和父亲，还是和程栖，他都不能再等下去，必须尽快说清楚。

卢卡全程不敢侧头，只从后视镜里瞥了眼后座阴郁的身影，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用最快的速度抵达机场。

他没有随行，而是留在纽约去办叶承安交代给他的事情。

·

程栖是在看完场地回酒店的途中突然低血糖晕倒的，再醒来他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看着点滴管里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回想起护士对他说的话，心情极其复杂，有些喘不上来气。

原来…他的身体已经差到严重贫血的程度了…年初的救命手术重创了元气，连带着血气一起亏损。

他闭上眼再睁开，眼里便只剩一片迷茫，输完液护士又叮嘱几句，递给他一张注意事项单，终于同意让他离开医院。

程栖道了谢，慢慢走出医院，落雪已经停歇，但天空依旧阴沉，重重地压在他肩头。

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回酒店？继续改设计图？还是……

手机来了条消息，他点开来看，是林薇：“Chrys，图发来了吗？客户在催了。”

程栖深吸一口气，回了句“请客户再稍等一会儿，我马上发图。”后转身往酒店方向走，幸得酒店并不远。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怎样都走不稳，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按着胸口，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

忍痛从口袋里摸出药瓶，倒出一颗含在舌下，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他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很想哭。

最终，他选择闭上眼睛，等那阵疼痛过去。

叶承安在飞往旧金山的航班上，一遍遍看着手机里那张照片——程栖捂着心口蹲在雪地里，仰头看他，眼角挂着泪。

那是重逢时卢卡偷偷拍的，叶承安当时没注意，昨晚回到酒店，卢卡才把照片发给他，说：“Kian，我觉得这张照片你会想留着。”

他的确想留着，这六年，他找过程栖多少次，他自己都数不清。

那年…父亲在他满心欢喜且毫无防备时突然出手，用强硬的手段斩断了他和程栖的所有联系，强行将他带走禁足半年。

解除禁足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订回北京的机票找程栖，他去过程栖家，也去过他们曾经一起去过的所有地方寻找。

但是程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他苦苦找寻多年都未能寻得半点音讯，直到昨天，在曼哈顿的雪里，他突然出现，又突然要消失。

叶承安握紧手机，暗下决心，无论付出什么样代价，这次他再也不会把程栖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