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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Scarf·有口难开

回想过去的六年时光,程栖沉默了很久,空气里只有咖啡机运作的嗡鸣和窗外风雪敲打玻璃的细响。




过去的六年零七个月,他该怎么概括?




从北京到波士顿,从A大经济学学生到美国独立婚礼设计师,从有家有亲人到孤身一人,他无法回忆也难以言说。




他说:“我过得…挺好的。”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吃得饱,穿得暖,偶尔还会去滑雪,你呢?”




真的好吗?那手腕上的伤疤…又是怎么来的?




叶承安看着他手腕上的那道疤,终是没有问出口,他已经伤害过程栖一次,不能再轻易揭开他的伤口。




“我也挺好的,豆豆也挺好的,就是年纪大了不爱动了,总趴在阳台上晒太阳。”叶承安笑了笑,眼神里带着很深的眷恋,还有一种近乎谨慎的温柔,“你…还记得豆豆吗?”




程栖心尖一颤,不禁笑道:“记得。”




怎么可能不记得?那只磨人的边牧,总爱拽着叶承安乱跑,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因为它,叶承安撞见了站在树下望天发呆的自己,和那只奄奄一息的小猫。




后来豆豆总爱往他身边蹭,会趴在他脚边撒娇,睡觉,小狗鼻尖呼出的热气一阵阵呵在脚踝上,痒痒的,却又带着一种能钻进骨缝里的、细细密密的疼。




他紧紧握着杯子,杯壁传来的热度却暖不进掌心,“叶先生…我真的还有事。”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要化在咖啡的香气里,“我们…长话短说…可以吗?”




他想逃走,却也只能用这样拙劣的理由,他甚至想让时光倒流,倒流回七年前的冬天,好好在家里呆着,哪里都不去,说不定就不会遇见叶承安。




叶承安静静地看着他,良久才道:“程栖,多年不见,你愿不愿意…给我留一个联系方式?像以前那样。”




程栖缓缓转头,直直撞进他眼里,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像沉静的海,却总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他曾无数次溺毙在这片海里。




程栖垂眸躲开他的目光,有些许难堪:“抱歉,电话卡,被我扔进雪里,应该…找不回来了…”




他原本只是打算去买一张新的电话卡,再继续过他平静如雪的生活,却没想到会在落雪的异国街头,迎面撞上心里那场不肯落幕的梦。




“没关系。”叶承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指尖轻轻一推,将那张烫金的名片推到他手边的桌面上,纸张与木质桌面摩擦发出极轻的声响,“那你……要留下我的联系方式吗?”




命运的时间线上,他们本不该重逢,这本是一段早在七年前就断绝的缘分,他们也不该遇见,在对方最美的年纪。




程栖垂眸,目光落在名片上,“Ansys 生物科技创始人 Kian”烫金的字迹在咖啡馆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反光,像一道极细的伤口。




他没有去碰那光芒,只是伸出指尖,极轻、极缓地,将那张名片沿着原路推了回去。




“叶先生。”他声音发哑,“走出这间咖啡厅,我们就当从未遇见过,把以前发生的事情都忘了,可以吗?”像是在请求叶承安,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窗外的风雪席卷蔓延,被藏在金发下的眼眸不知在何时失去了光彩,取而代之的是无声的请求。




叶承安没有回答,他抬手叫来侍应生结账,起身穿上大衣,将名片、围巾和伞都留在程栖手边。




“风雪太大,你身体不好,等雪停了再走吧。”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很轻,“名片你收好,有任何需要,随时打给我,程栖…照顾好自己。”




话毕,他交给侍应生一张对折的卡片,推门走进风雪中。




程栖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又看看桌上的名片和围巾,终是没忍住轻声啜泣起来,侍应生便在这时送上纸巾和叶承安离开前交给他的卡片。




卡片上写着:“程栖,六年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十二个字,像十二根针,一根一根扎进程栖心里,喉间蓦地涌上腥甜,他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雪越下越大,覆盖住整个曼哈顿主城,窗外有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风雪中摇摇晃晃,最终消失不见。




程栖在咖啡厅里坐到打烊才缓缓站起身,穿好外套系上围巾,将叶承安留下的名片放进口袋,撑着他离开前留下的雨伞,走进了茫茫大雪之中。




冒着风雪回到酒店,刚踏进大堂,经理便快步迎了上来,面带歉意地压低声音:“程先生,很抱歉,酒店的电梯刚才出了点故障,维修人员正在赶来的路上。您住的楼层比较高,徒步上楼恐怕不便…不如请您先去休息室稍作休息,等电梯恢复运行再上楼?”




经理给出的解决方案十分中肯,他在风雪里呆得太久心脏不是很舒服,二十层的高楼徒步对他来说十分困难,便欣然应允了。




大堂右侧的休息室内暖气很充足,程栖觉得很累,靠在沙发扶手上阖眼休息。




半小时后,维修人员将出现故障的电梯修好,经理才进入休息室,“程先生,让您久等了,电梯已经恢复正常运行,您可以搭乘电梯上楼了。为了表达我们的歉意,给您准备了一则甜点,稍后房务部的同事会送到您的房间,耽误您的时间真的很抱歉。”




程栖应了句“没关系,谢谢”后,走进电梯刚准备关门,一对情侣牵着手走进来,电梯的空间不大,他安静地挪了两步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情侣住在十五层,抵达对应楼层又牵手离开,电梯重新上升,程栖始终低着头。




脖颈上围巾的触感越来越清晰,羊绒摩擦着皮肤,泛起细密的刺痒,他皱着眉头,脖子上的围巾磨得他有些难受。




回到房间摘掉去照镜子才发现,羊绒围巾把他的皮肤磨红了,其实叶承安给他戴上的时候他就觉得不舒服,但他忍着没有说,离开咖啡厅的时候又还是选择把围巾戴回了脖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羊绒制品出现了过敏反应,只要接触过羊绒,身上就会长红疹,又痒又疼,严重的时候呼吸道会出现水肿,甚至诱发哮喘。




围巾引起的过敏反应持续到后半夜才消退,酒店赠送的甜点是一块草莓慕斯蛋糕,一直被放在桌上,直到慕斯融化都没有被吃掉。




程栖坐在飘窗上,窗帘虚掩着,窗外的风雪未停,侍应生交给他的那张卡片已被他捏得皱缩,叶承安的笔迹还是和记忆中那样,兴来走笔如旋风,一眼便能认出来。




他甚至都不知道叶承安是在什么时候写的,他也想不通那句“我终于找到你了”是什么意思,那年不告而别的人是他,反过来说找了自己六年的人也是他。




那他当年,又为什么要不告而别?程栖越想头越疼,他在飘窗上坐得腰腿酸胀发麻,记忆像潮水,在失眠的夜里不受控制地翻涌。




窗外的天色由深灰转为鱼肚白,雪还在下,程栖努力让自己从回忆里挣脱出来,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他这次来纽约出差要做的工作——完成一场春季婚礼的场地设计图。




新人是一对华裔同性恋人,想要一场“雪中春日”主题的婚礼仪式,要有冬日的纯净美好,也要有春日的勃勃生机。




程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试图集中精神,画了几笔又停下,笔尖在数位板上无意识地划着,等回过神时,纸上已经多了一只蝴蝶的轮廓。




和当年他在草稿纸上偷偷画的一模一样,他惊得猛地扣上电脑发出啪的一声。




天亮后,他去买了一张新的电话卡,新建联系人输入的第一串号码是叶承安名片上那串。




名片使用烫金工艺印刷,Ansys生物科技创始人Kian这几个字撞进他眼中,曾经说要学通金融接手家族企业的人,怎么会另辟蹊径创办一家生物科技公司?




他并不想深究,看着手机屏幕上已经输入好的“叶承安”三个字,犹豫了很久,最后将备注的“叶承安”更换为“叶先生”。




然后,他凭着记忆拨通了Sasha的电话,“Sasha,是我…”他的声音有些疲惫,“周三的面谈……照常吧,我昨天……在纽约遇见他了。”




Sasha显然是刚睡醒,嗓音有些沙哑,听完程栖说的话,立刻清醒了,音量不自觉拔高,“他?你是说…那一年不告而别,让你从天亮等到天黑的那个…他??”




“嗯…有些事情我想不通,我觉得…我需要和你聊一聊。”




Sasha似是笑了,语气格外轻松,“Chrys,很高兴能接到你的这通电话,希望我能再一次帮到你,我们周三见。”




挂断电话,困意终于袭来,程栖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他是被胃部的灼烧感疼醒的,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他什么也没吃,今天还有工作,他必须维持基本的体力。




起身穿好羽绒服,他下楼前往附近的超市采购,街道上的雪已经被清扫得差不多,但天空依旧阴沉,像随时会再下一场更大的雪。




程栖在货架间慢慢走着,拿了一盒豆奶、一包全麦面包、几个苹果,结账时看见收银台旁边摆着巧克力,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拿了一块,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巧克力了。




回到酒店,他强迫自己吃下半片面包,喝了几口豆奶,胃里的灼烧感稍缓,但依旧没有食欲,只是坐在窗边慢慢剥开巧克力的包装纸。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忽然想起叶承安昨天在咖啡馆里说的话:“还是和以前一样?抹茶拿铁,少奶多糖?”




他早就不是以前那个嗜甜如命的程栖了,这六年,他学会了喝微糖的抹茶拿铁,学会了吃清淡的饮食,学会了在心脏疼的时候自己找药,也学会了在失眠的夜里不打扰任何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工作室的合伙人林薇发来的消息:“Chrys,纽约那边场地看得怎么样?客户在问进度,要抓紧时间。”




程栖回了句“我知道,等一会儿就去看,下午发上色稿。”放下手机,他把没吃完的巧克力扔进了垃圾桶。







叶承安今天要参加一场竞标会议,事关公司的最新项目——“AI智能心脏”的研发推进,这个项目也在一定程度上决定着公司的A轮融资能否顺利进行。




三年前,还在读研的叶承安和父亲叶秉谦为了他毕业后的去向发生了一次非常严重的争吵,母亲赵月琴在其间三次调解都以失败告终。




那次争吵过后,叶承安和父亲的关系变得比六年前更加僵硬,他一气之下将洛杉矶家中的所有个人物品都搬到了旧金山,在旧金山买了房子,再没主动回过家。




他当时的好哥们儿,也是读研期间朝夕相处的英国同学伊莱得知了这件事,率先提议:不如一起创立一家只属于他们自己的公司?




这个决定一拍即合,之后他们便立刻开始熬夜打磨商业计划书,四处奔走寻找办公场地,参加商业酒会拉投资,满心热忱地为共同的未来铺路。




其实他完全不用如此劳心劳力,只要和父亲服个软,认个错,就能得到一大笔启动资金,以父亲在美国企业界的知名度,一定会有更多大企业给他们的公司投资。




但是他没有,也无法和父亲在同一屋檐下心平气和地进行交谈,他和伊莱用了三年时间,将Ansys生物科技从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发展壮大为能在AI智能行业中站稳脚跟的新秀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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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哈顿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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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哈顿雪落

作者: 钦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