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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Scarf·初雪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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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的一场大雪静悄悄覆盖了纽约,放眼望去是成片的雪白,这座繁华都市在一夜之间变成了银装素裹的美丽梦境。

纽约的冬天总是很冷,也时常下雪,一下就是好几天。街道上的行人步履匆匆,似乎任何事都不能让他们有所停步。

程栖低着头,漫无目的地在曼哈顿的街头踱步,雪花落在他肩头,只停留片刻,便融成冰凉的水渍滑落。

今天是他来纽约出差的第三天,恰好撞上今年的初雪,再过四天就是一年一度的圣诞节。

他伸手接了片雪花,似是想起来什么,心尖泛寒,喃喃道:“又下雪了,今年快要结束了,你…会在纽约吗?”

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来电人Dr.Sasha,他脑袋冻得发懵,有些木讷地滑动接听键,听筒里传来女士轻柔的说话声:“ Chrys,下周三是我们面谈的日子,你记得吗?”

居然又快到面谈日了吗?三个月这么快又过去了?程栖眼中闪过一瞬的迟疑,他抬起头,一枚雪花正好掉入右眼,凉凉的,很舒服。

程栖反应有些迟缓,道:“Sasha,我…觉得我最近的状态好了很多,谢谢你这些年对我的帮助。”

电话那头的女士忽地沉默,雪越下越大,顷刻间程栖的发尖都染上雪点,他在大雪中驻足,不知该去向何处,宛如一只迷失方向的小鹿,迷茫…无助…

“ Chrys,你的意思是以后都不再需要我的帮助了,对吗?”

程栖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也许不需要了,也许是他以为自己可以不再需要了。

街上仿佛只剩他一人,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他不喜欢下雪天,可他住过的每个城市冬天都会下雪。

“ Chrys,你还在听吗?”

电话那头的女士轻声询问,他应道:“Sasha,我想…我已经找到答案了,谢谢你这些年给予的帮助,再见。”

挂断电话,他抬手摘下左耳佩戴的蝴蝶耳钉,拆下电话卡扔进雪里,他未作停留,低头准备继续前行,却意外看见一枚在雪地里闪着光芒的徽章。

上面印着纽约大学的校徽,看着校徽上的图案他想起一个人,那个人曾在他生命中留下浓重色彩,令他幸福又痛苦。

柔和的阳光洒在覆满白雪的地上,晃得他有些头晕,他弯腰捡起徽章,冰凉的金属贴在掌心,心口泛起一阵熟悉的酸涩。

孩童们结伴从家里跑出来,在雪地里嬉戏打闹,纯真的笑声传进程栖耳中,他也不禁勾起唇角。

孩子们见他一个人,跑过来扯了扯他的衣摆,笑着对他说:“漂亮哥哥,要和我们一起打雪仗吗?”

他不喜欢下雪天,零下的温度对他而言太冷,出生便自带的疾病让他厌烦冬天,常常令他苦不堪言。

他笑着摇头,“哥哥还有事要忙,你们玩吧。”

“那好吧…”

被拒绝的孩子们些许丧气,但又很快互相玩闹起来,程栖看着他们,又不禁想起那位故人。

孩童们玩闹的雪球簌得砸了他一下,为首年龄偏大些的小姑娘见惹祸,忙跑过来和他道歉,他笑笑表示没关系,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果递给面前的小姑娘,转身往反方向走去。

他突然有些后悔,不该将那张电话卡拆下来扔进雪里,那么小的卡片掉进雪里便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想着便想去买新的电话卡,没注意前方来人,和那人撞了个满怀。

被撞的人穿着黑色的西装,外面套了件黑色大衣,戴着一条围巾,撑着一把伞,身形比他高了约莫半个头。

他自知理亏,熟练地道歉:“抱歉,先生,撞到您了。”

被撞的人没有说话,但却给他撑起了伞,雪花不再飘落在他的身上,那人也没离开。

会是什么样的人,在被一个莽撞的人撞到后还能平静地给他撑伞呢?他抬头看向那个人。

霎时间,世界顿时安静下来,那一瞬,他感觉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剧痛炸开,想要转身离开,腿却像灌了铅一般,一步也迈不动,只能蹲下身,按住胸口,疼得喘不过来气。

“程栖…好久不见…”

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传来,本就刺痛的心脏疼得更厉害了。

周遭环境瞬间安静了下来,孩童们嬉戏打闹的声音消失了,他能听见的只剩下那位先生的声音。

先生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他应该是先生的助理,态度恭恭敬敬地,“Kian,和酒店那边确认过了,今天有一队旅行团入住,与我们同层,我让他们换了高楼层的SVIP2103房。”

“知道了,卢卡,你先回去吧。”

叶承安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蹲在地上的程栖身上,他刚才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和程栖对视,看到他那张和六年前没太大变化的脸,他才确认,他找了六年的人正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好的。”卢卡偷瞄了程栖一眼,心下了然,适时离开,这片雪地上便只剩下叶承安和程栖以及不远处打闹的孩子们。

程栖蹲在地上,尝试调整呼吸频率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但他发现没有用,他越是想平复,心脏的疼痛感就越强烈。

意外的异国相逢宛如一把利刃,猛地扎进他的心脏又瞬间拔出,霎时间鲜血淋漓,疼得他掉了眼泪,砸在地上,激起层层雪花。

他曾试想过,如果有一天能重新遇见叶承安,他第一句话会说什么,直到他真的面临时,他发现…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甚至连叶承安的名字都喊不出口。

“程栖,你还好吗?需要我扶你起来吗?”叶承安看他蹲在地上,想将他扶起来,即使他早已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动,想如以前一样扶他起身,但更怕他会被突如其来的搀扶吓到并未有动作。

程栖强忍着疼痛,手掌撑着大腿站起来,转身看着叶承安,眼神里是道不尽的苦楚。

七年前的北京街头,初雪日,18岁的程栖和19岁的叶承安初次相遇。

七年后的曼哈顿街头,初雪日,25岁的程栖和26岁的叶承安久别重逢。

程栖出生后第一次体检时被查出罕见型的先天性心脏瓣膜病——主动脉中度狭窄合并二尖瓣闭合不全,由于当时还没有微创手术只有开胸这一条路,便只做了一次手术但未能得到根治。

医生说最好的治疗方案是心脏移植手术,其次是双瓣膜置瓣,但是婴幼儿手术的风险非常大,若是采用移植手术,适配的心脏供源等待周期又是漫长的。

有些人直至生命最后一刻都未能等到,或许程栖等到过,但是他不曾得知。

重逢的惊诧,喜悦和委屈苦楚在一瞬间全部涌上心头,他的心脏承受不住,疼痛席卷全身,残存的理智告诉他,重逢时不该如此狼狈,让人轻易看了笑话。

“叶…叶先生…好久不见…我们多久没见了?”

程栖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叶承安,喊全名过于疏离,只喊名字又过于亲近。

叶承安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程栖脸上,仔细看着,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六年零七个月,两千四百零五个日夜,他几乎把北京和美国翻了个底朝天,也拜托过很多人帮他寻找,却始终未能找到程栖。

如今这个人就站在眼前,样貌没太大变化,依旧是一头金发,但又有种说不上来的陌生感,兴许是多年未见的原因,叶承安感觉他变了很多。

“六年零七个月,程栖…你怎么瘦了那么多?”

记忆里的程栖虽然削瘦,脸颊上却还是有一定肉感的,但是眼前的这个人,脸颊轮廓明显,下颌线锐利,他那双总是垂着的眼睛里,也多了很多看不透的东西。

程栖笑了笑,没回答他的问题,“叶先生,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你请自便。”

雪渐渐停了,孩童们离开街道,便只剩下他和叶承安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他想要逃走,却怎么都迈不动脚步,眼泪难以自控地涌出。

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恨他吗?

那年他在约定的地方苦等六个小时都没能等到叶承安赴约,那个时候他就应该彻底心死。

可他又想起叶承安在他耳边轻语的温柔,曾经的他们是那么年轻又那么相爱,他恨不起来。

叶承安摘下自己的围巾给他戴上,如果那年没有发生那件事,如今的他们绝对不会如此难堪。

“程栖,雪停了,我们找个暖和些的地方聊聊吧。”

程栖呼吸发紧,全身血液都泛起寒意,脖子上的围巾带着淡淡的木质香气,是叶承安惯用的Lelabo香水,这气味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竭力封存六年的心门。

他应该拒绝的,他应该扯下围巾扔还给他,然后决绝地转身走进雪里,不再重蹈覆辙。

但他只是低下头,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叶承安带他去了一间街巷咖啡厅,店里人不多,暖黄的灯光下飘着咖啡豆研磨冲泡后的香气。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程栖沉默地取下围巾,叠好放在桌边。

侍应生在他们落座后拿着菜单走过来,“两位先生下午好,请问需要喝些什么?”

叶承安把菜单推到程栖面前,“想喝点什么?还是和以前一样?抹茶拿铁?少奶多糖?”

过去那么多年,他甚至还记得程栖的口味,身体原因喝不了咖啡也不喜欢纯牛奶,极度嗜甜,喜欢吃纯甜的巧克力,吃不惯盐分太重的所有食物。

他沉默点头,又轻轻摇头,“微糖,多糖太甜,喝不习惯了。”置身温暖的咖啡厅内,他闷痛的胸口没有刚才那么痛了。

“一杯摩卡,去糖,一杯抹茶拿铁,少奶微糖,谢谢。”叶承安将菜单还给侍应生,抬眼看他,被他沉默着躲开视线。

侍应生离开后,两人之间又陷入一阵沉默,气氛有些许尴尬。

“刚才看你一直按着胸口,”叶承安突然开口,声音却很轻,“是心脏又不舒服了吗?药还在按时吃吗?以前…你总会忘记吃药。”

叶承安的关心声轻轻落入程栖心底,激起层层波涛。

程栖忽地有些心虚,摇头又点头,“刚才有点…现在没事了…谢谢关心。”他还是不敢看叶承安,视线落在围巾上。

和当年他送出去的那条,一模一样。

这条围巾他居然一直留着?原以为当年他失约后会把有关自己的所有东西都扔掉,竟然没有吗?程栖不解,但也没有任何询问。

过去这么多年,他依旧不知道当年叶承安失约的原因,那天他在小木屋外从下午等到深夜都没能等到叶承安前来赴约,最后只得伤心离去。

回顾他这26年的人生,好像一直是他在等,等父母回头看他一眼,等妹妹病情好转,等一个不会兑现的约定,等一场早就该停的雪。

他不再说话,侍应生将暖热的餐品轻轻放在桌上,“先生们,这是你们的饮品,请慢用。”

桌上冒着热气的抹茶拿铁撬开了程栖刻意藏匿的记忆,其实…他早就不喜欢喝抹茶拿铁了,可是他又不能喝咖啡,还不喜欢纯牛奶的味道,除此以外,别无他选。

置身温暖的咖啡厅内,他感觉身体暖和了许多,胸口的疼痛感消失了。

叶承安这时才大衣外套脱掉放在沙发扶手上,将抹茶拿铁轻轻推到他抬手就能拿到的位置,语气柔和:“来试试看,小心烫。”

程栖沉默地抬手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小口,透过衣袖口,叶承安看到他左手手腕上有一道类似刀划的伤疤,眉头不禁皱起,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等一下还有事…有什么话,现在就说清楚吧…”

尽力而为的尝试还是行不通,那杯抹茶拿铁程栖只喝了一小口就被放回碟中。

分别多年后的重逢,没有影视剧里那样浪漫的拥抱和眼泪,有的只是冰冷的现实与横亘的六年时光,他们之间隔着太多没来得及说清的事。

屋外又飘起雪花,程栖侧头看去,不敢直视叶承安,他怕会在叶承安面前掉眼泪,可无尽的思念还是令他落了泪。

“程栖,分开的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叶承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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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哈顿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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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哈顿雪落

作者: 钦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