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离家有点距离,陈沐沦拉开后座车门,羊绒围巾遮住了他利落的下颌骨,却没有遮住他眼里雪一样明亮干净的目光,陈沐沦倚在车门上,食指转着钥匙:“累吗?”
徐涧一怔,他不这么说还好,一说他才觉得有点疲劳,昨日打架虽说没有伤到什么要害,却也没有完全痊愈,今天还爬了这么久的山,疲惫感在这一瞬间席卷而来,他看了看后座那一长排柔软无杂物的座垫,一句废话都不说,直接钻进去。
在弯腰进去的时候,徐涧的发梢轻轻从陈沐沦的鼻尖扫过,清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周围,徐涧进去以后,陈沐沦绕到驾驶座的过程中一直在搓,但是揉了好久都还觉得痒,越揉越痒。
徐涧歪倒在后排椅座上,座椅上盖着软厚踏实的一小层棉絮,很柔软,刚一躺下就觉得很舒服,倦意也很快便来袭。
徐涧在睡着前都还在想陈沐沦这人这么这么讲究,一个男的居然能把生活过的这么好。
陈沐沦通过镜子看到后排睡着的人,目光变得幽深漆黑起来。
车里很安静,陈沐沦把空调温度设置得很合适很温暖。
后排的人睡得很熟,呼吸很平缓,小腹随着呼吸一上一下的波动,平时这人天天皱着眉的一副凶样,眼里偶尔装满不耐烦,更多的时候是冷酷,此时闭上眼,眉毛全都放松了下来,光洁优越的额头露出来,几缕额发自然地贴在上面,浓黑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起来就和棉毯子一样柔软。
这么一个长相俊朗的男生,还有很多值得陈沐沦发掘的地方。
上次亲眼目睹徐涧跟别人打架,对方看起来就很强壮,但是徐涧眼里没有一丝怯懦退缩,相反,全是很旺盛的期待与野蛮。
那时徐涧这个人浑身散发的张扬跋扈让陈沐沦眼前一亮,心头着实受了不小的震撼。
徐涧给人的第一感觉很疏远,陈沐沦觉得这不像是一个高二学生该有的英姿飒爽的模样,脸上从未有过神采飞扬的神态,仿佛一块经年累月沉寂在湖底的石头,你能清楚地看到它的外貌,却因为隔了几米深的水,哪怕路边的人蹲下来看到了,也不以为奇,更不会想到要把它捞出来瞧一眼。
然而,水浪波涛汹涌,石头被冲刷,顺着河流流到浅水的小溪里,在岸边漫步的陈沐沦无意间瞥到了,他走过去拾起来仔细观察,发现这是一块色彩绚烂的石头。
无论水浪给了它多大的拍击,又与其它多少石头咬力摩擦激烈碰撞,都只会让这块石头更加美丽,受伤的痕迹恰恰赋予了它独特的魅力。
拾到石头的陈沐沦低头细细观赏着,手指慢慢摩挲,纹理的触感传到手心,他开始想要了解这些纹路的来龙去脉,所以他让徐涧教自己打架不是说着玩的。
手机消息提示铃声叮的一声响了,在等红绿灯的间隙里,陈沐沦拿来一看,是父母已经到家停车场了。
车子平稳快速向家的方向驶去,在静谧的氛围中,指针很快就转完将近一圈。
车子停下后,像是感受到了舒服睡觉的条件被打破,徐涧惺忪地睁开眼睛,刚好对上陈沐沦转头看他的目光。
玻璃被敲了两下,徐涧一转头,就对上了两双亮晶晶的眼睛,陈沐沦的眼睛和它们有几分相似,从眼睛里,徐涧看出来了期待与激动。
徐涧恍恍惚惚地下车,刚一下车就被两双眼睛的主人拉着,两个老人都很慈祥,但是神采很好,打扮风雅不失俗。
“爸、妈,你们等很久了吧。”陈沐沦下车后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都说把钥匙给您二老您们又不同意。”
嗡的一声,徐涧整个人呆住了,不知所措,原来这两位是陈沐沦的父母,也就是陈茋的父母,所以,是自己的外公外婆!
徐涧外婆现在目光都在徐涧身上,很不在意却又十分肯定地说:“哎呀都说了,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隐私,再说,要不是你说想吃土豆,我们也不会想到要来你这儿。”
陈沐沦习惯了,再多的话也不说了,他走到徐涧身边,轻轻撞了一下徐涧的肩膀,徐涧才从震惊与恍惚中清醒几分,他很生疏地张口:“外婆。”然后又面对衣冠正襟、风度翩翩的男人,态度很恭敬,“外公。”
外婆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了:“哎哟我孙子太帅了!”
陈沐沦扛起一袋土豆,在前面和外公并肩行走谈笑着,外婆拉着徐涧嘘寒问暖。
一切都发生的太过突然,外婆一点虚伪都不掺杂的热心,是真的那种亲情中的关切,徐涧只忙着点头微笑,外婆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开门进去以后,陈沐沦把肩上的土豆落回厨房后,出来就拉过徐涧的肩,对外婆说:“行了妈,别这么激动,你这样会吓着人的。”陈沐沦又说:“我带他下去把剩下的两袋土豆扛上来。”外婆脸上依然挂着开心的笑容,挥手说:“去吧去吧,我做饭去了。”
从肩上落下一个温暖有力的触感开始,徐涧就全身紧绷着,陈沐沦跟搭好兄弟肩似的,一直到了电梯口都还不放下手。
“紧张吗?”陈沐沦盯着电梯上升的数字,开口问。
说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自己的亲外公外婆,自己长这么大了才第一次见。
“有点。”
陈沐沦噗哧一声笑了,正好电梯到了,他松开放在徐涧肩上的手,走进电梯,说:“都是第一次见面,都是见的长辈,你第一次见我时,我也没见你这么紧张啊。”
徐涧没跟他开玩笑,他到现在都还有点失神,他慢吞吞地说:“不一样。”
陈沐沦笑容变得温柔了起来,声音轻轻地传到徐涧耳朵里:“没事的,他们二老都是你的亲人。”
“亲人”这个词在徐涧十几年的生活里,虽然存在于他的字典中,但是从未被他翻开过,可是自从遇见了陈沐沦,他感觉自己翻阅字典时,离亲人所在的那一页越来越近。
人生有点像翻字典,翻过的每一页,都诠释了当下的生活状态。
陈沐沦轻而易举就将土豆翻在了肩上,徐涧有点心不在焉,所以踉跄了一下,被陈沐沦嘲笑:“你行不行啊?”
徐涧心里的沉重竟因为这句话奇迹般地消散了许多,他跨着步伐,端稳迅速地走起来。
看着徐涧的背影,陈沐沦轻轻勾起了嘴角。
也不知是徐涧听了陈沐沦的话,还是外婆听进了陈沐沦那句“吓到人家”,接下来的一切,徐涧都感到很轻松。
徐涧尝了一口外婆做的饭,有一瞬间的愣神,因为这味道与陈茋做的如出一辙,外婆注意到了,问:“不好吃吗?”
徐涧赶紧摇摇头,说:“不,很好吃。”
外婆笑了,突兀地来了一句,不,并不突兀,只不过对于徐涧来说,自己十多年了才第一次见外公外婆,这与陈茋有很大关系,他理所当然地认为陈茋也和他一样,或许十几年没见过她的父母,然而外婆却很自然地笑着问:“我做的好吃还是你妈做的好吃呀,你妈可是跟我说她做饭手艺很好呢。”
徐涧有点呆,但反应也很快:“外婆您说谁做的好吃就谁做的好吃。”
如果陈茋与外公外婆确实见过面,那么今天外婆的反应以及外公的泰然那也说得过去了,只不过不知道陈茋是怎么跟他们描述自己的。
外婆笑的很开心:“我尝过你妈做的饭,说实话确实好吃,不过哪能跟我这种身经百战的相比啊。”
果然见过面,而且还去过家里,徐涧心想,至于自己为什么没有碰到,徐涧也没有多想,或许是意外,或许是陈茋还有点同情心,不想在父母面前谩骂自己的亲儿子,无论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对于陈茋的一切行为,徐涧早就不在意了。
“诶徐涧你什么时候开学啊?”外公关切地询问。
徐涧答:“后天就要上晚自习了。”
“那你是不是明天就要回家收拾东西了?”
“是的,外公。”
“那正好,咱们一起去吧。”
徐涧说不上来哪里奇怪,总之外公外婆、他,还有陈沐沦,一起见陈茋,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或许是受到刚才对他们见过面的分析所影响,他想不清楚为什么,就没有想了,仔细品尝外婆做的饭。
他无法对外婆和陈茋的手艺做比较,但是他得承认,此刻他吃的饭真的很美味,不仅仅味觉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内心也跟着甜蜜了起来。
吃完饭以后,大冬天里两个老人居然还有闲心出去逛街,他们是去买礼品的,陈沐沦拦着说明天白天顺路买吧,二老不同意,看来是真的很闲,陈沐沦也就放弃了。
屋子里就剩下了两人,陈沐沦准备洗碗,徐涧走过去说:“我来吧。”
陈沐沦说:“别,你去收拾一下你的房间吧,我爸妈待会儿睡你那屋。”
徐涧愣住了,他居然连这个都没有想到,他去卧室很快就把东西收拾好了,一些在这儿买的衣服他顺手就摆好放衣柜了,他打算明天继续穿来的那天那套衣服回去,然后他提着书包出来,站在沙发边上犹豫。
陈沐沦洗完碗出来就看到了这一幕,他手半干半湿,隐约能闻到柠檬气息的洗洁精味道,袖子挽开,露出有肌肉线条的小臂。
他走过来问:“想什么呢?”
徐涧说:“书包太重了,我在想明天要不要带回去。”
“不用。”陈沐沦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说完两个人都有点惊讶,互相看着对方,隔了会儿徐涧说:“ok,”他坐在沙发上思索了一下,“那我今晚睡沙发?”
陈沐沦坐在他旁边,笑了:“你还想睡沙发?我妈知道了肯定要教育我。”
“那我睡哪儿?”徐涧很认真地在问。
陈沐沦看他真的没办法的样子,有点想笑:“小学霸这都不知道,你当然是和我一起睡啊。”
徐涧甚至不知道到底是该先品味那个“小学霸”还是那个“一起睡”。
脑袋里进行了一系列无谓的斗争与烦恼,他觉得无聊但他又无从得知这些斗争与烦恼从何而来,最后只是点头:“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