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的几天,徐涧没事做,作业对他来说可做可不做,反正做了也只是复习一下,等开学了老师多提几次,脑袋自己又回想起来了,预习的话也没必要,以他异于常人的理解能力,课前给他五分钟就能在课上对这个知识点如鱼得水,并且全部装进脑袋里。
反倒是陈沐沦,他似乎空余时间很多,大年初一就揪着徐涧写作业,或许是昨天陈茋那句辅导作业,给了他无法压下来的任务,一直惦记在心里,不履行显得有点心虚。
“欸这个圆,嗯首先我们回忆一下圆的公式哈。”
“圆的公式是什么呢?是……算了算了不提醒你了你自己来回答。”
徐涧有点无语,自己不知道才让自己说,他不说话,陈沐沦终于想起圆的公式是什么了,都忘记是谁刚才让别人回答,有点张扬自信地说:“x方加y方等于r方嘛。”
徐涧笔直地坐在圆形书桌前,耳朵自带隔音器,不理睬陈沐沦像蚊子一般的嗡嗡声,三下五除二就把一张数学卷子写完了,期间他完全沉浸于题海当中,等他放下笔,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才反应过来还在旁边的陈沐沦,对方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干嘛?”
明明对方嘴角没有扬起来,眼睛也没有弯起来,徐涧却感觉对方就是在笑,不是嘲笑的笑意,那笑容实在是太干净了,什么都没有包含,却又好像在诉说着什么。刚刚已经东一片西一片收集世界智慧的大脑此刻待发休息,徐涧有点懵。
“作业还剩多少?”
“对我来说还剩一套试卷?”
陈沐沦笑了,露出阳光帅气的面容,牙齿在咫尺的距离下显得格外白净,传达出与外面的雪一样的洁白,而白意并没有像外面的冰雪一样冰冷,全是充满暖意的温情,哪儿哪儿都是温暖。
“什么叫对你来说只剩一套?”
徐涧毫不掩饰:“因为成绩还行。”
陈沐沦挑眉:“怎么个还行法?”
徐涧想说年级第一。
话还没来得及吐出,陈沐沦在那儿发神地望着天花板,仰靠在椅子后背上,得意地说:“知道一中吗?我高中时可是全年级前五十!前五十什么概念你知道吗?就是能轻轻松松上它旁边那所大学的意思,不费吹灰之力。”
“所以啊,”陈沐沦斜垂下脑袋,懒洋洋地望向徐涧,嘴角得意地一勾:“我真的很牛逼呢。”
徐涧:“……”
这人怎么这么装!怎么这么不要脸?简直比窗台上堆积一夜的雪还要厚!
徐涧想说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要随便在校门口揪路过的一个学生问,都知道现在高二鼎鼎大名的年级第一大名是谁。
不过徐涧什么也没说,他习惯了谦虚,习惯了将自己所有的感情都埋藏起来,封冻在寒冷的心里,没有任何火源递来,就无法提供温暖将其融化,而谁都递不了。他擅长用冷漠来面对一切,知道的人见了,早该自觉离他远远的,而不知道的人,就像陈沐沦,还在那里傻笑着回忆自己的中学时代。
显然陈沐沦装得很不熟练,又是在空调开得很足的房里嘘寒问暖,又是眼瞎看不见毛绒绒的被子还问昨晚睡觉冷不冷,以及每天变着花样从冰箱里取出各种新鲜好看的食材,却最终从厨房里端出被糟蹋了的食材,徐涧都心疼那些蔬菜。
这副没当过长辈还勉强自己的样子,徐涧看了有点想笑。不知道对方还要装到什么时候,自己虽说没什么表现,但是也没有鼓励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尝试做饭呀。
所以等晚上看到陈沐沦又准备开冰箱时,他连忙阻止:“今天我来做饭吧。”
冰箱门已经打开,没等到陈沐沦的回答,徐涧走过去看了眼情况。
没有食材了,空旷的冰箱里只有几瓶酸奶。
徐涧暗自叹了口气:“出去买吧。”
他换上来时的外套,这几天在这儿他都只穿着自己的体桖,要不是每天都洗澡,他身上都要有味儿了,从家来时也没有想这么多,更没想到,自己要是一直待在这里不回家,陈茋估计也不会在意。身上越来越脏的衣服都在提醒着他,他真的被抛弃了。
抛弃?他自嘲地笑了笑,抛弃是什么?被抛弃的人好歹还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哪像他,从小就不知道陈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绝对都是卖的针对他的毒药,吃了这十六年的药,他已经感到十分麻木了,对什么都感到漠然,连可怜自己的精力都没有了,挣扎与寻求答案的决心早已埋进见不到底的深渊。
温暖柔软的触感从后颈传来,他回头,整个脖子迅速被软绵绵的蓝色围巾给围上了。
陈沐沦背对着他蹲下来换鞋:“外面还是有点冷的,你这外套连帽子都没有,出去了绝对要受冻。”
徐涧捏着围巾,真的很软,脖子不一会儿就暖和了起来。
陈沐沦直接带他去了一个很大的商场,这个商场徐涧知道,哪怕是一中这样比较宽松的学习氛围,学生也有受不了的时候,每当学习累了,尤其是刚考完试的时候,总有些学生悄悄溜到这个商场。这个商场样样齐全,娱乐区、超市、五花八门的门店……都吸引着学生纷纷涌入。
挑蔬菜的时候陈沐沦倒是得心应手,选的都很新鲜划算,路过水果区,他回头问:“吃水果吗?”
徐涧闻言淡淡地说:“随便。”
陈沐沦狡猾地笑了笑,将推车直接放他手上,并吩咐他直接去收银台,徐涧不明所以,他在收银台等了几分钟,就看见一人抬着一大箱沙糖桔朝他这个方向走来,满箱的小橘子看起来生龙活虎,或许是因为它们小吧,徐涧这样认为。橙色的橘子外皮来到自己面前,空气中能隐约闻到酸甜的气味。
陈沐沦付完钱就朝停车场走去,徐涧慢慢跟在身后,把所有的东西都装入后备箱,陈沐沦正准备上车,徐涧喊住了他:“我要去买套衣服。”
陈沐沦停下脚步,一愣,说:“我陪你去。”
徐涧想自己去的,这人给自己的印象就是哪儿哪儿做的不对劲,但是却没有犯下错误,没有造成实实在在的影响,徐涧本能地想自己去,反正也花不了多长时间。
“走啊。”
人已经来到了旁边,徐涧没办法,耸拉着眼皮抬起脚步跟着。
还是原来的商场,门店众多,陈沐沦却目标清晰地直接领他进了一个门店,带着点期待的目光看向徐涧:“我帮你挑?”
徐涧默不作声,陈沐沦就当默认了,不一会儿他就拎来两套衣服,一套偏少年青春感,一套偏成熟稳重款,徐涧问:“你也要买?”
陈沐沦说:“不买,都是给你挑的。”
徐涧走过去接过衣服,提高那件稳重的黑色长衣:“这件不适合我。”
陈沐沦笑着说:“试试嘛,帅的人穿什么都是自然帅,不分年龄。”
徐涧没说什么,先是换上少年感羽绒外套,套上棉质休闲裤,站在镜子面前打量了一番,确实还不错,看来他这位舅舅在衣品这方面,是有一点眼光的。
他又回去换上了黑大衣,走出来低头打理着,抬头就对上了陈沐沦的视线。
他说:“很奇怪吗?”
陈沐沦顿了几秒才出声:“看来确实要长大点儿才适合穿。”他也没说帅不帅,只说了这么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徐涧没说什么,在镜子面前随便看了几眼就换下来了。
陈沐沦及其自然地要去给他付款,徐涧阻止了。
该说不说,他父亲对他虽说也没有什么亲情所在,给的生活费倒是很多,给钱的时间不规律,但是每次一给,都是上万上万地给他转钱。
他在电视里常常看到许多因为金钱而破裂的关系,给主角们造成悲痛结局,传递的好像都是金钱能解决一切都问题的道理。
可是在他身上,在他家,金钱反而是他与家庭唯一和谐的物品交换了,也是唯二的家庭联系,让他明白自己还属于那个家。
小时候的徐涧在父母面前委屈过,犯过和大多数孩子一样的毛病,那就是一旦被父母奏骂,就赌气不吃他们做的饭,虽然结果可想而知,根本起不了一点作用,你不吃就不吃,陈茋和徐川不会施舍一分同情,但是倒让他练就了一把好厨艺。
他站在厨房里,听着客厅传来吃饭的嬉闹声,以及一直环绕在鼻间的饭菜飘香,他豁出去了一般,撸起袖子就是埋头认真做饭,有一次父母回来晚了,妹妹想吃饭,他就精心给妹妹徐芩做了一顿,妹妹张口大夸:“太好吃了!哥你怎么做的这么好吃!”
徐涧当时非常开心,懵懂的小脑在那一刻装的全是幸福,都要溢出来了。
只是饭还没有吃完,陈茋就先回来了,她一进门没有看徐涧一眼,把他当空气存在一样,直接走到徐芩面前,担心又愤怒地质问徐芩:“哪儿来的的饭?”
徐芩还在狼吞虎咽地扒着饭:“哥哥,很好——”
夸奖的言语还没有说出来,陈茋就一把抢走妹妹手上的碗,用力砸在饭桌上,说出来的话冷到极致:“别吃了。”
脑海里面的幸福不是溢出来了,而是刚漏出一点幸福的气息,被人强行全部抽出来扔进垃圾桶了。
眼泪挂在眼角,妹妹被拉走,只剩自己独自面对那一桌剩下的饭菜,徐涧最终还是没有哭出来,拉过椅子坐下,哽咽着将剩饭剩菜全部一一扫干净。
吃完后他内心只下了一个结论:也没有妹妹说的这么好吃,自己做的饭也不过如此。
陈沐沦像当年妹妹一样,诚挚真心、毫不吝啬地夸他做的饭有多好吃多美味,说徐涧真是被埋葬的顶级厨师……
徐涧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慢条斯理、默不作声地夹菜伸进嘴里,发现曾经自己认为自己做的饭菜无味,此刻居然尝出了一点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