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空调温度很适宜,穿着外套也不觉得冷,更没有让人呕吐的劣质香水味或是浓烈的烟味,空气很清新。
徐涧闭着眼想睡觉,但是睡不着,因为他这位舅舅啰哩啰嗦说个没完。
“我待会儿要去看爸妈,本来是要和他们一起过年的,但是他们也不在意,所以我可以和你一起过。”语气里全然没有了刚才的局促不宁,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只是一场短暂的梦而已。
“但是我在想是先去见爸妈还是先送你回我家,你怎么想?”
徐涧刚要开口,对方又说:“还是先送你回家吧。”直接拦截了徐涧的发言权。
这还没完,他又自顾自在那里思索:“诶我爸妈就是你外公外婆嘛,不过,”他趁着等红绿灯转头看向徐涧,“你是不是没没去看过外公外婆啊?我都没印象,我印象里就知道我有个侄子,但是万万没想到今天一见都这么大了,我们才见过几次面啊。”语气里满是戏虐。
徐涧觉得有点烦,哪怕是自己的长辈,但是他看起来年龄和自己没两样,还以一个长辈的口吻来自己说话,长辈又不像长辈的,更像是同邻人对自己的开玩笑,占自己的便宜!
已经跳绿灯了,徐涧觉得这人真有病,把自己当小孩啊?还我舅舅,我是他舅舅还差不多,他一个眼色都不给对方,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出自己心里从刚刚开始就好奇的问题,“你有房子?”
陈沐沦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后面到喇叭嘟的一声吓他一跳,他边启动车边回答:“是啊。”
陈沐沦自小生活优渥,不缺吃不缺穿的,想要什么父母都满足,同时成绩优异,人际关系良好,外貌突出,所以也不缺对象。用他好兄弟张泉的话来说,就是“雪山上的一枝独秀”。
徐涧至今也不知道自己的家庭是富是贫,他从不过问家里的人,因此一点也不了解陈茋以前是怎么过的,而且,陈茋从未带自己见过外公外婆。如今听他这个舅舅说话的语态,他猜测应该还挺有钱的。
关于这位舅舅,自己小学时候听过一次,现在回想起来,印象还挺深。因为那时他刚放学回家,刚进门就被陈茋无缘无故踹了一脚,直接摔倒在门外,娇嫩的小手掌心不小心刮到了门槛,蹭破了皮,陈茋歇斯底里地朝他怒吼:“跟你舅舅一个样子!滚!”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有个舅舅,不过从来没有见过面,陈茋也从来没有去过外公外婆家,漫长的一人生活,外公外婆就像是不存在于身边的人,他都要以为自己没有外公外婆了。
要说认人这件事,还得从小培养感情,双方都长这么大了,谁还会对谁好奇啊?更别说有心情去了解彼此了。
但那位舅舅可不这样觉得。
徐涧只觉得他装透了,刚才在屋里是谁不知所措,话都不敢讲一句的,瞧他那副怂样。
现在怎么着了?现在在自己面前装长辈了。
一路上陈沐沦说什么他都懒得听,眯着眼,也不管睡不睡得着,不知不觉间就到了。
本以为提前知道陈沐沦有个房子,自己内心已经接受了,但是当看到车辆使进寸土寸金市中心地盘时,徐涧还是有点傻眼,无法做到波澜不惊。他就在这附近上高中,两年的学习生活使他逐渐了解这个地方的城市气息,只能用一个“贵”字来形容。
徐涧下车以后,努力强迫自己快点消化这个现实。他心里还闹腾腾的,缓不过劲来,他都开始怀疑自己是富二代了,他第一次直观地想要了解一下陈茋,她家原来这么富有的吗?陈茋平时不跟他说话都算大恩大德了,她每天在发什么疯,徐涧是一点都不关心,更别说了解她的家庭背景了。
肩上的书包突然被一下子拿走了,徐涧皱着眉头,不耐烦地问:“你干嘛?”
陈沐沦一副吊儿郎当的神态,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更显得眼睛好看,他提了提书包,故意做出很费力的样子:“你书包里装杠铃了呀这么重。”说完装看不懂徐涧厌烦的表情,劲直往电梯方向走去。
徐涧眼见书包拿不回来了,蹙着眉跟在身后。
陈沐沦的家不是很大,只有两个卧室,不过布局非常好看,虽然简朴但是米白色的色调给整个房子增添了不同于当下季节的暖和,从窗户望向外面飘落的雪,整个屋子还未开空调都已经显得很温馨了。
陈沐沦没有先带徐涧去他的卧室,而是先把书包随意丢在沙发上,便轻车熟练地介绍着:“这是厨房,我还蛮会做菜的,所以你不用担心你挨饿。”
徐涧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我会做饭。”
陈沐沦挑了挑眉,期待地接话:“那之后我们可以切磋一下手艺。”
徐涧没理他,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其实不用陈沐沦介绍,家里的布局一目了然,只剩下两间紧闭的对门,徐涧心想这就是卧室了。
陈沐沦走到一间卧室门前,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柔软的大床,以及干净整洁的地面,窗户留了一点缝,冷风灌入里面,虽然有点冷,但是清冷的空气让人闻起来很舒服,不闷。
让徐涧不解的是,这间卧室明显就是人住过的,很多痕迹就可以看出来,比如书桌上未合下的笔记本电脑,垃圾桶里的一点纸屑等等……
“这是我的卧室。”陈沐沦随意地说。
徐涧眼里闪过一丝讶异,谁带陌生人来自己家住,还先介绍自己卧室的呀,紧接着陈沐沦的举动更是让徐涧吃惊,陈沐沦走到床柜,半蹲下来从抽屉里掏出一小串钥匙,取下两把小巧的钥匙给徐涧:“这把是你卧室的钥匙,这把是房子的钥匙。”
徐涧半疑地接过钥匙,心里对陈沐沦到印象再添一页。
给自己房间的钥匙是干嘛?
陈沐沦倒是很不在意地解释:“哪天不小心把房间给锁了,你这还有把钥匙就保险了嘛。”
这句话中的漏洞很多,第一,卧室为啥要锁门,自己家里没必要锁门;第二,那把钥匙放卧室外的其他地方不行吗?第三,这人看起来没那么粗心吧……
不过徐涧不想说什么,给不给他无所谓,他自己也不会闲得乱跑人家房间里去。
正准备把钥匙揣兜里,陈沐沦伸手按下了他的手腕。可能是刚刚一直裸露出手来开车,进了屋也没有开暖气,他的手腕有点冰凉,修长的手指按在手腕上的触感很明显。徐涧下意识就想挣开,只不过还没有行动,对方就借力将他推到对面的门前,还将他翻了个身,徐涧没想到他力气居然这么大。
“这是你的卧室。”
陈沐沦就站在徐涧身后,因此声音传入耳中很清晰,高大的身躯还让徐涧感到一股压迫气息,感觉很不自在。
徐涧迅速把门打开,发现房间风格和方才那一间完全不一样,浮夸的绿色被套、拉满的窗帘、暗沉的古木书桌、半开的衣柜……怎么看怎么不协调!颜色搭配丑陋、圆形书桌诡异、吊灯看起来摇摇欲坠,半开的衣柜也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来人,兴奋地微微晃动。
徐涧后背条件反射渗出了一点冷汗。
陈沐沦却全然不这样觉得,反倒有点兴奋:“怎么样,是不是非常别具一格!”他走过去将窗帘拉开,徐涧伸手拍开开关,这一亮,其实感觉也还行。
陈沐沦转身看到显眼的绿色,才感觉实在是有点突兀,就解释道:“这被套是之前我朋友张泉那小子来我家过夜时换的。”
徐涧一听就有点不高兴了,就像是自己的领地曾经居然是讨厌的人选的,也像是自己喜欢得东西在别人看来原来也不过如此,总的就是,虽说自己是客人,按理来说有睡的地方就不该说什么了,可是一想到自己要住夜的房间被别人用过,心里就升起一丝厌恶呕吐,这丑陋不堪的颜色更是让徐涧拧起了眉头。
陈沐沦注意到了,靠近他:“怎么了?”
徐涧这时也忘了这人不打招呼的靠近,冷声果断地表决:“我要打扫一下这屋子,有新被套吗?”
“有。”陈沐沦愣了一下,内心思考这屋子距离张泉上次来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也确实应该打扫一下了,“需要我帮忙吗?”陈沐沦细心地问。
“不用。”徐涧越过他直接将窗户完全打开,寒风立刻张狂地侵略这间屋子,“给我把新的被套拿来就好。”
花了一点功夫将屋子收拾成还算顺眼的样子,徐涧觉得有点饿了,年夜饭虽然做的不错,但是没吃多少,心情沉重得让人觉得在吃最后的晚餐,内心郁闷,整顿饭吃下来很不是滋味儿。
卫生间就在两个卧室中间,一出门徐涧就听到卫生间传来洗衣机搅动的滚轮声,他走过去瞧了一眼,是换下来的绿色被套,他问:“丢了不行?”
陈沐沦嘴角牵起一个弧度,揶揄地笑了笑:“我那兄弟就喜欢这种丑东西,留着吧,万一下次他来了要用呢。”
徐涧只从他这话里面领悟到了两点,一是他和这个叫张泉的人关系很不错;二是他不会一直住在人家这儿,总有一天要离开。
说真的,这是徐涧第一次离开家还能找到住的地方,无论如何,这人是自己的亲人,不会害自己,而且一对比家中那奇怪的气氛,自己心情就舒放了许多。
他想了想,抬头看向陈沐沦,正巧撞进了对方眼中,慌乱不知从何而来,对方眼睛太干净太清澈了,徐涧强迫自己立即收住那微弱的不自在,他严肃地开口:“饿了。”
陈沐沦又弯着眼睛笑了起来,他的眼睛好像只要一笑就能弯起来,像湖面上的一叶扁舟,弧度不大,尽显闲适与温和。
“好啊,冰箱里有一些饺子,都是我备不时之需准备的,前几天去超市购物想也没想就拿了两包,你看,今天就派上用场了。”
客厅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了暖气,电视机也被打开了,画面里全是人们兴高采烈、互相祝贺的样子,两人并排挨着坐在一起,端起热气腾腾的饺子慢慢送入嘴里。
“怎么样,好吃吧?”陈沐沦有点略显骄傲地询问。
“不是你做的,你只是把它煮熟了而已,没有煮破,挺好的。”徐涧这人很实诚,很认真地评价,其实就是故意不想说。
在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时候,他都已经能通过对方一句话,猜出对方想听到什么了。
陈沐沦也不恼,有说有笑地评论着春晚节目。
徐涧想起了什么:“不是要去你爸妈家?”
“不去了,刚才给他们打过电话了。”
徐涧吃饺子的动作顿了一下,陈沐沦却很轻松地笑了笑,不甚在意地说:“不重要,想陪你过年。”说完慢腾腾地站起身去厨房盛饺子了,留下徐涧一人对着电视机发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