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天寒地冻,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冻得人瑟瑟发抖。
可即便是这样,菜市场仍然充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徐涧买完菜以后快速跨步挤出拥挤的人群。天气冷的一发不可收拾,他把拉链拉满,低头将下巴埋进里面。
陈茋,也就是他的妈妈,一大早就吩咐他出去买菜,并且有意无意地再三叮嘱他仔细买,多花点时间多逛逛看哪里卖的最好最划算性价比最高,晚点回来也没事,晚上再回来也没事。
徐涧懒得理她,抿着嘴一一答应下来,二话不说就拿着手机像囚犯逃出监狱一样冲出家门。
此时已经傍晚六点了,再晚就得一个人孤零零在外过年了,陈茋毕竟还要做年夜饭,让他买的菜多多少少会用到一些。
当他提着两大袋蔬菜水果进小区时,一眼就看到楼下停着辆崭新吸睛的黑色小四轮。
男生对于车的了解与热爱莫过于与兄弟高谈阔论国家形势,所以当他看到这辆车时,眼睛不由亮了一下。
小区有专门的停车场,除非是有人来他们小区有事,要不了多久就会离开,所以临时停一下。
电梯里只有徐涧一人,他却觉得空气有点闷,脑海里还过着刚才那辆车,但是当到达楼层时,对于那辆车的兴致戛然而止。
他心情变得低沉下来,慢慢走到门前,立住不动了,没有要开门进去的打算。
门和墙壁的隔音很好,周围也很安静,城市禁止放鞭炮,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人了。在这个点,各家估计要么正在吃年夜饭要么已经吃完了。
过年这件事像是与他无关,他安静地立在门前,低着头,垂下的眼里看不清什么情绪,轮廓鲜明、线条流利的下巴已经从衣领里面抬起来,食指被他使劲用大拇指揉搓了好几下,最后才深地叹了一口气,抬起手准备敲门。
刚才若有所思的样子已经被换了下来,换成了平时沉稳的神态。这样无论是家里的谁来开了门,他脸上始终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面容看不出一点波澜。
只是手指还没有触碰到冰凉的门,门就被从里面拉开了。
“没事的姐,我还要回去见爸妈。”
介于成熟男人与少年的男声先传进耳里。
徐涧看到此人后一怔,对方明显也愣了一下。
徐涧只觉这人眉清眼秀,皮肤像外面的雪一样白,此刻脸上却写满了还没来得及褪去的尴尬与不知所措。
徐涧还觉得,有点眼熟。
后面传来陈茋客套的声音在开门的人后面传来:“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哈,这会儿也不好打车,实在不行——”
话到这儿就停止了,见开门的人还没走出去,声音又响起,带着些许容易察觉到的不耐烦与厌恶:“实在不行让你姐夫送你回去。”
开门的人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回头回答道:“谢谢姐,不过没事的,我开车回去。”
话音刚落,屋内就传来了噔噔噔的脚步声,又急又快,转眼就到了门口。
陈茋瞪着眼睛,语气有点激动地探问:“妈给你买车了?”
徐涧这才想起来此男是他母亲的弟弟,也就是他的舅舅,陈沐沦。
他径直略过两人,面无表情地走进屋里去,陈茋这时也没忘了瞅他一眼,徐涧当没看到。
徐涧把菜提到厨房的桌子上,询问正在忙碌的徐川:“爸,需要帮忙吗?”
徐川这才注意到他一个人站在厨房门口,沉默无言,像个时时准备接受命令的小兵,徐川寡言冷淡,轻轻回了句:“不用。”
徐涧也没说什么,直接回到客厅,见门口的两人已经回到了客厅。
陈沐沦局促地坐着,徐涧的妹妹徐芩正戴着耳机盘着腿坐在沙发上沉迷于游戏,而陈茋则心不在焉地坐在一旁,一会儿站起身来去厨房,一会儿皱着眉头不循章法地在客厅踱着,似乎用这种行为表达自己的不满,时不时用徐涧熟悉又陌生的眼神打量着陈沐沦。
毕竟是客人,徐涧主动过去打招呼,他有点生疏地开口喊了声舅舅。
两人视线相交,陈沐沦也不管这个看起来意气风发还有点冷酷的少年喊自己舅舅时听着有多别扭,赶紧抓住这根救命稻草,脸上摆出虚伪的长辈式微笑,热情地找话题。
“诶,今年读几年级了呀?多大了呀?有女朋友了吗?”
徐涧莫名其妙,看傻子一样看他这个舅舅,不明白自己这个舅舅毫无逻辑可言的最后一个问题。不过他还是礼貌地回答了:“今年高二了,16岁,没有女朋友,学校不让谈恋爱。”
陈沐沦摸了摸鼻子,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问的最后一个问题多么无理。
“这样啊,那学习成绩怎么样啊?”
徐涧正思索着要怎么回答才显得不像炫耀,他妈陈茋就插嘴进来了:“不好!”语气充满果断与激愤。
徐涧见她这样,干脆闭嘴不说话了。
陈沐沦尴尬地说:“这样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没事,反正学习也并非唯一一条出路嘛。”
陈茋假装没听到,心中暗自思忖,嘴角扯出个弧度,说:“咋们家又不会养他一辈子,好歹也是一条出路,当下就该好好学习。”
徐涧不知道她在闹哪一出,不过没有去看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前面黑屏的电视机,屏幕上映出三个年轻人各自不同的神态,各个内心活动千变万化、难以揣摩。
“所以,沐沦你学习这么好,现在也上大学了,平时没什么事情,就辅导辅导你侄子的学习。”
徐涧终于转头看向这个女人,但此刻女人心思根本不在他身上。于是又把目光转向了陈沐沦。
陈沐沦嘴巴微张,不知道自己姐姐说真说假,懵懵地点头:“好、好啊。”
陈茋立马变得雀跃起来,张口就是:“再晚天就黑了不安全,外面还下着雪,要不你们现在就赶紧走吧。”
徐涧此刻的内心像窗外的冷空气一般,已经要冻结了。
陈茋一说完这句话,他就感觉有人朝自己脑袋锤了一棒子,愣在原地转都转不过来,余光瞟到旁边呆住的舅舅,对方变得更加局促。
悲哀侵入内心,占据整颗心脏。徐涧说出了今天对母亲的第一句话,语气礼貌又疏远:“妈,好歹吃完年夜饭吧。”
他可以不在乎家里任何谁的看法,可是在别人面前,作为一个朝气蓬勃的高二少年,还是很在意面子的。
陈茋难得没有骂他,只是顿了顿,眼珠子在厨房和外面的天气之间转了转,最后说:“好吧。”
徐涧在内心暗自挑了挑眉,她竟然没反对。
年夜饭形成两方局势,但是两方各不影响彼此吃饭。徐涧不得不承认他老妈做饭挺好吃的,因为哪怕他心情极差,吃进口中的饭却还能嚼出一番美味。
陈茋一筷子打掉徐芩耳朵上的耳机,怒道:“还不赶紧吃饭!”
徐涧被她这一出搞得抓不住头脑,后知后觉地发现今天他妈心情比以往还要差,平时什么坏心情坏情绪都是撒到自己身上的,而今晚居然泼到了妹妹身上,他不明白是什么导致的。
妹妹徐芩一向是陈茋的心肝宝贝,哪怕教育起人来,也只是口吻变得严肃起来而已,不会有任何实际操作。
徐涧抬起眼皮扫了一下,内心思考今天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微微转头看了陈沐沦一眼,这人正在沉默认真地吃着饭,那一丝不苟的样子,还以为他能把每道菜用了多少可以克盐算出来。
对方注意到徐涧的目光,顿了一下,转头对他微笑了一下。
徐涧回过头撇撇嘴,心想今天奇怪的人奇怪的事真够多的。
陈茋又是教育女儿又是虚寒丈夫的,徐涧不知道她在酝酿什么,不过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你车停哪儿了啊?”陈茋假装漫不经心地随口一问。
陈沐沦此时像是勇气积攒了起来,又或者时习惯了这个尴尬的气氛,意识到对自己不会有不利,就轻松地回答:“姐,就在小区楼下。”
陈茋目光一直落在陈沐沦身上,听了后语气顿时有点埋怨:“这怎么行,停在下面这么久不得影响小区里的人生活?”
陈沐沦刚轻松下来的语气一改,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姐,我吃完饭就把它开走。”
陈茋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嗯,待会儿我送你。”又把目光对准徐涧,徐涧不用抬头都知道脑门前方有个骇人的目光,像要把人看穿。
“你也跟着去。”陈茋话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态度。
虽然还是搞不明白在发生什么,但是徐涧什么也没问,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看到两人都同意,陈茋这才不闹,又变成平常的慈母了,不过这是独属于徐芩的贤惠慈母。
这顿饭吃得尤其迅速,不到半小时,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放下碗筷。眼看陈茋真的进屋换衣服去了,徐涧真正意识到自己要被送去第一次见面的舅舅家了,他快速踱步走进卧室,又快速给自己套了个加绒带帽外套,并将寒假作业以及他带回家的所有资料装进书包。
徐涧说不清此刻自己的情绪是该低落还是该高兴,最后他也只是顶着一张生人莫近的脸,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下楼了。
电梯里明明装有空调,但气氛却远比外面还要冰冷,徐涧依旧满脸不在乎。他站在两人身后,更具体的来说,是只站在陈沐沦身后,这才深切感受到对方的高个子,起码自己高小半个脑袋,他寻思自己180的身高已经不错的了,这人估计得有185。
电梯下降的格外漫长,让他有时间转头看到镜子里下颌线清晰利落、棱角分明而不尖利甚至带点柔和的人,他心想这人长的确实很好看。
一出去就能立马看到那辆锃光瓦亮的小黑车,其实说不上多豪华多贵,但是真的很精致,尤其整个小区现在只停着这一辆,实在是引人注目。
走在前面的陈茋脚步如生风,脖子上的围巾都垂下来了也不影响她冲向那辆黑车。她背着徐涧和陈沐沦在站在车头前站了一会儿,让人看不出她在干嘛。等两人走到车旁了,她才漠然地回头,惜字如金地说:“注意安全。”说完也不等人反应,直接转身离去了,留下沉默寡言的两人怔在原地。
两人奇异般默契地看着陈茋消失在视线里,然后目光又默契地撞向彼此。
陈沐沦全身彻底放松了下来,打了一个激灵,呲着牙说:“上车上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