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衍之收到快递的那个下午,林娜正好在他办公室。
离婚后,他很快就把林娜接进了家里。
不,那现在应该说是他的房子。
我们的婚房,他付的首付,我出的装修,但离婚协议上我写了“净身出户”,所以一切都归他了。
林娜坐在沙发上,看着沈衍之拆开快递。0
当看到墓地证明和碑文照片时,她的脸色变了变。
“这……苏婉姐她……”她咬着嘴唇,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掩饰过去,“她什么意思啊?这是在诅咒自己,还是在威胁你?”
沈衍之没说话。他盯着那张碑文照片,盯着“她的眼睛终于闭上了”那行字,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他的手在抖。
很细微的颤抖,但林娜看见了。
“衍之……”她走过去,想抱他。
沈衍之猛地挥开她的手,力气很大,林娜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滚出去。”他说,声音很低,很冷。
林娜愣住了。“衍之,你怎么……”
“我让你滚出去!”沈衍之忽然暴喝一声,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狠狠砸在地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
林娜吓得尖叫一声,脸色煞白,转身跑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沈衍之一个人。
他慢慢地蹲下去,起那张碑文照片;照片上,青石碑立在阳光下,“苏婉之墓”四个字清晰得刺眼。
他的手指抚过那行字:“她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低,很哑,像受伤的野兽在呜咽。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照片上。
那天晚上,沈衍之没回家。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夜,把我们的结婚照一张一张地翻出来看。
那些照片,大部分是我失明前拍的。
我穿着婚纱,他穿着西装,我们对着镜头笑,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灿烂。
他看了一张又一张,一边看,一边喝光了整整一瓶威士忌。
……
凌晨三点,他给我打电话。
我没接。
他打了四十多个。
从凌晨三点打到天亮。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个不停,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数着点滴管里滴落的液体。
一滴,两滴,三滴……
手机终于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传来短信提示音。
“苏婉,接电话。”
“我们谈谈。”
“我知道你恨我,但你不能这样。”
“接电话,求你。”
我没回。
我把他拉黑了。
但沈衍之没有放弃。
他开始疯狂地找我。
他先去我租的公寓。
离婚后,我用仅剩的存款租了个小单间。
房东是个老太太,告诉他我已经搬走好几个月了。
“那姑娘啊,挺可怜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瘦得风一吹就倒。”老太太叹气,“搬走那天,就拎了个小箱子,别的什么都没带。”
沈衍之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墙上我贴的便利贴。
那是失明时,为了记住东西位置贴的。
冰箱上贴着“牛奶”,床头贴着“药”,门口贴着“钥匙”。
字迹歪歪扭扭,有些还重叠在一起,是摸索着写的。
他一张一张地撕下来,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然后,他去了我妈家。
我妈开门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滚!”隔着门板,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还来找婉儿干什么?你把她害得还不够惨吗?!”
“妈,我求您了,告诉我苏婉在哪……”沈衍之的声音嘶哑,“她生病了,她需要治疗,我能帮她……”
“帮她?你拿什么帮她?”我爸的声音也响起来,带着压抑的怒火,“沈衍之,当初我们是怎么把婉儿交给你的?你说你会照顾她一辈子!你就是这么照顾的?把她照顾到别的女人床上去?!”
“爸,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沈衍之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您告诉我她在哪,我去找她,我给她跪下,我求她原谅……”
“你走吧。”我妈的声音很冷,“婉儿说了不想见你,我们也尊重她的决定。”
沈衍之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慢慢地走了。
他又去找了我朋友,找了我们以前常去的餐厅,找了所有我可能去的地方。
都没找到。
他不知道我住在医院。
他不知道我化疗的时候吐得昏天黑地,胃里翻江倒海,胆汁都吐出来。
不知道我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最后干脆剃了光头。
不知道我一个人在病床上,疼得蜷缩成一团,咬着被单不敢出声,怕吵到隔壁床的病人。
他不知道我每次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就拿出手机,翻出我们的结婚照一张一张地看。
照片上,他搂着我,我靠在他怀里,笑得眼睛弯弯。
那是在鼓浪屿拍的。
海风吹乱了我的头发,他伸手帮我拨开,然后低头吻了我的额头。
摄影师抓拍下了那一刻。
那时候我还能看见。
能看见蔚蓝的海,洁白的云,能看见他眼里温柔的光。
那时候他还会对我笑。
不是敷衍的笑,不是公式化的笑,是真心的,带着爱意的笑。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这样一直走到老。
后来,照片翻到底了,最后一张是我们领证那天,在民政局门口拍的。
我举着结婚证,他搂着我的肩膀,我们都笑得很傻,很灿烂。
我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框:“确定要删除这张照片吗?”
确定。
我按下“确定”的那一刻,眼泪掉下来,砸在屏幕上,碎成一片模糊的水光。
再见了,沈衍之。
我瞎的时候,你是我唯一的光。
我好了以后,你亲手把那光掐灭了。
沈衍之找到那块墓地,是两个月后的事了。
那时,我已经做完了第二个疗程的化疗,人瘦得脱了形,但精神还好。
医生说癌细胞扩散被控制住了,情况在好转。
沈衍之不知道。
他只知道我买了墓地,只知道碑文上刻着我的名字,死亡日期是空白的。
他跪在墓碑前,给我打电话。
那时我已经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
不是原谅,只是觉得没必要。
一个将死之人,还在意什么呢?
电话响了很久,我接了。
“苏婉……”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喉咙,“你在哪?”
我没说话。
“你回来好不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我不该说那些话我不该和林娜……”他的声音哽咽了,断断续续的,“你回来,我们重新开始,我照顾你,我陪你看病,我……”
“沈律师。”我打断他,声音很平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记得,”我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我跟你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吗?”
沈衍之沉默了。
“你跟她做的时候。”我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又像是人摔倒了的声音。
然后是压抑的、嘶哑的哭声。
一开始很低,慢慢地变大,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
那哭声里充满了痛苦、悔恨、绝望,像受伤的野兽在哀嚎。
“苏婉……婉儿……我求你……求求你了……告诉我你在哪……让我见你一面……就一面……”
我没说话。
“婉儿……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这样……你别死……你不能死……我还没……我还没……”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语无伦次。
我挂了电话。
关了机。
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
眼睛又开始模糊了。
不是复发。
是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