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去办了离婚手续。
协议书写得很简单,只有一页纸。
财产分割那一栏,我工工整整地写下一行字:
“女方自愿放弃所有夫妻共同财产,净身出户。”
律师是我从网上找的,一个看起来很干练的中年女人。
她看到协议时,皱紧了眉。
“苏小姐,”她说,语气里有不解,也有不赞同,“根据婚姻法您有权分割婚后共同财产。而且您是弱势方,长期患病,没有收入来源,法官会酌情考虑的,您确定要这样写吗?”
“确定。”我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律师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没再劝。
我把协议书装进文件袋,去了沈衍之的律所。
他车祸后休息了一周,已经回去上班了。
前台不认识我……也难怪,我失明后就没来过他的律所。
“我找沈衍之。”我说。
前台小姐抬起头,打量着我。
我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脸色苍白,眼眶下带着青黑,看起来大概很不起眼。
“有预约吗?”
“没有,但我是他妻子。”
前台小姐愣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她拿起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抬头看我。
“沈律师在开会,请您稍等。”
我在会客室坐了半个小时。
玻璃门外,有年轻的女职员走过,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飘进来。
我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能猜到。
终于,门开了。
沈衍之走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公式化的微笑。
可那笑容在看到我的瞬间,僵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然后,缓缓下移,落到我手里拿着的文件袋上。
“苏婉?”他开口,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惊讶,“你怎么来了?你的眼睛……”
“能看见了。”我说,迎上他的目光。
沈衍之的脸色变了变。
他快步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盯着我的眼睛。
“什么时候的事?”
“你出车祸那天。”我说,语气平淡,“在医院,医生给我拆了纱布。”
他的脸瞬间白了。
“那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你去我病房了?”
“去了。”我说,“都看见了。”
每一个字,都像冰块一样,砸在空气里。
沈衍之的表情凝固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慌乱、难堪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恼怒。
他放在桌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会客室里安静得可怕。
玻璃门外,有人影走过,但没有人敢进来。
过了很久,沈衍之才开口,声音很涩。
“苏婉,”他说,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一些,“我跟林娜……只是意外!那天我喝多了,她送我回医院,我们……”
“沈律师。”我打断他,从文件袋里抽出协议书,推到他面前。
“签字吧。”
沈衍之愣住了。
他看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结婚五年,我从没这样跟他说过话。
平静,冷漠,不带一丝情绪。
他低头看向协议书。
当看到“净身出户”那四个字时,他的瞳孔缩了缩。
“你什么意思?”他抬头看我,眉头皱起来,“苏婉,你别闹!我知道你生气,但离婚不是儿戏;你一个瞎子《你现在是能看见了,但你这么多年没工作,离了我你怎么活?”
“那是我自己的事。”我说。
随后,把笔也推过去,“签字。”
沈衍之盯着我,眼神复杂。
有恼怒,有不耐烦,有审视,或许还有那么一丝丝……愧疚?
不,一定是看错了。
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有愧疚。
“苏婉,”他又开口,语气软了一些,“我知道是我不对!我承认我跟林娜是……是我不该!但你也想想你这三年,我给过你气受吗?我缺你吃缺你穿了吗?你要治病我哪次没给你钱?是……我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你就没有一点问题吗?”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你瞎了之后,整个人都变了!敏感,多疑,动不动就哭。我每天在外面累死累活,回来还要哄你。我也是人,我也会累的。林娜她……她只是让我觉得轻松一点……”
我听着,忽然觉得很好笑。
真的太可笑了。
原来在他眼里,这三年,是我在给他添麻烦。
是我敏感多疑,是我无理取闹,是我把他推向了别人。
我慢慢站起来,俯视着他。
“沈衍之,”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你知道吗,我重见光明后,第一个想见的人是你,我想让你成为我眼睛好后,看见的第一个人。”
“我跑去医院,看见你和林娜在病床上,看见她坐在你腿上,看见你摸她的头发,听见你说的话。”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语速很慢,确保他能听清每一个字。
“你说,我是个瞎子。”
“你说,我连你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你说,我这种黄脸婆,拿什么跟她比。”
“你说,碰我一下,你都嫌硌得慌。”
沈衍之的脸越来越白,放在桌上的手开始发抖。
“沈衍之,”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爱了七年,嫁了五年的男人,心里一片冰凉,“这三年,我每天摸黑给你熨衬衫手指上全是疤;我学做饭,手上被刀割了无数道口子;你晚归,我给你等门,等到凌晨两三点;你身上有香水味,我骗自己是客户的;你领口有口红印,我骗自己是不小心蹭的。”
“因为我瞎。因为我爱你。因为我以为你是我丈夫,你说什么我都信。”
“现在我不瞎了。”我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但我没去擦,“我看见了也看清楚了。”
“签字吧!沈律师。”
最后三个字,我说得很轻,很冷。
沈衍之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有挣扎,有难堪,有愤怒,最后,全都化为了冰冷。
他拿起笔,在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在我心脏上缓慢地切割。
签完字,他把笔扔在桌上,抬起头看我。
“苏婉,”他说,声音恢复了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嘲讽,“你会后悔的!离了我,你什么都不是。”
我没说话,拿起协议书,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握紧的拳头泄露了他的情绪。
“沈衍之,”我说,“忘了告诉你,我怀孕了。两个月。不过已经没了,在你出车祸那天,我跑去医院的路上,摔没的。”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离婚那天是周五。
天气很好,阳光灿烂。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手里的绿色小本,有些恍惚。
这就结束了。
五年的婚姻,三年的黑暗,无数次的期待和失望,最后就换来这么一个小本子。
沈衍之走出来,站在我旁边。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还是那个风度翩翩的沈律师。
“苏婉。”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没回头。
“你的眼睛……”他顿了顿,“那天在医院,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我慢慢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很刺眼,我眯了眯眼睛。
他的脸在阳光下有些模糊,但依然英俊,依然是我记忆里那个让我一见钟情的男人。
只是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碎掉了。
“你跟她做的时候。”我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衍之的表情,瞬间裂开了。
我转身,走下台阶。
走出十几步时,他在身后喊我。
“苏婉!”
我没停。
“苏婉!你给我站住!”
我还是没停。
“苏婉!”他的声音里带上了怒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就这么走了?你以后怎么办?你身上有钱吗?你能去哪?”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台阶上,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镀上一层金边。
可那光芒,再也照不进我心里了。
“沈律师,”我说,声音不大,但他一定能听见。
“以后,请你和林娜锁好门。”
“毕竟,瞎子也有复明的一天。”
我走了,没再回头。
第二件事,我给自己买了一块墓地。
在城郊的陵园,半山腰,视野很好。
能看见远处的山,近处的树,还有山下蜿蜒的公路。
三年了,我什么都看不见……死了以后,我想看得远一点。
墓地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姓陈。
他看着我,眼里有同情。
“姑娘,你还这么年轻……”
“提前准备着。”我笑了笑,“免得哪天突然没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陈叔叹了口气,没再劝。
我挑了一块最便宜的墓地。
不需要太大,能放下我就行。
碑是普通的青石,我让师傅刻了字。
“苏婉之墓。生于一九九四年,卒于二〇二四年,三十岁。”
下面还空着一行,我让师傅刻了一句话。
“她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师傅抬头看我,眼神复杂:“姑娘,这……”
“就刻这个。”我说,语气平静。
付了全款,我把墓地证明和碑文照片装进信封,寄给了沈衍之。
快递单上,收件人那一栏,我工工整整地写下他的名字。
备注栏里,我写了一行小字。
“不用来。你来了,我也看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