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病房的。
回过神时,我已经坐在床边手里攥着被单,攥得指节发白;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
不是视力的问题,是眼泪。
泪水不停地涌出来,我甚至没有力气去擦。
脑子里反复播放那个画面。
他的手。
她的腿。
他们交叠的身体。
他脸上那种我从未见过的带着情欲和宠溺的笑。
还有那些话一句一句像淬了毒的刀子,在我心里反复搅动。
“她就是个瞎子。”
“她连我长什么样都快忘了吧。”
“她那种黄脸婆,拿什么跟你比?”
“碰一下我都嫌硌得慌。”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也是白皙纤细的,会弹钢琴,会写漂亮的字。
现在呢?
手指上全是烫伤的疤,是摸索着给他熨衬衫时留下的;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割痕是切菜时看不见,刀滑下去割到的。
还有手臂上那块狰狞的疤痕,是去年冬天,我想给他煮醒酒汤,打翻了锅,滚烫的汤全泼在手臂上。
他没送我去医院,说“一点小伤,抹点药就好了”。
我自己摸黑抹了半个月药膏,后来发炎溃烂,留下了这块疤。
三年了。
我嫁给他五年。
瞎了三年。
这三年里,我每天摸着黑给他熨衬衫,手指被熨斗烫了不知道多少次,水泡起了又破,破了又起,最后结成厚厚的茧。
他从来没问过一句“疼不疼”。
这三年里,我学盲文,学用盲杖,学着在黑暗里走路、做饭、生活。
摔倒了,他说“自己爬起来,别那么娇气”。
撞到了,他说“你能不能小心点,东西很贵的”。
这三年里,他加班的日子越来越多,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我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他说是客户喷的。
我摸到他领口的痕迹,他说是应酬时不小心蹭到的。
我相信了。
每一句,我都相信了。
因为我爱他。
因为我以为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嫌弃我的人。
因为我以为在我坠入黑暗时,他是我唯一的光。
现在我才知道,那道光早就照到别人身上去了。
护士推门进来,看见我满脸泪痕,吓了一跳。
“苏小姐,你怎么了?是眼睛不舒服吗?”
我摇摇头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护士走近,把一份报告单放在床头柜上。“对了,刚才你昏倒,医生给你做了检查。有两个结果要告诉你。”
我抬起模糊的泪眼,看着她。
“第一个,”护士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丝喜悦,“你怀孕了,大概两个月。”
我愣住了。
怀孕?
我低下头手下意识地抚上小腹。
那里平坦如常,我甚至没有任何感觉。
这里面……有了一个孩子?我和沈衍之的孩子?
“第二个,”护士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不忍,“但是很抱歉……孩子没保住!你之前摔倒又情绪太激动动了胎气,已经自然流产了。”
我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刚刚升起的那一点微弱的可笑的喜悦,瞬间被这句话冻成冰碴,然后碎裂。
“医生说你身体比较虚弱,需要好好休养。”护士继续说,“你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的,别太难过了。”
我点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床单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护士以为我是为孩子哭,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出去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不是为孩子哭。
我是为我自己。
那个孩子是我在接到医院电话,知道他出车祸时,疯了一样跑去医院的路上没的。
我摔了那么多跤,膝盖磕破了,手心磨破了,小腹疼得像有刀在绞,可我没停。
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沈衍之不能死。
我跪在手术室外,求遍了满天神佛,用我的一切去换他的命。
而他呢?
他那时候在干什么?
他在跟林娜调情。
他在高速公路上,一边开车一边跟她调情,所以才出了车祸。
他被送进手术室抢救时,身上还留着那个女人的香水味,嘴唇上还沾着她的口红。
我拼了命想保住的人,我甚至愿意用孩子的命去换的人,他早就不属于我了。
不,或许他从来就没属于过我。
第二天,医生又来了。
他手里拿着另一份报告单,脸色很严肃。
“苏小姐,”他坐在床边,语气凝重,“关于你之前的一些检查,有结果了!情况不太乐观,需要跟你进一步确认。”
我看着他,心里一片麻木。
还能有什么更坏的事呢?
“我们取了活检,”医生说,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我心上,“确诊是宫颈癌。中期。”
我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宫颈癌,中期。”医生重复了一遍,把报告单递给我,“需要尽快安排治疗!早期发现,治愈率还是……”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我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看着上面那些冰冷陌生的医学术语,看着那个刺眼的“癌”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地落在我手上。
三年了,我第一次看见阳光。
真亮,真暖,亮得刺眼,暖得让人想哭。
真讽刺啊。
老天爷让我重见光明,就是为了让我看清楚这一切吗?
看清丈夫的背叛,看清自己的愚蠢,看清这个千疮百孔、破烂不堪的人生?
我慢慢地下了床,走到窗边。
窗外是医院的小花园,有病人被家属推着散步,有孩子跑来跑去,有鸟儿在枝头跳跃。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生机勃勃,那么美好。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报告单,又抬起头,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头发凌乱,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像个可笑的幽灵。
我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很哑,像破旧的风箱,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回荡。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沈衍之是三天后出院的。
他头上的绷带拆了,额角留下一道浅浅的疤。
林娜扶着他,动作亲昵自然,仿佛她才是他的妻子。
我站在走廊拐角,看着他们。
沈衍之脸上带着笑,低头跟林娜说着什么。
林娜仰着脸,笑靥如花,伸手替他整理衣领。
那画面,真是般配啊。
我转身,回了病房。
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个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