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从我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
世界安静了几秒。
然后,尖锐的耳鸣响起,像有无数根针扎进我的太阳穴。
我摸索着找到盲杖,跌跌撞撞地冲出家门。
电梯下行时,我在轿厢里摔了一跤。
膝盖磕在金属地板上,疼得我眼前发黑——虽然我本来就看不见。
手心擦破了,火辣辣的。
我爬起来,继续往外冲。
路边拦车时,我挥舞着盲杖差点打到行人。
有人骂我“瞎子不长眼”,我没理会。
终于有辆车停下来,司机听我语无伦次地说完,叹了口气。
“上来吧,我送你去。”
路上,我一直在抖;控制不住地发抖。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欲言又止。
“你……一个人行吗?”他问。
“行。”我说,声音也在抖。
可其实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沈衍之伤得怎么样。
不知道他会不会死。
不知道如果他死了,我这个瞎子要怎么活下去。
到医院时,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我拄着盲杖,在冰冷的走廊里一步一步挪。护士看见我,过来扶我。
“你是沈衍之家属?”
“我是他妻子。”我说,“他……怎么样了?”
护士翻了下记录:“车祸挺严重的,司机为了躲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急转弯撞上了护栏。司机头部受伤,肋骨断了三根,已经送进手术室了。副驾驶上还有个女的,伤得轻一些,轻度脑震荡和擦伤。”
副驾驶。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女的是谁?”我问,声音干涩。
护士又翻了翻:“林娜。登记的是同事关系。”
林娜。
又是林娜。
加班。副驾驶。车祸。
我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周三,他说要加班。可他加了班,为什么会和林娜一起在高速上?他们要去哪里?去做什么?
但下一秒,这些疑问都被恐慌淹没了。
沈衍之还在手术室里。他可能会死。
我跪在手术室门口——真的是跪,膝盖一软就跪下了。我开始祈祷,向所有我知道的神佛祈祷。我说我愿意用我的眼睛换他的命,用我的命换他的命,什么都行,只要他活着。
眼睛很疼。又涨又痛,眼前不是一片漆黑,而是开始出现白色的光斑。像坏掉的电视机屏幕,雪花点密密麻麻地闪烁。我以为是我哭得太厉害,或者情绪太激动。
我不知道,那是视神经在恢复的征兆。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我就在走廊里站了——或者说跪了——四个小时。护士来扶我,我不肯起来。有个好心的阿姨给我倒了杯热水,我的手抖得拿不住,水洒了一身。
终于,手术室的灯灭了。
我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过去,抓住医生的白大褂。
“医生,我丈夫他——”
“手术很成功。”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轻松的笑容,“颅内有少量出血,已经清除了。肋骨断裂没有伤及内脏,已经固定。观察几天,没有感染的话,就没事了。”
我腿一软,整个人往下滑。
医生和护士手忙脚乱地扶住我。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我躺在病床上。
眼前是刺目的、晃动的白光。
我下意识地闭眼,可白光还在眼皮后面闪烁。
我慢慢地、试探性地,睁开一条缝。
白光渐渐散去,像退潮一样,露出模糊的轮廓。
我看见了天花板是白色的,有几道细微的裂缝。
看见了输液架,金属杆反射着冰冷的光。
看见了窗户,窗外是蓝得晃眼的天,还有一小片飘过去的云。
我看见了。
我的眼睛,真的能看见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滚落。不是悲伤的泪,也不是喜悦的泪,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宣泄。
三年的黑暗,一千多个日夜的绝望,在这一刻,终于被光刺穿。
护士进来时,被我满脸泪水的样子吓了一跳。
“苏小姐,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我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能看见了。”
护士愣了几秒,然后惊喜地叫起来:“真的?太好了!我得告诉医生!对了,要告诉你丈夫吗?他刚醒,就在隔壁病房……”
“不用。”我打断她,撑着坐起来,“我自己去。”
我想第一个看见的人是他。
我想让他的脸,成为我重见光明后看见的第一张脸。
我想看他惊喜的表情,想看他抱住我说“苏婉,你终于能看见了”。
那该多好啊。
我下了床。
脚踩在地上时,有些虚浮。
小腹传来一阵钝痛,我皱了皱眉,没在意。
大概是之前太着急,摔的那几跤动了胎气。
我还不知道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一个两个月大的小生命。
我慢慢地走到沈衍之的病房外。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里面传出女人的声音。
娇软的,带着哭腔。
“衍之,你吓死我了……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办啊?”
是林娜。我从未听过她的声音,但这一刻,我无比确定。
我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进去。
沈衍之头上缠着绷带,半靠在病床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不错。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床边,背对着我,长发及腰,穿着一条米白色连衣裙。
她握着沈衍之的手,握得很紧。
沈衍之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摸了摸她的头发。
动作很温柔,温柔得刺眼。
“哭什么,”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不是没事吗?”
林娜抬起头。
我终于看见她的脸很年轻,大概二十四五岁,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哭得梨花带雨,有种我见犹怜的美。
她凑上去,亲了亲沈衍之的嘴唇。
不是额头,不是脸颊,是嘴唇。
沈衍之没躲。
他接受了这个吻,然后笑了。
那是种带着宠溺和满足的笑,是我很久很久没见过的笑容。
接着,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林娜顺势跨坐到他腿上——小心地避开了他受伤的部位。
两个人抱在一起,吻得更深了。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我就那么站着,看着我的丈夫和另一个女人,在医院的病床上纠缠。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他们交叠的身影,照着林娜白皙的小腿,照着沈衍之抚在她背上的手。
然后我听见林娜的声音,带着情欲的沙哑,和一丝恶意的挑衅。
“沈律师……”她贴在他耳边,呵气如兰,“你老婆要是看见了,会不会气死啊?”
沈衍之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冷,像一把冰锥,狠狠凿进我的耳膜,凿进我的心脏。
“她?”他说,语气里的轻蔑和不屑,赤裸裸地,毫不掩饰。
“她就是个瞎子。”
“一个瞎子,能看见什么?”他的手滑进林娜的衣服下摆,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残酷的戏谑,“她连我长什么样都快忘了吧。”
“再说了,”他捏了捏林娜的下巴,像在评价一件商品,“她那种黄脸婆,拿什么跟你比?又老又瞎,碰一下我都嫌硌得慌。”
林娜咯咯笑起来,笑声又甜又腻,像融化的糖浆,黏腻地糊在我耳朵里。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地滑下去。
眼前又开始发白。
但这次不是因为眼睛恢复,而是因为缺氧。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捏碎,再碾成粉末。
我张开嘴,想呼吸,可吸进来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针,扎得肺腑生疼。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三年的冷漠,不耐烦,晚归,香水味,口红印……原来都不是我的错觉。
原来他早就不要我了。
在我还深爱着他的时候,在我还每天摸黑给他熨衬衫,学做他爱吃的菜,在他回家时努力扬起笑脸的时候,他就已经,把别的女人抱在怀里了。
而我,只是个瞎子。
一个又老又瞎,碰一下都嫌硌得慌的黄脸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