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一章 :盲夜

上一章 下一章

三年前那高烧来得毫无预兆。


三十九度、四十度、四十一度……


我在医院躺了七天。


醒来时,世界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影。


医生说高烧损伤了视神经。


是暂时性的。


能恢复,但需要时间。


“多久?”我问。


声音是哑的。


“可能三个月,可能三年。”医生说。


“要看你自身的恢复能力。”


沈衍之就是那时候跪在我病床前的。


当着两家父母的面。


他握着我的手。


一字一句,说得郑重其事。


“苏婉,”他说。


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不管你能不能看见。”


“不管多久。”


“我都会照顾你。”


“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妻子。”


“我发誓。”


我妈当场就哭了。


捂着脸跑出病房。


我爸红着眼圈。


重重拍了拍沈衍之的肩膀。


我也哭了。


眼泪从空洞的眼睛里涌出来。


滚烫的。


那时候我是真的相信啊。


相信爱情能战胜一切。


相信誓言是永恒的。


相信眼前这个男人。


会是我的光。


第一年,我还怀着希望。


每天早晨,沈衍之会把我扶到餐桌旁。


把筷子塞进我手里。


“左边是牛奶,右边是面包。”他会这样说。


然后匆匆吻一下我的额头。


“我得走了,今天有个庭审。”


我听见他关门的声音。


听见电梯“叮”的一声。


听见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就是漫长的寂静。


我学会了用盲杖。


一根细细的金属杆。


敲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声音。


那是我和世界唯一的连接。


我撞倒过花瓶。


打翻过水杯。


在浴室滑倒过三次。


每次摔倒,沈衍之都会叹气。


“苏婉,”他说。


语气里有种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能不能小心点?”


我不敢说我是在尝试给他做一顿饭。


我想像以前一样。


在他回家时端上热菜。


可我看不见火候。


看不见油温。


手指被热油溅出好几个水泡。


最后端上桌的。


是一盘焦黑的、分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沈衍之吃了两口。


放下了筷子。


“以后别做了。”他说。


“我叫外卖。”


第二年,希望开始褪色。


沈衍之越来越忙。


他接电话开始躲到阳台。


声音压得很低。


我坐在客厅里。


竖起耳朵。


只能捕捉到零星的词——“案子”、“客户”、“没问题”。


可有一次。


我听见了笑声。


是女人的笑声。


清脆的。


年轻的。


透过手机听筒隐约传出来。


沈衍之也在笑。


那笑声轻松愉悦。


是我很久没听见的。


他挂了电话走回客厅时。


我问:“是谁啊?”


“客户。”他说。


语气自然。


“男的女的?”


沈衍之沉默了几秒。


我“看”向他声音的方向——尽管我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灰影。


“苏婉,”他的声音沉下来。


“你能不能别疑神疑鬼的?”


“我一天天在律所累得要死。”


“回来还要被你审问?”


我不敢再问。


我是个瞎子。


我没有工作。


我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他赚的。


结婚时我有一份不错的编辑工作。


失明后被迫辞职。


每个月,沈衍之会给我一笔生活费。


不多不少。


刚好够买菜和日常开销。


我拿什么跟他吵?


婆婆是第二年的秋天来的。


她拎着一篮子土鸡蛋。


说是老家带来的。


我一听见她的声音就浑身僵硬——失明后,我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


能听出脚步声里的情绪。


她的脚步声很重。


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掌控感。


“衍之啊,”她一进门就开始说。


声音尖利。


“你说你当初非要娶她。”


“现在好了吧?”


“一个瞎子。”


“连顿饭都做不了。”


“你天天在外面忙。”


“回来还得伺候她?”


我站在厨房门口。


手里攥着一颗苹果和削皮刀。


我在练习削苹果——这是康复师建议的。


说能锻炼触觉和手部协调。


苹果皮很薄。


我一点点地转动手腕。


可我看不见。


皮总是断。


断了。


我就蹲下去摸。


地上不干净。


苹果皮沾了灰。


我摸了好几次才找到所有碎片。


我把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切成块。


插上牙签。


端到茶几上。


“妈,吃苹果。”我笑着说。


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婆婆哼了一声。


我听见她拿起牙签的声音。


然后是咀嚼声。


吃了两块。


她放下了。


“不甜。”她说。


沈衍之自始至终没说话。


我只能听见他翻报纸的声音——哗啦,哗啦。


那天晚上,沈衍之难得地没有一回家就进书房。


他坐在我旁边。


握住了我的手。


“苏婉,”他说。


声音很温柔。


“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律所最近接了个大案子。”


“是海通集团并购案。”


“标的额几十个亿。”


他说。


语气里带着压抑的兴奋。


“我可能会很忙。”


“要经常加班。”


“嗯。”我点头。


“你注意身体。”


“还有,”他顿了顿。


“我新招了个秘书。”


“叫林娜。”


“去年从政法大学毕业的。”


“很机灵。”


“帮了我不少忙。”


“有她在,我轻松多了。”


“林娜?”我重复这个名字。


“对。”他的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小姑娘挺能干的。”


“学东西快。”


“人也勤快。”


小姑娘。


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


甚至还挺感激这个素未谋面的林娜。


她能帮沈衍之分担工作。


他就不用那么累了。


我真蠢。


那年冬天,我开始失眠。


深夜,沈衍之的手机经常亮起。


屏幕的光透过门缝。


在卧室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我“看见”那道光——在完全的黑暗里,一点光都像火焰一样鲜明。


有一次,凌晨两点,他的手机震动。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


去了卫生间。


我听见他压低的声音。


“嗯……我也想你……”


“明天?明天不行,她要复查。”


“乖,周末陪你去。”


卫生间的门隔音不好。


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


我躺在床上。


睁着看不见的眼睛。


感觉有冰冷的液体从眼角滑进鬓发。


第二天早餐时。


我问:“昨晚谁的电话?”


沈衍之正在喝咖啡。


动作顿了顿。


“骚扰电话。”他说。


然后岔开话题。


“对了,你下周复查,我让助理陪你去。”


“我那天要出庭。”


“好。”我说。


我什么都知道。


但我什么都不说。


因为我是个瞎子。


瞎子没有质问的资格。


瞎子只能等待。


等待施舍。


等待怜悯。


等待那个发誓要照顾我一辈子的男人。


偶尔良心发现。


回头看我一眼。


第三年春天,我发现沈衍之身上有陌生的香水味。


不是他常用的那款木质调。


是一种甜腻的花香。


带着若有若无的果味。


年轻、张扬、充满侵略性。


他回家越来越晚。


衬衫领口有时有口红印——很淡。


但他不知道。


瞎子的触觉有多敏锐。


我的手指拂过那块细微的凸起。


像拂过一块烧红的炭。


我不敢问。


我学会了沉默。


沉默地给他熨衬衫。


沉默地给他放洗澡水。


沉默地在他回家时。


从沙发上站起来。


说一句“回来了”。


我的世界只剩下灰影、声音、气味。


和日益沉重的绝望。


直到那个周三下午。


医院的电话打来。


“是苏婉女士吗?您丈夫沈衍之先生在高速上发生车祸正在抢救;请您立刻来医院……”

上一章 下一章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复明离婚后,他彻底疯了

封面

复明离婚后,他彻底疯了

作者: 无妄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