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医院的最后一个月,隔壁床来了个新病人。
是个老太太,姓周,六十七岁,肝癌晚期。
她儿子天天来陪她,儿媳妇也来,孙女也来。一家人围在床边,说说笑笑,把病房里的死气都冲淡了些。
老太太很健谈,也爱笑。
疼得厉害了,就咬着牙忍,额头上全是汗,也不吭一声。
她儿子就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喊“妈”,声音温柔得让人想哭。
有一天晚上,我疼得睡不着缩在床上,咬着被单浑身发抖。
老太太也没睡。
她转过头看着我,看了很久。
“姑娘,”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家里人呢?”
我缓了好一会儿,才松开被单,哑着声音说:“没有。我没有家里人。”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地伸出手越过两张床之间的空隙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瘦,皮肤干枯像老树皮。
但很暖,暖得让我冰凉的手指,有了一丝知觉。
“那以后啊,”老太太说,声音轻轻的却像有千钧重,“你就把我当你家里人。”
我愣住了。
然后,我的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之前那种麻木的、无声的眼泪,是真正地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浑身颤抖。
老太太就那么握着我的手,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拍着。
“哭出来好,哭出来就好了。”她说,“这人啊,不能总憋着。憋久了,会生病的。”
从那以后,老太太就成了我在医院里唯一的“家里人”。
她儿子来送饭总会多带一份给我。
她儿媳妇来会帮我擦身子,换衣服。
她孙女,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会趴在我床边,给我讲故事,讲幼儿园里的事。
我第一次觉得医院不再是一个等死的地方。
可老太太还是走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做化疗。
回来的时候,她的床已经空了;床单换成了新的,白得刺眼。
床头柜上还放着她没吃完的苹果,氧化成了褐色。
护士说,她是笑着走的。
儿子握着她的手,儿媳妇给她擦脸,孙女喊“奶奶”。
“她说,她这辈子值了。”护士红着眼圈说。
我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那张空床,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沈衍之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五个字。
“如果我死了,别来。”
他秒回。
“你在哪?求求你告诉我你在哪。”
“婉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让我见你一面,就见一面……”
“你别这样,你不能这样对我……”
“婉儿,我爱你,我一直都爱你,我只是……我只是……”
我没回。
我删掉了他的号码。
删掉了我们所有的聊天记录。
删掉了相册里每一张有他的照片。
最后一张,是我们的结婚照。
在鼓浪屿,海风吹着,我笑,他也笑。
我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
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框:“确定要删除这张照片吗?”
确定。
照片消失了。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
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站在医院门口,眯着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蓝得晃眼的天,看着远处高耸的楼房。
一切都很陌生。
但又很新鲜。
我提着一个小小的行李袋,里面装着我全部的家当——几件衣服,一些日用品,还有一张存折,里面是我这几年偷偷攒下的钱不多,但够我重新开始。
医生送我到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
“苏婉,好好活着。”他说,“你能活下来是奇迹!别辜负了这个奇迹。”
我点点头,对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我转身走进了阳光里。
我没回之前的城市。
我坐了很久的长途汽车,回到了我出生的小镇,镇子很小一条主街,几家店铺,街坊邻居都认识。
我在镇子东头租了一个小铺面,开了个小卖部。
卖零食饮料,也卖我自己腌的咸菜。
我腌的咸菜很好吃,酸辣适中,脆生生的,街坊都爱来买。
日子过得很安静。
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八点关门。
中午没什么人,我就搬把椅子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我养了一只猫是只橘猫,胖乎乎的,很贪吃。
我给它起名叫“元宝”,希望它能给我招财。
但它除了吃就是睡,最大的本事是撒娇。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天的事。
如果我没去医院找他,会怎样?
如果我的眼睛没好,会怎样?
如果我没看见,会怎样?
大概还会继续当那个瞎子吧!
继续给他熨衬衫,继续听他接电话时压低的声音,继续闻他身上的香水味,然后告诉自己那是客户的;继续相信他爱我,继续在黑暗里守着那份自以为是的婚姻……直到死。
可老天爷没给我这个“如果”。
他让我看见了。
看见了背叛,看见了谎言,看见了人心能有多丑陋,也看见了人能有多坚强。
后来,有以前的熟人来看我。
是以前律所的一个实习生叫小陈,挺老实的一个小伙子,他来看我带了一篮子土鸡蛋说是他妈妈让他带的。
我们坐在小卖部门口晒太阳,元宝趴在我腿上打呼噜。
“苏姐,”小陈犹豫了很久,才开口,“沈律师他……不太好。”
我没说话,摸着元宝的毛。
“他把律所关了。”小陈说,“那个并购案出了大问题,客户撤资了,还反过来告他失职;林娜……林娜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带着几个大客户跳槽去了对家。”
“他妈妈去找林娜闹,被林娜的保安扔了出来……林娜还发了朋友圈说‘某些老太婆也不看看自己儿子是什么货色,还好意思来闹’。”
“沈律师把房子卖了,赔了违约金,还欠了一屁股债,现在……现在听说他精神不太正常了。”
小陈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他天天去城郊那块墓地就是你买的那块;从早坐到晚,下雨也去,刮风也去,有人听见他嘴里老念叨一句话……”
“什么话?”我问,声音很平静。
“他说……”小陈看着我,眼里有不忍,“‘她那时候能看见了。’”
“‘她看见了。’”
“‘她全都看见了。’”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犹豫该不该说,最后还是低声道:“还有林娜……她后来过得也很不好。”
我抚摸着元宝的手,微微一顿。
“她带着客户跳槽后风光了没多久,但她手段太急,吃相难看,很快就被新东家当成了弃子;她卷进去的那个并购案,后来被查出有严重的财务造假和利益输送,她作为经手人之一脱不了干系。”
“听说调查开始后,她那个有钱的未婚夫立刻和她划清了界限把送她的车和公寓都要了回去;她为了脱罪几乎赔光了所有积蓄去打点,最后还是进去了,罪名是商业欺诈和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判了七年。”
小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她在里面……过得很难!她那种性格又得罪过人听说被‘特殊关照’过;有次她妈妈去探视回来就病了说女儿瘦得脱了形,身上有伤,精神也不太对,老是重复说‘报应’、‘眼睛’……”
“年初的时候,她因为一次冲突被同监室的人打伤了头,虽然救回来了,但一只眼睛的视力几乎没了,看东西总是模糊的。”小陈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没再继续描述那种具体的惨状。
阳光依旧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元宝的呼噜声安稳绵长。
我抬起头,看向远处湛蓝的天,那里没有一丝阴霾。
“哦。”我最终只是很轻地应了一声,像听到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
“苏姐,”小陈小心翼翼地问,“你要不要……回去看看他?”
我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摸元宝的毛。
“不去了。”我说。
“可是……”
“小陈,”我打断他,抬起头,对他笑了笑,“你知道吗,三年了。”
“我终于又能看见阳光了。”
沈衍之的妈妈来找过我一次。
是深秋的时候,镇子里的银杏叶黄了,落了一地。
她穿着昂贵的羊绒大衣,踩着高跟鞋,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显得格格不入。
我正坐在门口剥毛豆,元宝趴在我脚边睡觉。
她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看了很久,才开口。
“苏婉。”她的声音很哑,很老,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以前是很讲究的老太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服永远笔挺。
可现在,她头发花白凌乱,眼袋很深,脸上满是疲态。
“我求你。”她说,声音在抖,“你去看看衍之吧。他……他真的要疯了。”
我没说话,继续剥毛豆。
“我知道,是他对不起你。”她蹲下来,抓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在发抖。
“我知道,我们沈家对不起你。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我都认。但衍之……衍之他真的知道错了,他每天都在后悔,每天都在喊你的名字……”
“苏婉,我求你了,你就去看他一眼,就一眼,行不行?”
我慢慢地抽回手。
“阿姨,”我说,声音很平静,“您还记得三年前,您来家里那次吗?”
她愣住了。
“那天,我削了一个苹果。削了很久,因为我看不见,苹果皮断了好几次。我蹲在地上摸,摸了好久才找全。”
“我把苹果端给您,您说不甜。”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那时候,沈衍之就坐在旁边。他没说话。”
“现在,这个苹果已经烂了。”
“烂透了的东西,捡不起来了。”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眼泪从她浑浊的眼睛里滚出来,大颗大颗的。
她抬起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低下头,继续剥毛豆。
阳光从屋檐斜斜地照进来,照在我手上照在毛豆翠绿的壳上,照在元宝金色的毛上。
暖暖的。
真好。
元宝醒了,伸了个懒腰,蹭了蹭我的腿。
我把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它呼噜呼噜地用脑袋蹭我的手。
远处有小孩跑过,嘻嘻哈哈的笑声飘过来。
隔壁王婶在喊她孙子回家吃饭。
街角的包子铺冒出热腾腾的白气。
这个小镇,很小,很旧,很平凡。
但这里有阳光,有风,有来来往往的、鲜活的人。
有我的小卖部,有我腌的咸菜,有我的猫。
有重新开始的,我的人生。
我抬起头,看着湛蓝如洗的天。
三年了。
我终于又看见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