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关三年,出关之后,世界已经变了。
我走出闭关的石室时,阳光刺得我眯了眯眼。清远在门口等着,见我出来,眼眶一红,差点又哭出来。
“大师兄!你可算出来了!”
“出什么事了?”我心里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清远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在发抖:“悟空……悟空他闯大祸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虽然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但真正听到的时候,那种感觉还是无法用语言形容。就像你明知道一扇门后面是深渊,但当门真的打开的时候,你还是会感到眩晕和恐惧。
“说。”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清远咽了口唾沫,开始讲。
孙悟空回到花果山后,先是打败了混世魔王,夺了金箍棒,又去地府勾了生死簿,自称齐天大圣。天庭先是招安,封他做弼马温——养马的官。孙悟空得知真相后大怒,反下天庭,自封齐天大圣。天庭派兵围剿,被孙悟空打得大败而归。
最后,天庭请来了二郎神,两人大战三百回合,不分胜负。太上老君从空中扔下金刚琢,砸中了孙悟空的头,二郎神的哮天犬趁机咬住了他的腿……
“然后呢?”我追问。
“然后……然后就被抓上天庭了。”清远的声音越来越低,“听说玉帝要处死他,但是刀砍斧剁、雷打火烧都伤不了他。太上老君把他放进八卦炉里炼了七七四十九天,结果不但没烧死他,还炼出了一双火眼金睛。”
“再然后呢?”
“他打翻了八卦炉,一路打上凌霄宝殿,天兵天将拦不住他。玉帝请了如来佛祖,如来跟他打了个赌,说如果他一个筋斗能翻出如来的手掌心,就让玉帝把天宫让给他。孙悟空翻了个筋斗,以为自己到了天边,还在柱子上撒了泡尿做记号。结果……”
“结果他翻不出如来的手掌心,被压在五行山下了。”我说。
清远瞪大了眼睛:“大师兄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五行山,五百年。
这个结果我早就知道。但当它真正发生的时候,那种无力感还是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我的师弟,那个会偷桃子藏在我洞府门口、会笑嘻嘻叫我大师兄的猴子,现在正被压在一座大山下面,动弹不得。
而我能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
至少现在做不了。
“大师兄,你没事吧?”清远小心翼翼地问我。
“没事。”我睁开眼睛,“师父知道了吗?”
“知道了。师父说……师父说这是他的劫数,旁人不得干预。”
果然。
菩提祖师早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他警告过孙悟空,也一定警告过我——只是用了一种我不会察觉的方式。那句“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记住你是他的大师兄”,就是在为今天做准备。
“清远,”我说,“我要下山一趟。”
“什么?!”清远跳了起来,“大师兄你疯了?师父说不许干预!”
“我不干预。我就是去看看他。”
“那还不是一样!”
“不一样。”我往洞府走去,准备收拾行装,“看看不代表干预。我只是去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清远追在我身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大师兄你别冲动!师父要是知道了……”
“师父已经知道了。”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他老人家什么都知道。”
清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当天夜里,我离开了三星洞。
菩提祖师没有拦我,甚至没有召见我。他只是让清远给我带了一句话:“早去早回。”
我朝着五行山的方向,御剑飞行。
天很高,风很大,夜空中繁星点点。我飞过山川河流,飞过城池村落,飞过云雾雷电,一刻不停。
五年前,孙悟空从三星洞出发,回花果山,用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现在从三星洞去五行山,希望能赶上。
五行山在大唐边境,远远地就能看见。
那不是一座普通的山,而是如来的五指所化,五根巨大的石柱直插云霄,山体上贴着一张金光闪闪的帖子,上面写着“唵嘛呢叭咪吽”六个大字。帖子散发出的佛光笼罩着整座山,方圆百里之内,妖邪不敢近,凡人不敢入。
而在山脚下,压着一只猴子。
我落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晨雾还没有散尽,五行山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按在大地上。山脚下的碎石堆里,隐约可以看见一团金黄色的东西,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脚步很轻,但碎石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寂静的晨雾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团金黄色的东西动了动。
“悟空。”我叫了一声。
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沙哑的、几乎不像是猴子的声音从碎石堆里传了出来。
“……大师兄?”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是我。”
碎石堆剧烈地颤动起来,泥土和石块簌簌落下,露出了一张毛茸茸的脸。金色的毛发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沾满了泥土和血痂。那双曾经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凹陷下去,显得疲惫不堪。但他的目光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忽然亮了。
像是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盏灯。
“大师兄!”他的声音哽咽了,“大师兄你真的来了!俺还以为……俺还以为你们不要俺了……”
“我说过,”我蹲下来,与他平视,“不管你闯多大的祸,你永远是我师弟。”
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顺着满是泥土的脸颊,冲出了两道浅浅的痕迹。他想伸手擦眼泪,但手被压在石头下面,动弹不得,只能用脸在碎石上蹭了蹭,蹭得满脸都是泥。
“别蹭了,越蹭越脏。”我掏出帕子,仔细地帮他擦了脸。
他的手从碎石缝里伸出来,五个手指艰难地张开,想要抓住什么。我握住他的手,猴子的手,毛茸茸的,爪垫粗糙而温暖,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大师兄,俺好饿。”
“我带了你爱吃的。”
我从包袱里取出桃子,一个一个摆在碎石堆上。桃子是临行前在后山那棵树上摘的,和五年前他偷给我吃的是同一棵树。
孙悟空看着那些桃子,喉咙动了动,但没吃。
“怎么了?”
“俺手被压着,够不着。”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委屈。
我拿起一个桃子,递到他嘴边。他张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泪又流了下来。
“还是那个味儿,”他说,嘴里塞着桃子,声音含混不清,“跟山上的桃子一个味儿。”
“本来就是山上的桃子。”
“大师兄你还专门跑回去摘的?”
“路过。”
他含着桃子,看着我,眼睛里又是泪又是笑,表情复杂得让人心酸。
“大师兄,”他咽下桃子,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俺是不是很没用?师父教了俺那么多本事,俺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结果一个如来就把俺压在这里,动都动不了。”
“你不是没用,”我说,“你只是还没到那个层次。等你到了,如来也压不住你。”
“什么时候?”
“等你学会低头的时候。”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低头?俺孙悟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低头。”
“所以你还得在这里待着。”
“待多久?”
“五百年。”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五百年?!大师兄你别吓俺!”
“不吓你,”我说,“五百年,一天都不会少。这是你的劫,也是你的缘。五百年后,会有人来救你,带你去走一条更远的路。那条路的尽头,是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从山顶洒下来,照在他满是泥土和血痂的脸上。他眯了眯眼睛,像是很久没有见过这么亮的光了。
“大师兄,”他忽然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些?”
“算是吧。”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俺?”
“告诉你你会信吗?”
他想了想,苦笑:“不会。俺那时候觉得自己天下无敌,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所以啊,”我说,“有些事必须亲身经历过,才能真正明白。师父不告诉你,是因为告诉你了也没用。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我也知道没用。”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大师兄,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他歪着脑袋,“你以前说话虽然也绕,但绕来绕去都是有道理的。现在你说话绕来绕去,跟师父一样,俺听不太懂。”
我忍不住笑了。
他也笑了,笑得满嘴都是桃子的汁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好像他不是被压在大山下面,而是还在三星洞的后山上,蹲在桃树上,递给我一个刚摘的桃子。
“大师兄,”他说,“你以后还来看俺吗?”
“会。”
“多久来一次?”
“有空就来。”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等你下次想我的时候。”
他撇了撇嘴:“你又打哑谜。”
阳光越来越亮了,五行山上的佛帖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嗡嗡作响。我知道我该走了,菩提祖师让我“早去早回”,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悟空,”我站起身,“我得走了。”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只是眼睛里的光亮暗了几分。
“行,”他说,“大师兄你走吧。记得下次来多带几个桃子,山上的桃子比俺花果山的好吃。”
“好。”
“还有那个千年陈酿,也给俺带一点。”
“你被压着怎么喝?”
“你喂俺啊。”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两人都笑了。但笑着笑着,我的眼眶红了,他的眼眶也红了。
“保重,悟空。”
“大师兄你也保重。”
我转身,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大师兄!”
我回头。
他仰着脸,被压在山下,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一只手,像个被困在废墟中的孩子。但他的眼睛很亮,比五年前任何一次都亮。
“俺会等你的!”他说,“俺会乖乖在这里等!等你下次来,等五百年后那个来救俺的人!俺不会闹了!俺再也不闹了!”
我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然后我转身,大步离去,没有再回头。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回头,我就走不了了。
五行山在我的身后越来越远,孙悟空的哭声——不,齐天大圣不会哭,那只是风声——也渐渐听不见了。
我飞上云端,在云层之上停下,仰头看着碧蓝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五百年。
对凡人来说,五百年是十辈子。对仙人来说,五百年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但对我来说,这五百年会很长。因为我知道他在那里,被压在大山下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待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人。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不,我能做一件事。
我能记得他。
我能记得那个蹲在三星洞石阶上、仰着脸叫我“大师兄”的猴子。我能记得他偷桃子藏在我洞府门口、笑嘻嘻地说“大师兄吃桃”的样子。我能记得他喝醉了酒抱着我的腿说“俺怕再也见不到你了”的夜晚。我能记得他伸出小拇指跟我拉钩时说“一千年、一万年、永远不许变”的誓言。
我记得。
我会一直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