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孙悟空醒来的时候,我早已在洞府门口等着了。
他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不,头上的毛乱成一团,像炸开的蒲公英。身上还披着我的外袍,自己浑然不觉。
“大师兄,早啊。”他打了个哈欠。
“早。”我把准备好的包袱递给他,“里面有些干粮和丹药,路上吃。”
他接过包袱,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我:“大师兄,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天晚上你睡着之后。”
他沉默了一下,把包袱系好背在身上,然后脱下外袍递还给我:“这个还给大师兄。”
“穿着吧,山下冷。”
“俺是猴子,不怕冷。”
“你是不怕冷,但你穿着我的袍子,到了花果山还能替我做做宣传——大师兄玄清,人好心善,会做千年陈酿,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孙悟空被我这番话逗得哈哈大笑,笑完之后还是把袍子还给了我:“大师兄的好意俺心领了,但这是你的东西,俺不能拿。等俺在花果山站稳了脚跟,俺送你一件更好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猴子长大了。
五年前他刚来的时候,还是个连字都不认识的野猴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想摸。现在他要走了,带着一身本事,带着菩提祖师的期望,也带着我的牵挂。
“走吧,”我说,“去跟师父道别。”
菩提祖师已经在正殿等着了。
殿内没有其他人,只有师徒三个。菩提祖师坐在蒲团上,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今天只是普通的一天,不是什么离别的日子。
孙悟空走到他面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师父,俺走了。”
菩提祖师点点头:“去吧。记住为师跟你说的话。”
“俺记住了。”
“记住就好。”菩提祖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眼中似乎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玄清,送送你师弟。”
“是,师父。”
我陪着孙悟空走出正殿,走过回廊,走过山门,走到那条通往山下的石径。
晨雾很重,远处的山峰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仙鹤在雾中鸣叫,声音清越而悠远,像是在为远行的人送别。
“就送到这里吧。”孙悟空在山门前停下脚步。
我也停下来,看着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面对着我,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交叉在身前,尾巴在身后不安地甩动着。
“大师兄,”他说,“俺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俺就想说……谢谢你。谢谢你教俺认字,谢谢你帮俺说话,谢谢你对俺好。俺这辈子能遇到你这样的师兄,是俺的福气。”
“你也是我的福气。”我说。
他笑了,笑得眼眶发红:“那俺走了?”
“走吧。”
“你真的会来找俺?”
“会。”
“什么时候?”
“等时机到了。”
他撇了撇嘴:“又是这句。你们这些修道之人,说话都爱打哑谜。”
“你以后也会这样的。”
“才不会!”他斩钉截铁地说,“俺孙悟空说话,从来都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打哑谜!”
我忍不住笑了。
他忽然上前一步,抱了我一下。
猴子抱人的姿势很别扭,他个子比我矮不少,只能抱住我的腰,脸埋在我胸口,毛茸茸的脑袋蹭着我的下巴。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晨风太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大师兄,”他的声音闷闷的,“俺走了。”
“保重。”
他松开手,后退两步,看了我最后一眼。然后转身,纵身一跃,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天际。
晨雾在他跃起的地方短暂地散开了一个缺口,露出远处连绵的山峰和云海。然后雾气重新合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风从山下吹上来,吹得道袍猎猎作响。远处的仙鹤又叫了一声,像是在替我问——他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
至少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了。
但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的。
我转身走回山门,一步一步,走得很慢。石阶上还有他的脚印——不是人类的脚印,是猴子的脚印,脚掌宽大,脚趾分明。这些脚印会在下一场雨中被冲掉,但我记住它们了。
回到正殿,菩提祖师还在那里,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仿佛从未动过。
“送走了?”他问。
“送走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玄清,你可知道为师为什么让你带他?”
“弟子不知。”
“因为你和他是一类人。”
我一愣:“一类人?”
“你们都是不安分的人。”菩提祖师睁开眼睛,看着我,目光深邃如海,“悟空的不安分写在脸上,你的不安分藏在心里。但骨子里,你们都不甘于现状,都想打破些什么,改变些什么。”
我没有说话。
“为师让你带他,是因为你能懂他。”菩提祖师说,“他能从你身上看到另一种可能性——不一定要像为师这样超然物外,也不一定要像天庭诸神那样循规蹈矩,而是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师父……”
“不必说了。”菩提祖师摆摆手,“悟空走了,你也该静下心来好好修行了。这几年来你把太多精力放在他身上,自己的修为都有些荒废了。从今日起,闭关三年,不得外出。”
“弟子遵命。”
我退出正殿,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的天空。
孙悟空的金光早已消失不见,天空中只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
“一路顺风,悟空。”我轻声说。
风从山间穿过,吹动了檐角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像是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