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从前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走得很慢，不像平时那样连蹦带跳，尾巴也只是微微摆动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

我在回廊的拐角处等他。

“师父说了什么？”我问。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色——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不舍，又像是茫然。

“师父说，俺该下山了。”他的声音有些闷。

“什么时候？”

“明天。”

我沉默了片刻，虽然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但真正听到的时候，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师父还说了什么？”

孙悟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了。”

他撒谎。

我知道菩提祖师说了什么。原著里，菩提祖师在孙悟空下山前警告过他：日后闯了祸，不许提师父的名字，不许说师门，否则把他剥皮锉骨，贬入九幽。

这句警告不是说说而已，菩提祖师是认真的。因为他知道孙悟空未来会闯多大的祸，而他不想让三星洞卷入其中。

“走吧，”我说，“今晚跟我住。”

孙悟空愣了一下：“啊？”

“明天就要走了，今晚大师兄给你饯行。”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尾巴也翘了起来，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师父说……”

“师父只是让你明天走，又没说不许你今晚跟师兄待在一起。”我转身往洞府的方向走去，“跟上，我那里还有一坛千年陈酿，一直舍不得喝。”

“千年陈酿？！”孙悟空一个箭步窜上来，跟在我身边，眼睛瞪得溜圆，“大师兄你藏了千年陈酿？俺怎么不知道？”

“你知道了还得了？早就被你偷去喝了。”

“大师兄你冤枉俺！俺什么时候偷过你的酒？俺顶多就是……尝过一小口！”

“那叫尝？我那一葫芦的百花酿，你一口‘尝’了大半葫芦，清远哭了好几天。”

“那胖师兄酿的百花酿是给俺喝的吗？不是！那俺怎么知道那葫芦里装的是酒？俺还以为是水呢！”

“你喝了大半葫芦才发觉是酒？”

“呃……俺是喝完了才发觉的。”

我被他气笑了，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他也不躲，嘿嘿笑着，尾巴甩得欢快。

回到洞府，我从暗格中取出那坛珍藏了千年的陈酿。坛子不大，巴掌高，通体漆黑，封口用朱砂画着符咒，散发着淡淡的灵气。

这是当年菩提祖师赐给我的，说是他在上古时期亲手酿的，存了不知多少年，一直没舍得喝。我得到之后也舍不得喝，想着等什么重要日子再开。现在想想，还有什么日子比师弟下山更重要呢？

孙悟空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酒坛，喉结上下滚动，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我揭开封口，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整个洞府都笼罩在醉人的香气中。那香气不是普通的酒香，而是混合了灵气、仙草的芬芳和岁月的沉淀，闻一下就让人觉得飘飘欲仙。

“好香！”孙悟空深吸一口气，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倒了两碗酒，递给他一碗。他双手捧着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尾巴僵在半空中。

“大师兄……”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这是什么酒？”

“师父酿的，不知道什么酒。”

“俺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他咕咚咕咚把整碗酒灌下去，然后眼巴巴地看着我，“再来一碗！”

我又给他倒了一碗，这次他喝得慢了，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眯着眼睛，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

“大师兄，”他忽然说，“俺不想走。”

我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

“俺知道师父让俺走有他的道理，”他说，“俺也知道俺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但是俺真的不想走。”

“为什么？”

“因为……”他想了想，挠了挠头，“因为这里有人对俺好。花果山也有猴子对俺好，但是不一样。花果山的猴子对俺好，是因为俺是猴王，能保护它们。你们对俺好，不是因为俺能做什么，就是……就是对俺好。”

他说得磕磕巴巴，但我听懂了。

花果山是家，但三星洞也是家。不一样的家。

“大师兄，”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有些发红，“俺走了以后，你们会不会忘了俺？”

“不会。”

“真的？”

“真的。”

“那俺闯祸了呢？你们会不会就不认俺了？”

我心里一酸。他已经知道了——菩提祖师一定警告过他。他知道自己未来可能会闯祸，可能会让师门蒙羞，可能会让师父失望。他害怕的不是闯祸本身，而是害怕闯祸之后，这些对他好的人就不再对他好了。

“悟空，”我放下酒碗，认真地看着他，“不管你以后闯多大的祸，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永远是我玄清的师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他的眼眶红了，嘴巴瘪了瘪，像是要哭，但最终没有哭出来。他是齐天大圣，齐天大圣不哭。

他端起酒碗，仰头一口闷了，用袖子擦了擦嘴，咧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大师兄，你真好。”

“我知道。”

“俺以后一定要混出个名堂来，让你们都替俺骄傲！”

“你已经让我们骄傲了。”

“那俺要让你们更骄傲！”

那一晚，我们喝了很多酒。

一坛千年陈酿见底了，我又翻出了几壶平时攒的好酒。孙悟空喝得脸都红了——猴子脸红不太看得出来，但看他走路开始打晃，舌头开始打结，就知道已经上头了。

他喝多了就开始说胡话，说什么要回花果山当大王，要把周围的妖怪都打趴下，要建一支猴子军队，要让所有人类都知道花果山的厉害。说到兴奋处，他跳到桌子上，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差点把我的灯台撞翻。

“下来下来，”我拽着他的尾巴把他拉下来，“桌子要被你踩塌了。”

“大师兄！”他顺势赖在地上，抱着我的腿，仰着脸看我，“大师兄，你说，俺以后会不会很厉害？”

“会。”

“比你还厉害？”

“已经比你厉害了。”

“嘿嘿，”他傻笑了两声，然后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不像一只喝醉的猴子。

“大师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俺怕。”

“怕什么？”

“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洞府里安静了一瞬。炉火噼啪作响，映着他毛茸茸的脸，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有些湿润。

我把手放在他头顶上，他像只真正的猴子一样，安静地不动了。

“会再见的。”我说。

“什么时候？”

“天机不可泄露。”

他抬起头瞪我：“你学师父说话！”

“因为师父说得对。”我笑了笑，“有些事不能提前说，说了就不灵了。但我向你保证，我们一定会再见。”

“拉钩。”

“什么？”

“拉钩！俺在人间学到的，拉过钩的事就不能反悔！”他伸出小拇指，认真得像在发誓。

我伸出小拇指，跟他拉了一下。

猴子的手毛茸茸的，爪垫粗糙而温暖。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他念得有模有样。

“一百年怎么够？”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那就一千年！一万年！永远不许变！”

那天晚上，孙悟空在我的洞府里睡着了。

他缩在蒲团上，尾巴卷在身上，睡得四仰八叉，呼噜声震天响。我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他下意识地把脸往袍子里拱了拱，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的睡脸，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明天他就要走了。

明天之后，他将踏上那条注定荆棘密布的道路。他会遇到很多人，也会失去很多人。他会站在三界之巅，也会跌入万丈深渊。他会戴上金箍圈，会忘记很多东西，包括花果山，包括三星洞，包括那个教他认字的大师兄。

不，他不会忘记。

也许他会假装忘记，也许他会刻意不去想，但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永远不会消失。

“悟空，”我轻声说，“一路保重。”

他没有回应，翻了个身，呼噜声更响了。

我无声地笑了笑，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