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学艺第五年的秋天，山上来了一个人。

那天我正在丹房炼一炉“培元丹”，这是门里每三年一次的例行丹药，供给所有弟子服用的基础补益之药。丹药的配方不复杂，但火候要求极高，稍有差池整炉就废了，所以一向是我亲自操刀。

清远急匆匆跑进来的时候，我正盯着丹炉的火候，不敢分心。

“大师兄！山下来人了！”

“什么人？”

“不认识，穿着打扮不像普通人，说是来找师父的。师父已经让他进去了。”

我皱了皱眉。三星洞地处灵台方寸山，位置隐蔽，又有阵法遮掩，寻常人根本找不到这里。能找上门来的，要么是有大机缘之人，要么是有大背景之人。

“知道了，”我说，“等这炉丹炼完我就过去。”

“可是……”清远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那人的气息好强，师弟们在门口拦他的时候，被他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清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大师兄，你说会不会是来找麻烦的？”

我看了他一眼：“三星洞有师父在，三界之中谁敢来找麻烦？”

清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神色放松了些，但还是站在旁边没走，显然是等着跟我一起过去。

半个时辰后，丹炉的火候稳定了，我让一个师弟看着，带着清远往前殿走去。

远远地，我就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气息。

那气息磅礴而凌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官家的气息。

天宫的？

走进前殿，我看见一个身穿玄色锦袍的中年男子正端坐在客位上，与菩提祖师对坐饮茶。他面容方正，剑眉星目，三缕长髯垂在胸前，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居高位的气势。

菩提祖师见我进来，微微点头：“玄清，过来见过太白金星。”

我一愣。

太白金星？

天庭的重臣，玉帝的心腹，西游世界里出了名的“和事佬”。原著里就是他两次招安孙悟空，又是给官当又是封齐天大圣的，虽然最后都没什么好结果。

他来这里做什么？

我压下心中的疑惑，上前行礼：“玄清见过星君。”

太白金星打量了我一眼，笑道：“菩提祖师的高徒果然气度不凡。这位想必就是大师兄玄清真人？”

“星君谬赞。”

菩提祖师淡淡道：“玄清是我门下首徒，门中大小事务多由他打理。星君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太白金星放下茶杯，神色变得郑重起来：“祖师，小仙此次前来，是奉玉帝之命，有一事相求。”

菩提祖师不动声色：“玉帝有事相求？”

“三界近来不太平，”太白金星叹了口气，“东胜神洲妖气冲天，屡有妖王作乱；北俱芦洲魔道猖獗，百姓苦不堪言；就连西牛贺洲也时有邪祟出没。天庭虽有心荡涤，奈何人手不足，分身乏术。”

“所以玉帝想让我三星洞弟子下山除妖？”菩提祖师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不敢不敢，”太白金星连忙摆手，“祖师门下的弟子皆是修道之人，天庭岂敢随意差遣？玉帝的意思是，希望能与三星洞结一个善缘，日后天庭若有需要，还望祖师能施以援手。”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天庭想征用三星洞的弟子。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飞速盘算着。

原著里，三星洞在孙悟空下山之后就没再出现过，菩提祖师和他的一众弟子仿佛从西游世界里消失了。直到最后孙悟空成佛，也没有再提过师门的事。这很奇怪——菩提祖师那么大的能耐，门下一众弟子，怎么就在西游路上毫无存在感呢？

要么是菩提祖师刻意让门下弟子避世不出，要么就是……有什么变故发生了。

而现在，太白金星亲自登门，打的是“结善缘”的旗号，实则是想拉拢菩提祖师站队天庭。这说明在原著故事开始之前，三界就已经暗流涌动了，天庭在提前布局。

菩提祖师沉默了很久。

殿内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清远站在我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星君，”菩提祖师终于开口，“贫道收徒，只传道法，不问世事。三星洞弟子皆是方外之人，不愿沾染红尘因果。玉帝的好意，贫道心领了。”

太白金星面色微变：“祖师这是拒绝了？”

“不是拒绝，是三星洞的规矩如此。”菩提祖师语气平淡，“贫道可以约束门下弟子不惹事生非，但也不会主动参与三界纷争。天庭若要除妖降魔，自有天兵天将可用，何必求助于方外之人？”

太白金星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祖师说得是，”他站起身，拱手道，“小仙明白了。今日叨扰，还望祖师见谅。告辞。”

“玄清，送客。”

我送太白金星到山门，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到了山门口，太白金星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

“玄清真人，”他说，“你可知道你们这位师父，在三界之中是什么地位？”

“弟子自然知道。”

“那你也该知道，树欲静而风不止的道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三界将有大变，届时没有谁能独善其身。你们三星洞，迟早也要选边站的。”

说完，他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天际。

我站在山门口，望着那道白光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太白金星的话不是危言耸听。我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孙悟空大闹天宫，天庭震动，如来出手，五百年后西行取经，一路妖魔鬼怪，各方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

三界确实将有大变。

而三星洞，在这场大变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原著里，菩提祖师在孙悟空下山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仿佛人间蒸发。但一个能教出孙悟空这种徒弟的大能者，怎么可能真的消失？他要么是在暗中观察，要么是在等待什么。

而我和这些师兄弟们，作为菩提祖师的弟子，到时候又该何去何从？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路，直到我回到前殿。

菩提祖师还坐在那里喝茶，见我回来，招了招手。

“玄清，你觉得太白金星此人如何？”

我想了想：“表面温和，实则精明。说的话看似退让，实则句句都在试探。”

菩提祖师微微点头：“还有呢？”

“他今日来，说是结善缘，实则是探虚实。天庭想知道三星洞的实力，想知道师父的态度，想知道门下弟子的成色。”我说，“他最后对我说的那番话，也是在试探我，看我如何反应。”

“那你如何反应的？”

“弟子什么都没说。”

菩提祖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满意：“很好。话说得越少，对方越摸不清底细。玄清，你如今越发沉稳了。”

“弟子不敢当。”

“悟空最近如何？”

“很好，七十二变和筋斗云都已大成，修为在弟子之上。”

菩提祖师轻轻“嗯”了一声，目光看向殿外的远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心头一震的话。

“他快下山了。”

“师父的意思是……”我的心沉了沉。

“天机不可泄露。”菩提祖师收回目光，看着我，“玄清，你与悟空缘分匪浅。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记住——你是他的大师兄。这个身份，比任何法术、任何丹药、任何功名都重要。”

“弟子记住了。”

“去吧，把悟空叫来，为师有话跟他说。”

我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师父。”

“还有何事？”

“悟空他……是不是真的要闯大祸？”

菩提祖师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他不愿说，或者说不能说。便不再追问，大步走出了前殿。

孙悟空在后山练功，远远地看见我来，笑嘻嘻地迎上来：“大师兄！你看俺新练的这招怎么样？”说着就要给我演示。

“悟空，”我打断他，“师父叫你。”

他愣了一下：“师父？叫俺干嘛？”

“去了就知道了。”

他看了看我的脸色，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收起了嬉皮笑脸的神态，难得认真地点了点头：“好，俺这就去。”

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大师兄，你脸色不太好看，没事吧？”

“没事，”我说，“去吧。”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往前殿跑去，金色的尾巴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

我站在后山的空地上，秋风吹过，卷起满地的落叶。

五年了。

这个从我教他认字开始一步步成长起来的猴子，这个叫我“大师兄”叫得最勤快的师弟，这个会偷桃子藏在我洞府门口、会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安静地蹲在旁边陪我的猴子，就要下山了。

而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能为他做什么。

但我记得菩提祖师说的话——我是他的大师兄，这个身份比什么都重要。

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无论他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还是一千年，无论他变成齐天大圣还是斗战胜佛，我都会记得，他曾经是那个蹲在三星洞的石阶上，仰着脸问我“大师兄你人真好”的小猴子。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