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正式开始学艺之后,整个三星洞都变了。
倒不是说他学了法术就变得更闹腾了——恰恰相反,他开始变得安静了。以前他像个上蹿下跳的皮猴,现在虽然还是皮,但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师兄弟们管那叫“沉稳”,我觉得更准确的说法是“目标感”。
菩提祖师教了他七十二变和筋斗云。
七十二变,全称“地煞七十二术”,包括通幽、驱神、担山、禁水、借风、布雾、祈晴、祷雨、坐火、入水、掩日、御风、煮石、吐焰、吞刀、壶天、神行、履水、杖解、分身、隐形、续头、定身、斩妖、请仙、追魂、摄魄、招云、取月、搬运、嫁梦、支离、寄杖、断流、禳灾、解厄、黄白、剑术、射覆、土行、星数、布阵、假形、喷化、指化、尸解、移景、招来、迩去、聚兽、调禽、气禁、大力、透石、生光、障眼、导引、服食、开壁、跃岩、萌头、登抄、喝水、卧雪、暴日、弄丸、符水、医药、知时、识地、辟谷、魇祷。
这套法术涵盖了变化、战斗、辅助、生存等方方面面,是菩提祖师毕生所学之精华。
筋斗云就更不用说了,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三界之中速度最快的飞行术之一。
孙悟空学这些东西,简直像开了挂。
普通修仙者学一门变化之术,少则数年,多则数十年。孙悟空呢?菩提祖师演示一遍,他就能照着做个七八分像;练上三五天,就能精通;练上十天半个月,就能举一反三,自己琢磨出新的用法。
有一次我去看他练功,他正在后山的空地上变东西。先是变成一棵松树,枝干虬曲,针叶翠绿,跟真的毫无区别。然后变成一块石头,圆滚滚的蹲在地上,连纹理都惟妙惟肖。接着变成一只鸟,扑棱着翅膀飞上天空,转了两圈又飞回来,落地时已经变回了猴子的模样。
“大师兄!你看俺变得怎么样?”他得意洋洋地问。
“不错,”我说,“变个桃子我看看。”
他打了个响指,嗖的一下变成了一颗红彤彤的桃子,圆润饱满,散发着诱人的果香。我伸手去拿,那桃子突然跳起来,在我手心里变回猴子的手,咯咯笑着握了握我的手指。
“怎么样大师兄?吓一跳吧?”
我面无表情地抽回手:“你再这样,明天我不帮你跟师父请假了。”
“别别别!大师兄俺错了!”
他立刻变回原形,双手合十,作揖求饶,尾巴在身后甩得飞快,一脸谄媚。
我被他逗笑了。
这样的日子过得很快。孙悟空的天赋加上菩提祖师的教导,他的修为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筋斗云学了三个月就能一个跟头翻出几万里,七十二变学了半年就掌握了大部分变化,剩下的只是熟练度的问题。
师兄弟们从最初的嫉妒、不解,慢慢变成了惊叹、服气。清远那小子甚至成了孙悟空的头号粉丝,逢人就说“那猴子是真厉害,不是一般的厉害”,全然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跑来跟我告状的。
“大师兄,”有一天清远私下问我,“你说悟空他到底什么来头?天生石猴,无父无母,却有这样的天资,总觉得不是偶然。”
“师父自有师父的道理,”我说,“不该问的别问。”
清远吐了吐舌头,没再追问。
但我心里清楚,孙悟空的来头确实不简单。天生石猴,应运而生,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天地间的一个异数。菩提祖师收他为徒,教的这些本事,放在三界之中都是顶级的传承。这不像是随意为之,更像是……一种布局。
布局给谁看?
答案呼之欲出。
但我不敢多想,也不该多想。我只是菩提祖师座下一个普通的弟子,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够了。
转眼间,又过了两年。
这两年里,孙悟空的修为突飞猛进,已经到了可以独当一面的程度。七十二变运用纯熟,筋斗云随心所欲,还自创了不少战斗技法。菩提祖师偶尔会让我跟他切磋,每次我都全力以赴,但每次都能感觉到他的进步速度有多可怕。
第一次切磋,我用了三成功力就把他压制住了。
第二次切磋,我需要用五成功力。
第三次,七成功力。
第四次……
“大师兄,你这次是不是放水了?”孙悟空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一脸狐疑地看着我。
“没有。”我说。
“那为什么俺觉得你越来越弱了?”
“不是我越来越弱,是你越来越强了。”我看着他,认真地说,“悟空,你的本事已经不在我之下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又得意又不好意思,尾巴在身后转得像直升机的旋翼。
但笑完之后,他忽然收敛了表情,很认真地看着我:“大师兄,不管俺多厉害,你永远是俺的大师兄。”
“我知道。”
“你可不许不认俺这个师弟。”
“我什么时候不认你了?”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模样,“大师兄,俺请你吃桃!后山那棵树上结的桃子可甜了,俺昨天偷……摘了几个,藏在你洞府门口了。”
“偷的?”
“摘的!后山的东西怎么能叫偷呢?那叫‘取用’!”
我无语地看着他,他也笑嘻嘻地看着我,晨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金色的毛发上,闪闪发亮。
那一刻我忽然想到,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原著里,孙悟空在三星洞待了七年,学成之后就被菩提祖师赶走了。临走前菩提祖师警告他,日后闯了祸不许提师父的名字,否则把他剥皮锉骨,贬入九幽。
七年之期,还剩不到两年。
两年之后,这个整天围着我转、笑嘻嘻叫我“大师兄”的猴子,就要下山了。他会回到花果山,会自封齐天大圣,会大闹天宫,会被压在五行山下,会戴上金箍圈,会走上那条漫长而艰险的西行之路。
而他不会再有我。
不,应该说——他不会再有这个可以随时跑来请教、可以分享一个桃子、可以在他迷茫的时候给一句开解的大师兄。
因为他走的那天,菩提祖师会警告他,不许提师门,不许说师父的名字,不许说任何师兄弟的名字。
他会被彻底切断与这里的联系,一个人面对整个世界的恶意。
想到这里,我的胸口忽然闷闷的,像压了一块石头。
“大师兄?”孙悟空歪着头看我,“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我说,“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的事。”
他眨了眨眼,显然没听懂。但也没有追问,而是拉着我的袖子往桃树那边跑:“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吃桃!再不去桃子就被鸟啄完了!”
我被他拽着跑过山道,晨风吹起道袍的下摆,仙鹤在不远处展翅飞过,发出清越的鸣叫。
阳光很好,桃子很甜。
我决定不去想以后的事。
至少现在,他还是我的师弟,我还是他的大师兄。
这就够了。
